秋日恋歌
作者: 闾凌宜人
时间: 2015-1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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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抹晚霞放射出艳丽的光彩。鄢文景离开了喧嚣的长江大街骑着自行车拐向那所他熟悉的大学校园,到了校园门口他停下自行车,人下了车,一只手扶着车把,缓步步入了
一抹晚霞放射出艳丽的光彩。鄢文景离开了喧嚣的长江大街骑着自行车拐向那所他熟悉的大学校园,到了校园门口他停下自行车,人下了车,一只手扶着车把,缓步步入了圣京大学。甬路两旁高大挺拔的银杏树此时也仿佛披上了一袭绚丽的霞衣,一片片叶子如同张开的小扇,在晚霞的映照下泛起一道道金灿灿的波光,随着丝丝晚风吹拂,银杏树的叶子脱离了伸向天空的枝条,轻而缓慢地移动舞步飘落到地上。甬路上人流如织。一对老年人相扶相携,老头右手举起了那只雕刻精美的龙头手杖指点着银杏树,对老伴说,“看,那果子也是黄橙橙的。”老太太挺了挺腰,“嘿嘿”一笑说,“是怪黄的哦。听说它的果实叫白果,不但有美颜效果,还有药用价值呢。人称银杏树是活化石。”
“你知道的还不少呢。”老头微笑着对老伴说。
一个披散开柔美秀发的穿着短裙的女孩站在那棵粗壮的银杏树下,脸上露着甜美的微笑,右手摆出了一个“V”字形,冲着面前的大个子男孩高声喊道,“快!用抓拍!”男孩子举起了手中长焦镜头相机,“咔,咔”声不断。鄢文景停住了脚步,看着片片飘落的银杏叶,看着眼前络绎不绝、面带笑容观赏银杏树的人群,他若有所思。
“喂,这不是鄢工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将鄢文景在沉思中唤醒。他这才注意到面前站着的男人正是自己的老同事高自然。
“老高啊,你也来看银杏?”鄢文景与高自然挥着手打起了招呼。
“是啊,我每年一到这个季节,晚上只要有时间都会来这里看看的。这里的银杏叶是远近闻名的一大风景啊,我这更是近水楼台先赏叶喽。哈哈!”高自然来到了鄢文景的身旁。
“不错,这里的景色真美。你现在有的是时间观树赏叶,看这一道风景了,羡慕。”鄢文景对高自然说。
“羡慕啥?老鄢,你也快退了吧?”高自然问鄢文景。
“可不是吗,我的退休日就在下周的十月二号了。咳!”鄢文景回答着高自然的话,同时流露出些许的无奈。
“下班还没回家吧?老鄢,景你也赏了,快去回家吧,等你退了休有的是闲工夫来遛弯,看风景了。”高自然看出鄢文景心不在焉,觉得他的心情不是太好,便转过了话头。
“老高啊,你这一说,我这老肚家还真的提上意见了呢,咕咕做响了。再见了,老高。”鄢文景这才意识到已经晚了,肚子饿了,该回家了。
“再见!”高自然拍了拍鄢文景的肩膀。
鄢文景推上了自行车,又回头冲着高自然挥挥手,然后向校门的方向走去。
鄢文景正式退休的日子说到就到了。他接到那个红色小本本的时候是在他工作多年的车间里,是在那台伴随他许多年的钻床边。手里拿着退休证,鄢文景的心里五味杂陈,他的眼睛模糊了。他含着眼泪轻轻抚摸着那台钻床,深情地看着那台钻床。他拍拍刚刚被他擦过,擦得干干净净的钻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老伙计,我还真的舍不得离开你呢。没办法啊,我到年龄了。不过,我会常常想着你,也会常来看望你的。”围在他身边的徒弟冯阳紧忙递给师傅一叠纸巾,“师傅,别难过,我会接好你的班,照顾好你这个老伙伴的,您老就放心吧。”鄢文景转过身来,接过徒弟递过来的纸巾,擦去了眼角上的泪花。“师傅相信你,你一定能行!”鄢文景按了按徒弟的肩膀,点了点头。
鄢文景缓步走出了车间,告别了他心爱的钻床,告别了风雨同舟的领导和同事,车间里的师傅徒弟们举着满是油污的手冲他挥舞,鄢文景也朝着他们频频摆手,“你们大家忙!大家忙!”徒弟冯阳放下了手中的活,摘下油污的手套,送师傅出了车间,“你也别送了,手头还有任务呢。”鄢文景阻止着徒弟冯阳。
“师傅,就让我送您一程吧。任务我会抢回来的。”冯阳边说边陪同师傅走到自行车棚,他从师傅手里接过钥匙,帮师傅取出了自行车。鄢文景回头望着那呆了几十年的车间,恋恋不舍地推着车子走出了工厂大门。徒弟冯阳站在大门口,高高地扬起手,“师傅,常回来看看啊!”
“我会的,因为工厂,还有你和那些师傅们啊,我会常回来的。”鄢文景示意冯阳回工厂,自己骑上了自行车,缓慢地朝家的方向而去。冯阳眼睛里噙着泪水,咬咬嘴唇没让它滚落下来,他站在厂门外目送着师傅,直到师傅的身影消失在道路的尽头,他才转过身来,走进厂门,向车间走去。
鄢文景回到家里,放好了自行车,开门进了屋。小他两岁的老伴秀娥见他今天有些不对头,脸色阴沉,闷闷不乐。知道他这个工作狂是因为到了年龄退休离岗了心里不好受,就故意寻找话题逗他开心。“我说老头子,今天是哪股风给你吹回来了,回来得这么早。”说完话拿眼睛瞄着他,看他做啥反应。
“啥风?东南风。”鄢文景没好气地狠狠地回应了老伴一句。
“吆,看看这老头子,老了老了连风向都弄不清楚了,那叫东南风?去掉个东,那叫南风。哈哈!”还没等老伴的话落地,鄢文景“腾”的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口,向窗外张望。老伴一看知道这老头子那股子较真劲又上来了,“怎么样啊,到底是什么风?我的老头子。”
“啥风,啥风都无所谓。”鄢文景不冷不热地回应着老伴。
“就是嘛,啥风都无所谓,这就像你到了退休年龄离开岗位退下来是很正常的事儿啊,你是喜欢你的岗位,喜欢你的钻床,这么多年了,你和它有感情,和一锅搅马勺的师傅们有感情,舍不得离开他们,但到岗了就得下来,把岗位交给你徒弟冯阳那样的年轻人不是很好吗?我都退休十年了,在家里做做家务,带带孙子感觉每天忙忙乎乎的是即紧张又充实的,很好。”老伴借着话题开始做开了鄢文景的思想工作。
“你看看你那同事高自然退休以后过得多滋润,早起人家去快步走,晚饭后溜溜达达去散步,白天到街心公园和那些老头、老太太们聊聊天,侃侃大山,心情舒畅,人也白了,脸也胖了。明儿个你也去找他们,开开心心的过好退休后的每一天,多好啊。嘿嘿。”老伴看着鄢文景的面部表情开始有了变化,阴沉着的脸多云转晴了,便抓住时机发起了进攻。“人啊,就应该想开点,该享受的时候你就得享受。过一段,等咱大孙子放了假,咱带着他也出去走走,到大理啊,九寨沟啊走走,旅旅游,看看外面的世界,潇洒潇洒,哈哈。”
老伴的一番话对鄢文景还真的就起了作用,不过他想的可不是去旅游,也不是去遛弯,他想到了远在黑山的农村老家,他的脸上有了笑模样。“老伴啊,你的思想工作做得好啊,让我开了窍,我也想通了,人呐,退了休,一身轻了,是该潇洒潇洒了。过两天我准备回趟老家,跟着咱三叔住几天,到大山林里吸吸氧,享受下大山里的田园生活。”
“啥?你要去黑山老家三叔那儿?”老伴秀娥不解地问道。
“是的,现在不正是秋收季节吗,我想回乡下走走,看看农村秋收季节的景象,然后再发挥我的业余特长,记点啥,写点啥。”说完他看看老伴,“嘿嘿”一笑。老伴看着他也跟着笑了起来,“又想放下来钻床去拿起笔杆子了?有啥可好写的,莫非你还能成为莫言?就你那歪歪诗,“豆腐块”也就给我听听,看看还凑合,你可别像小品里那个白云出书似的走火入魔啊,哈哈!”老伴终于放开了喉咙,尽情大笑起来。
鄢文景看到老伴“哈哈”大笑,自己也跟着笑呵呵的说,“莫言咱倒不敢比,人家那是世界级的人物了。可我想用自己的心去写写农村的事情,抒发抒发感情,权当自娱自乐吧。”
鄢文景接着和老伴说“我说现在咱家里也没啥事,你也和我一同去黑山吧,也给我做个伴。干活不用你,你就帮着三婶给我们做做饭吧。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秤杆儿离不开秤砣,老头离不开老婆’,老伴老伴,越老了越需要这个伴啊。”
“你想得倒挺美,也不看看咱家里这一大摊子呢。周六周日儿子们要回家,我那大孙子要来的。愿意去啊,还是你自己先去吧,等我下来了空,就去三叔那里,看看三叔,也看看你,你说好不好,我的老头子。”老伴说出了一大堆理由,并没有把陪他下屯纳入计划之中。听了老伴的话,鄢文景显然是不太高兴,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咳,还是我自己去吧。”
“你看你又不高兴了不是。你提出的行程太紧张了点,你说这家里外头的我不是要规整规整吗,哪能就这么破破烂齿地说走就走呢,你说对吧。要不然你就等几天再去,反正退休了,往后的时间有的是。”老伴找出了许多理由紧忙解释着,唯恐又惹老头子生气。
“那好吧,那你就先收拾家里,我自己先去。错过了这黄金般的时间那秋景就看不到了,还得再等上一年。”鄢文景已经铁了心要去黑山的三叔家。
老伴听他的口气知道自己是拗不过他的,一辈子就是这样过来的,最后服从的都是自己,所以也就不和他争辩。“老头子,啥都听你的,行了吧?你先去,我拾掇拾掇随后就去,这回你该满意了吧。”鄢文景眯缝起眼睛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回答道,“这还差不多。”
当过兵的鄢文景办事雷厉风行,从不拖泥带水。听到老伴给他的答复后心里很高兴,他忙放下手里的茶杯,从沙发上起身走到那只没舍得扔的木箱子前,打开箱子。“老鄢呐,你就坐那儿歇一会吧,别把箱子里翻腾得乱七八糟的,一会我下来空帮你准备好。“老伴拉过鄢文景,将他按在沙发上坐下。
“我这待遇提高了哈,成了高干了,啥也不用我伸手,真的要好好休息休息喽。嘿嘿。”他坐在那里眼睛瞅着老伴,开心地笑了。
转眼这两天的时间就过去了。鄢文景一大早就起来了,说是要去长途客运站买汽车票。老伴也跟着他起了个大早,“不用去这么早买票啊,等一会吃过了饭到那里现买也不迟,这也不是年不是节的,坐车的人不会多。”
“那怎么行呢,万一到时候买不上票,又要耽误一天。我闲着也是没事,就当晨练去了,还是买好了票心里有底儿。”鄢文景洗漱完以后还是出了家门。他前脚走,老伴后脚就忙活起来了。从冰箱里取出猪肉剁饺馅,剁完了肉馅又忙着和面,包饺子。等她这边也忙乎完了,饺子上了屉,入了锅,鄢文景也兴高采烈地推门进了屋,“买到了,还有座呢。”
“我就说吗,赶趟,你就是‘猴洗孩子不等毛干’,像个小孩子似地可把这个事儿当回事了。好了,快坐下喝口热水,擦擦手,准备吃饺子嘞。”老伴絮絮叨叨的说着去了厨房。鄢文景跟在老伴身后,“这一大早的你就包了饺子?忙忙呵呵的,辛苦了啊。随便吃一口不就得了,还费这事儿干啥。”
“老话说得好,‘上车饺子下车面’,吃点饺子是给你发发脚,一路顺风,图个吉利。”老伴边说边揭开了锅,捡出了热乎乎的白面饺子,端上了桌。“快吃吧。”并亲手递给鄢文景一双筷子。
鄢文景眼看着老伴忙前忙后的就招呼她,“老婆子,你也一起来吃吧,陪陪我!”
“你先吃着,我再给你沏杯茶水就来。”老伴抓了一捏毛尖茶放在鄢文景平时用的杯子里,倒上了水。又拿起为鄢文景准备好的背篼检查了一遍,这才放心地坐了下来。伸出筷子夹了一个饺子放在鄢文景的碟子里,“多吃几个。”
“你呀,我又不是头一次出门,也不是去多远的地方,看把你累的。老婆子,我谢谢你了。”鄢文景看着老伴微微笑了。
鄢文景和老伴下了楼,招手叫了辆出租车径直奔向长途客运站。等下了车进了候车室,距离检票开车还有一段时间,老伴秀娥对鄢文景说,“瞧我这记性,一大早我还想着来的,说给三叔带的药带上了没有呢,我在你的背篼里好像没看到呢。”
“老婆子,那药我怕一着急给忘掉了,所以昨天就揣进衣兜里了,喏,这不是在这儿吗。”鄢文景说着从衣兜里掏出了“胃得乐”药瓶,在老伴面前晃了晃。
“这老头子,啥时候还学会粗中有细了呢。”说完瞅着鄢文景抿着嘴乐了。乐完之后她又冲着鄢文景嘱咐道,“到了三叔那里,你可要量力而行,咱可不是去那里忙活秋收的,你能干点就干点,别逞能,记住了啊。”
“你看看你,我又不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我的身体能行,我心里有数,你就只管放心吧。在家里抓紧拾掇,拾掇好了就快点来陪着我,也省得你不放心了,对吧。”鄢文景借机又强调了一回,希望老伴也能早点去乡下。
“各位旅客,前往黑山方向的旅客请到九号检票口检票上车。”候车室里传来了女播音员甜美的声音。鄢文景背上了背包,老伴跟随在身后。鄢文景回头对老伴说“回去吧,我这就该上车了,别再送了。”
老伴默不作声继续跟着他一直走到了检票口,看着鄢文景检过了车票上了车。站在候车室里的老伴扒着窗户目不转睛的向外面张望,直到大客车徐徐启动,驶出了客运站,老伴秀娥这才悻悻的走出候车室。
听说省城里的老侄子要来,三叔鄢大车一大早就赶着马车来到了村口。他把马缰绳绕着槐树打了个结,温顺的马儿“恢恢”打着“喷声”。他背靠着大槐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杆旱烟袋,在烟口袋里抓出一绺烟丝塞进烟袋锅里,翡翠绿的烟袋嘴叼在嘴角,然后“喷”一声打着了打火机,引燃了烟。“吧嗒,吧嗒”一口,一口抽着。三叔的年纪只比鄢文景大十几岁,但是“萝卜不济长在了埂上”,辈分在,大一天,他也是他的三叔。所以“人心都是朝下长着的”,三叔就惦记着侄子,尤其是这个鄢文景。鄢文景从小就在黑山大虎沟的爷爷家长大,有事没事的总爱朝三叔家里跑。因为三叔那辈子家里穷,一大家子人也没有几床被盖,穿的衣服更是老大穿过后缝缝补补传给老二穿,老二再传给老三穿,三叔在家里是老疙瘩,所以总是拣哥哥们的旧衣服穿,衣服上补丁摞补丁。加上三叔他的身材又瘦小,所以到了鄢文景都记事的时候三叔还是光棍一个,没讨上个老婆。那时候鄢文景总爱往三叔的身边跑,三叔也是对他疼爱有加,逢年过节奶奶分给三叔的好东西,什么糖粘瓜,炒花生,爆米花之类的,三叔分得的那一份他从不舍得自己吃,等到聪明乖巧的鄢文景跑到他的身边,他就逗他,“快叫三叔。”等听到鄢文景甜甜的叫他一声“三叔”的时候,他的眼睛角都乐开了花,赶忙把藏在炕梢枕头底下的吃物拿出来一股脑的都塞给鄢文景。鄢文景从三叔手里接过吃物,喊着,“三叔,蹲下来。”三叔摸了摸他的头,忙蹲下身子,他搂着三叔的脖子将嘴唇贴在三叔的脸上,“喯”一声狠狠地亲上一口。此时的三叔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的甜,站起身来将鄢文景抱在怀里,头顶着头的顶上了“闷儿”,脚底下却是踉踉跄跄,身子直打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