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的秋天
作者: 白禹
时间: 2015-1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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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乡间八月,丹桂飘香,一座座村庄就沉浸在了琳琅满目的秋色里。在八月,田野是属于稻谷、苞谷和红苕们的,庄稼开始摆起了一轮轮收获的盛宴。 木栓从崖
(一)
乡间八月,丹桂飘香,一座座村庄就沉浸在了琳琅满目的秋色里。在八月,田野是属于稻谷、苞谷和红苕们的,庄稼开始摆起了一轮轮收获的盛宴。
木栓从崖下回到崖上,在路过自家的稻田旁时,他看着稻田里长势喜人的稻谷,一片金黄的稻谷在秋风里摇曳生姿,稻香扑鼻而来。今年阳光充裕,雨水也很丰沛,稻谷生长得特别好,木栓估摸着再隔一周时间,这几块田里的稻谷就可以收割了。木栓站在稻田旁,他大口地呼吸着庄稼熟透的气息,盘算着在稻谷收割完了以后,自己还得出门再去挣两月的小工钱,等到冬天的时候,再将桂枝接过门来,这日子就算有了盼头。
桂枝就是木栓的未婚妻。桂枝家住在崖下,两家崖上崖下紧挨着住,两个人从小就是认识的,上小学的时候,两个人还在一所村小里上学,也算得是青梅竹马了。在木栓上村小的时候,远远看到桂枝背着书包从崖下走上来,两条小小的羊角辫在她的身后一甩一甩,上下翻飞。木栓,等你长大了,就让桂枝给你当媳妇吧。伯娘婶娘们嘻嘻哈哈地说。在开始的时候,木栓脸薄怕羞,脸上有些挂不住,小脸被羞得通红。谁要她当媳妇了?我才不要她当我媳妇了。木栓的童声稚气未脱,好像桂枝真是要撵着给他当媳妇似的,让他在村庄里成了伯娘婶娘们取乐的对象。遇上桂枝再来邀他一起去上学时,木栓在心里就对桂枝不乐意了,上学放学就不愿意和桂枝往一块儿走。
桂枝原是不知道木栓这心里的一点儿小秘密,对待木栓仍旧是像先前一般的热情,上学放学就邀木栓同行。在村庄里,女人们的取笑没有打住,而是变得越来越疯了。桂枝是木栓的媳妇,这条讯息在同学中不胫而走。有好事的学生,老远看到桂枝走过来时,就开始起哄。快看,木栓家媳妇过来了。有不明事理的人,满头雾水地问。木栓家媳妇,谁是木栓家媳妇呢?桂枝。桂枝。桂枝。好事的学生一边拍着巴掌,一边起哄。
桂枝是木栓家的媳妇。在眼下,木栓是很喜欢听女人们这么说起的,就好像女人们说起羊子家里或者是二蛋家里,听起来真是够亲切的意味。但是,在这样的时候,村庄里女人们的嘴多半闭紧了起来,轻易不肯说了。桂枝已经长大了,一个出落得花朵一般的姑娘,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女人们就不会轻易拿来取闹了。在村庄,只有年轻的小媳妇,还是些愣头青,她们是可以拿木栓来取闹的。木栓,你把各人裤腰带勒得那么紧,可别给那东西勒坏了,到时候可不管用了。小媳妇们一本正经的模样,说得意味深长,再后来就放浪形骸地笑开了,几个小媳妇前仰后合地笑着。背时砍脑壳的些哟,你们这个浪啊,木栓一个年轻的后生家,可那里经受得住,像你们这般折腾人噶。年长的女人是在解围,更是加入到了这个小媳妇们的取闹中来了,更加壮大了小媳妇们取闹一方的势力。
木栓是敢怒而不敢言,他怕激起了这些小媳妇的群愤,那就只有吃不了兜着走。木栓曾经看到过,二蛋被村庄里的一些媳妇围攻的场景,二蛋被媳妇们提起来筛糠,在好长一段时间里,这让二蛋成了村庄里被取笑的对象,让二蛋的腰杆挺不直起来。柳嫂,你今天打扮硬是乖哦,比插在我家屋头的柳枝还要安逸噻,还要柔顺噻。木栓想缓和一下紧张的氛围,就将话题转移到一个小媳妇身上来。木栓,你柳嫂是长得一表人才,那是说我们这些嫂子长得五大三粗的啰。一个女人挑拨离间,旁边的女人也跟着围了过来。木栓看着阵势不对头,一转身就跑出院子去了,在背后转过来小媳妇们放肆而响亮的笑声。
(二)
稻田里的水稻疯狂地生长着,每一棵水稻就是一个马拉松运动员,他们像是跑进了长跑中最后一公里的范围当中,水稻们攒足了一地的力气生长,木栓细细地聆听,仿佛可以听到了水稻拔节生长的声响。秋风吹起,吹动了一地金黄,水稻们窃窃私语,似乎是在说我比你长得好,我比你长得饱满,我比你结出的籽粒更大。木栓忽然觉得全身被幸福包裹着,每个细胞都被幸福挤兑着,他的口、鼻和眼睛,他的胳臂、膝盖和脚踝,他的脸、腰肢和腿,全部都沉浸在了收获的幸福里,都沉没在了这秋日的稻香里。当然,除了这一阵阵的稻香,木栓还像是沉浸在了一句木栓家里的憧憬中,桂枝的身影在他的脑海中不知疲倦地奔跑着。一头秀发,两泓清泉,在桂枝明媚的脸上,顾盼生辉,木栓悄悄地闭上眼睛,他似乎可以嗅到了桂枝头上的发香,一股只有在豆蔻年华少女身上特有的体香。木栓满意地大口呼吸着,初秋的田野里空气真是清新,夹杂着初秋的阳光、水分和泥土的味道,夹杂着成熟的稻谷、苞谷和红苕的气息,夹杂着长在山里的板栗、枣子和八月瓜的清香。
木栓在一棵水稻上捋下来一颗谷粒,然后剥去了谷粒的皮,放到嘴里咀嚼着。一股甘甜的滋味顿时涌上了舌尖,木栓蹲在稻田边上嚼出了秋天的滋味。这块田里的稻谷,在插秧时节还是桂枝过来帮忙栽种的,木栓做活手脚利麻,插秧时就将桂枝甩在了后头。木栓看到桂枝弓着腰插秧追赶过来,桂枝滚圆的屁股在木栓的眼里晃来晃去,惹得木栓一阵阵心猿意马的。木栓在以前还没有觉得桂枝的身体是这么性感,这让他有时甚至生出想上去揉捏一把的冲动,那怕只是在桂枝丰硕的屁股上拍上一巴掌,在感观上也会给木栓带来很大的冲击。
(三)
崖上的水稻还在向着成熟冲刺着生长时,崖下的水稻已经开始收割了。清早,桂枝家里就捎话过来了,让木栓到崖下去帮忙收割稻谷。木栓不等过早,就向崖下赶去,木栓走进桂枝家里时,桂枝没有在屋里。桂枝刚出门,到水井边担水去了。屋里头的人说,木栓赶紧向水井的方向奔去,快到水井时,木栓撵上了桂枝。木栓从桂枝肩上卸下来水桶,放在自己肩上担着。早晨,山里起了雾,朦朦胧胧一片,让人的视野看不远,桂枝大胆捋了捋木栓的衣领。桂枝亲密的举动,让木栓被吓了一跳,木栓分明感觉到了桂枝的发梢,扫在他的脸上。我们还是顺便到菜地里扯些菜回去。桂枝提议,木栓木讷地望着桂枝点点头,他看清楚了桂枝脸上有几颗青春豆,顽皮地冲着他挤眉弄眼,好像是在煽动他应该做点儿什么似的。
在菜地里,桂枝挑拣了几棵白菜,几棵萝卜和胡萝卜,还采摘了一把豇豆。豇豆已经让人采摘了好几遍了,一些老的要留下作菜种,一些又还长得太嫩,桂枝很过细地在豇头架上筛选采摘,木栓走上前去帮忙选菜。桂枝的手指细长纤巧,做这样的细活是很在行的,筛选采摘豇豆的手法很娴熟,这样就显出了木栓的笨拙来。今后,家里那些细活,可得你来做了。木栓大胆地说,木栓的心跳动得明显加速,他偷偷地瞄向桂枝。桂枝利索地在豇豆架上筛选采摘着豇豆,完全不动声色,让木栓觉得心里打鼓。木栓壮起胆子,一只手从桂枝的身后揽起了她的腰肢,桂枝没有拒绝,木栓的心就跳动得更加厉害了。木栓。桂枝说。以后,你可得对我好,要像这些豆角对菜架,对我好上一辈子,诚实上一辈子。
我当然是要对你好,还要好上一辈子,我就是你手中的豆角,想摘呢你就摘吧。桂枝的话,无疑是让木栓原本悬着的一颗心落了地,让木栓一脚踏实地踩在了地上。快摘豇豆噻。桂枝仰首嗔怪地说,柔弱的腰肢就挣脱出了木栓的臂弯,木栓一低头,猛然吻上了桂枝娇艳欲滴的俏唇。桂枝握着豇豆的手,无力的擂在木栓宽厚的臂膀上,最后就慢慢变成了一只温顺的小羊羔,消融在秋日的晨雾里。
在桂枝家收割稻谷的日子中,木栓发现自己做活特别地带劲,每天忙完了当天的收割,收工时木栓都没有觉着累。木栓,这个小伙子可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做活真是一把好手。崖下的人到桂枝家里窜门,就对木栓竖起大姆指说,言语中既是在褒奖木栓,又是在称赞桂枝算是碰到了一个好人。崖上崖下住着的人,大家本来就是很熟悉的,有人到桂枝家里来窜门,一则消磨空暇的时间,一则来打趣两人年轻人,只是贪图闹热。到了晚上,要是串门的人赶上了吃饭的时间,家里人就让桂枝多添上一副碗筷,再拿出一壶苞谷烧斟上,而木栓就得在一旁作陪。伯伯,叔叔,哥哥,弟弟,无论长幼,木栓都得先敬上一杯酒。年长的要杀一杀后生家的威风,想给木栓一个下马威,找茬让木栓先干上一杯,就是对木栓当头棒喝。您为老不尊哟。桂枝在一边帮腔,生怕木栓喝过头了,笑着斥责本家的长者。哟,这是还没有过门了,你要是到崖上去了,就不知道会是怎么个护了。崖下的小媳妇打趣着桂枝说。
就你才爱生分,还分出崖上崖下来,崖上崖下不都是一家人吗。年长的女人出头教训小媳妇说。你先前没过门时,对你那口子护得更厉害。屋外一片哄笑,惹得桂枝更窘了,让桂枝坐立不安起来。就你们多嘴多舌,吵得还让人喝酒不了。屋里男人低沉的喝斥,盖过了一片莺声燕语,大媳妇小媳妇们这才作鸟兽散。
(四)
转眼,又到了崖上收割稻谷的时节,木栓家的稻谷全都成熟了,稻谷在田野里低头俯耳,憨态可掬。木栓搬出谷斗,用扫帚扫除了布满谷斗上的灰尘和蛛网,不等过早,木栓就要将谷斗扛到打谷的稻田里去。木栓用一根圆木支撑在谷斗中,再将谷斗翻转了过来,一肩扛上,就往村庄外面走。谷斗个头大,是比较占地方的,扛谷斗的人在谷斗下认路时看不清楚,行走时扛谷斗的人看路时多有盲区,时不时就撞上了旁边的壁、堡坎或者树木。靠左边,靠右走,后面再抬高一点儿。桂枝在木栓身后不时喊着,到了转拐的地方,扛上谷斗走更是不方便,桂枝就替木栓搭上一把力。在村庄,山路上坡下坎,转弯抹角,崎岖的道路是很不好走的,木栓扛着谷斗走时,就显得更加艰难了。咚。桂芝还没有来得及喊话,木栓扛着的谷斗就撞上的旁边的一处堡坎,撞得木栓的身体一个趔趄,险些站不稳摔倒。走慢些,小心点,前面还有一道堡坎咧。桂芝担心地说。这个没事,这个没事的。木栓喘着粗气急忙解释道。我在谷斗下面被挡住了,看路不太看得清楚,不过就是这一面谷斗,本身的重量还不算重的。
木栓放下谷斗,将谷斗竖在了一道田坎的堡坎旁,在水田里,稻谷金灿灿一片煞是可爱。早晨,稻谷的身上沾满了露水,秋风起时,湿漉漉的稻谷摇曳起舞,一些露水滑落到了水田里。在这个秋日的早晨,田野中四处散发出了一股庄稼成熟的气味,是搅和着稻谷、苞谷和红苕等清香味道的气息。今年,又当是一个庄稼的好年成。木栓的脸上洋溢起了一丝丝微笑,木栓在稻田中拔起来一株稻谷,稻谷上结出的籽实很饱满,像一个人刚刚灌饱过的肚子,膨胀而结实。木栓将稻谷上的谷穗一粒粒捋了下来,摊放在自己的手掌心上,一粒粒谷穗在初升的阳光里闪耀着喜悦的光芒。桂枝纤细的手指在木栓的手掌上穿梭拨弄,然后拈起几粒谷粒,放到自己的手掌心上揉搓起来。谷粒长得太结实了,桂枝不管怎么揉搓,谷粒还是谷粒,谷粒的壳却是怎么也揉搓不掉的。桂枝的手掌心被搓得通红,木栓心痛地拿起桂枝的手,放在自己的嘴边吹抚。桂枝噗嗤笑出声来,她从木栓的手上挣脱出来,转身朝着村庄的方向跑了回去。木栓先是发楞,之后就在桂枝的身后追赶了上去。
早在打谷的前一天,木栓就翻出了搁在家中角落里的箩篼。箩篼被闲置了一年,有的地方已经破损了。木栓将箩篼搬到村庄中的池塘边上去清洗,被洗干净的箩篼放在院子中晾上,木栓又到房屋后的竹林里,去砍伐来一棵楠竹。木栓用一把锋利的柴刀劈开了楠竹,之后将楠竹破成不足一公分宽的一根根蔑条,再从每一根蔑条上剥取一根青蔑下来。那些从一棵楠竹身上剥出来的青蔑,就是编织箩篼的上选之材,一只箩篼破损的地方被补上了青蔑,青的黄的蔑条犬牙交错,让一只箩篼咋看上去有点奇怪。
青黄交替。桂枝饶有风趣地说。箩篼的蔑条色彩青黄交替,也是一季庄稼的青黄交替。木栓很细心地织补着箩篼,他的额头上浸起了汗渍,他想让手里的箩篼织补得更牢实些。木栓,将箩篼编织得那么结实,来年再挑上一对双包胎,稳当牢固哟。小媳妇们过路时,看到木栓在织补箩篼,带着挑逗地说。桂枝遭到小媳妇们揶揄,不便顶嘴回话,就只好把头埋低,满脸脸红紧张的。就像你这样的个头,两个一个蹲一头,我挑起可以甩开了跑。木栓笑嘻嘻地回击小媳妇。你相信不,你要不信,你就坐上来试试。木栓说罢,将箩篼往小媳妇一摊,脸上盛开抹了蜜一般的笑容。那得让你哥哥也坐一头噻。小媳妇知道各人单枪匹马的,惹不起木栓,嘴上大大咧咧,脸上笑逐颜开地躲开了。
(五)
在收割稻谷的时节,村庄里的人为了抢抓丰收的时间,一般只是选择简单的过早方式。一海碗面条,一个荷包蛋,两个辣椒,几片菜叶,在秋日的早上,这些食物便是寓意着一个家庭一年一度的大丰收。过早,只是让肚子垫了层底,让庄稼人做活时有体力。过早,木栓吃出了五谷丰登,桂枝吃出了阳光满面,声声蝉鸣在早晨里显得格外的清脆,传得很远很远的。打谷的队伍开始向着村庄外的田野出发,箩篼在木栓的肩上荡悠,背篼在桂枝的背上吟唱,镰刀被磨得晶莹闪烁。开镰了。开镰了。在田野中,收割的庄稼人四处传递着丰收的喜讯。在田野的稻田里,响起了开镰的声响,响起了扬谷的声响,也响起了一阵阵收割的庄稼人的欢声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