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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未眠

作者: 青远 时间: 2015-10-31 阅读: 165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我是不是不该提笔写下这段往事,时光流离,我们毕竟与彼此相距甚远。但生活就是这样,一些在路边摊上的小说中才会出现的情节难免会和现实找到相呼应的桥段,然后,便似

我是不是不该提笔写下这段往事,时光流离,我们毕竟与彼此相距甚远。但生活就是这样,一些在路边摊上的小说中才会出现的情节难免会和现实找到相呼应的桥段,然后,便似一丝流光撕裂黑暗般,瞬间充满整个脑海,好像未熟透的柿子,只是涨红了脸。
   坐在镜子前,我看着那些瓶瓶罐罐,不禁失声一笑,转过头,理发师很温和地问我:一切照旧?我点点头,渐渐放松下来。身后的理发师将她修长的手指插进我的发间。
   不觉间,五年了。韶华无情,我才27岁就有白头发了。
   香蒂是这间理发店的老板,她有姣好的面容,白皙修长的手指。曾经我问她为什么要开一家理发店,不怕伤手么?她却说,人的生命就像头发,看似浓重,实则轻贱。我笑笑,那你又是什么,生命的魔术师,还是守护者。她不语,动作轻柔,但还是弄断了我的发丝。她说对不起,然后平静地将它放进一个盒子里。她总是这样,将顾客们的断发藏进一个盒子里,像珍爱生命一样珍爱它们。
   躺在她的榻上,我渐渐有了困意,开始做梦。梦里,有个少年,他穿轻盈的鞋子跳舞,他时而近,时而远,时而微笑,时而流泪。我随着他的舞步,和他一起跳。我们时而近,时而远,时而微笑,时而流泪。然后他轻轻地推开了我,只是轻轻一下,我们的距离就变得好远好远。他说,楚儿,楚儿,你在哪?他一直在喊我的名字,我却无论如何都喊不出声。
   我醒来,香蒂在我身旁收拾东西。头下的毛巾早就干了,我摸摸自己微微泛潮的头发跟她说谢谢,她放下手中的东西,很是认真的对我说:
   “又做梦了。”
   我点点头。
   “还是陈未。”
   我把弄着自己的发梢。
   香蒂坐到我身旁,“去找他吧。”
   我摇摇头,“等你什么时候去找了你的小M,我就去找他。”不等她说什么,我起身离开了。走出不远,我就听到了香蒂的声音,但她在说什么我并没有听清楚。
   我一路奔跑,穿过马路,远远地我就看到了张北崖,他就站在画廊门前,看到了我,他便喊我的名字。
   “喂,木楚,我们去采风吧,你画画,我拍照。”
   说罢,他还举了举他手里的相机。我没有理他,不紧不慢地绕过他走进画廊。我很认真地照顾我的每一幅画,它们是我的所有。
   张北崖追进来,他固执得像他的名字,向北的崖谷,风雨不蚀。他总是大喊大叫。
   “木楚,我东西都准备好了,一起去吧。”
   我看着他眼里的兴奋,摇摇头。
   “跟我去医院吧,导师想见你。”
   他耸耸肩,不再吵闹。我笑他像个孩子,只有在导师面前才会安静下来,他不语,依旧噘着嘴。
   导师的精神很好。每次去看她她都会很开心。她经常画画,画阳光,画孩童,画热烈的向日葵。我问她为什么喜欢画向日葵,她总是说,因为向日葵像小北啊。而每次听到她的回答,张北崖的脸色就会很阴沉。我和他都是导师的学生,导师很优秀,无论是她的画还是她的摄影,都拿到过圈里最具代表性的奖项。张北崖是导师最得意的弟子,是摄影界继导师之后的天才。而我,只是靠临摹她的画开了一家小画廊维持生活罢了。
   她依旧在画向日葵,热烈的颜色,热烈的花瓣。我和张北崖静静地坐在一旁。护士送来饭菜,她总是在护士走后将它们全部倒进马桶,然后按下抽水键。她总是说她讨厌番茄的味道,吃了它们她的胃会抽筋。但她却十分钟爱张北崖做的西红柿蛋花汤,她说,只要是小北做的,她都喜欢。每次我们都陪她喝完汤才离开。
   路上,张北崖出奇地安静,我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陪着他走着。在天桥上,他突然开口:
   “木楚,你之后见到过他么?”
   我摇摇头,“几乎断了联系。”
   他停下脚步,“会想他么?”
   我依旧摇头。
   他追问,“摇头是不想还是不知道?”
   我没有回答,绕过他继续走。风吹起我的衣角,也吹乱了我的心。张北崖生气了,他很快地从我身边走过,我看着他的背影,默默地说,
   “有很多东西,我都不知道。”
   天色渐暗,我没有回画廊,而是在街边游荡,漫无目的。我想去吃东西,可那碗蛋花汤还在胃里,我想去游乐场,走到门口才发现没有带钱。于是我依旧游荡,一直到街灯亮起。
   下雨了。
   很像电影里的情节,每每有人失落就会下雨,还会伴有悠扬的插曲,然后有人奔跑,有人撑伞,只有失落的人继续游荡。只是不知道,我的插曲是怎样的旋律。忽然就想起了香蒂说的话,人生就像头发,看似浓重,实则轻贱。于是我解开了发带,任头发在风中飘摇。我踩着雨水,时而跳跃,时而奔跑。我从来没有这样欣喜过。我看到头发扫过旁边路人的脸颊,我看到雨水打湿我的裙摆,我看到天边的乌云消散露出月光,我看到陈未,他在朝我微笑,我也笑了,忽然我又听到香蒂的声音,她在我身后大喊,
   “要么去找他,要么接受他。”
   是啊,要么去找陈未,要么接受张北崖。
   可是香蒂,你不去找小M,我怎么忍心去找陈未,我没有找到陈未,没有说清楚,又拿什么接受张北崖呢。这本就是一个无解的方程式。
   香蒂说,我只要一想起陈未就会去她的理发店,让她帮我打理我的长发,然后在她的榻上睡着,然后做梦,梦里满满的都是陈未。是的,确实是这样。因为五年的时间并不足以让我忘记。
   天气转晴,我去找香蒂,她答应要陪我去看海。
   我们坐了两天的火车,在凌晨到达了海边。这里的沙滩不如曾经那般金黄,香蒂说这是因为天气还没有完全转晴。我们依偎在一起,我将她的长发绕在指尖。
   “香蒂,你是怎么知道,他叫小M的。”
   她说,两年前,他在她的理发店坐了一上午,又在她的榻上睡到深夜,她说,他有干净的皮肤,浓厚的头发。在他熟睡的时候,她忍不住将手指插进他的发间,他轻轻拱鼻,像孩子一样耸耸肩。然后她看到了他的项链,半圆,包围着一个字母,M。之后,她问他的名字,他只是指指项链。再后来,他都会在23号来理发店做一次头发,虽然不是每个月都来,但每次来都是23号。两年不断。
   香蒂啊,你向我诉说着你对他的眷恋,直到东方渐白,直到我的泪水浸湿你的肩头。你看着我的时候,你内心深处的欣喜全然映在脸上。我知道,你一直在意小M,就像我在意陈未一样。这让我想起一句话,你的言语,我爱听,却不懂得;我的沉默,你愿见,却不明白。
   五年前,陈未说,楚儿,我们去看海吧。这是他沉默了近五个月后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我欣喜又忐忑。
   在海边,风吹起他的衣角,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很是单薄。他指着天边对我说,
   “楚儿,你知道海的另一边是什么吗?”
   我摇摇头,这是一个很古老的问题,但是没有一个人说得出一个算得上完美的答案。陈未说,那是因为没有人知道海的另一边究竟是什么,所以,所有的答案都只是猜测,而所有的猜测,都像天边的海鸟,遥不可及。可是,不管多远,它都会落下来。我看着他的认真,一种即将分别的情愫涌上心头,强烈且不可抑制。我知道,他总会知道一切的。我说,
   “陈未,你也像天边的海鸟。”
   跟香蒂一起回到小镇是一周后了。
   张北崖愤愤地看着我,他说他安排好了前去青海的一切事务,临行前我却不见了。我什么都说不出口,也什么都不能说出口。只好看着他,他板着脸,忽然抱住了我,
   “导师不是你的牵绊,他不是,我更不会是。”
   记得当初毕业后,几经辗转从北京来到这个小城,是崇拜导师才来的。当时我只希望可以得到导师的指导,小有名气之后再回我的故乡青海。可如今的我,什么都不是,导师又是这个样子,除了近乡情更怯之外,就是因为陈未了。
   拜在导师门下后,我遇到了陈未。他像是从圣经里走出来的一样,在淡淡的烛光中,缓缓的将音乐拉起,月光透过窗户斜打在他的发梢。这个场景后来在张北崖的相机中被摄影界的奥斯卡提名,而那个时候,我们几个彼此互不相识。
   香蒂说人生就是用无数的相识和分别组成的。孩童总是伤感离别,而成人只计划重逢。我总是难以理解她的言语,就像我总是听不懂陈未的惆怅。也许,他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也说不定啊。
   直到我和香蒂一起去了海边,直到我们又回到小城,直到我见到张北崖,直到他拥我入怀,我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反感陈未的一切。那天,我一直不愿意向张北崖提起,那天是我的,是陈未的,是导师的噩梦。
   那是一个傍晚,陈未告诉我他要去另一个城市,参加一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小提琴比赛。因为工作原因,我不能陪他。我去送他登机,上飞机前,他说他没有告诉他的父亲,即使他的父亲在那个城市出差。他说,但是他告诉了他的母亲,他还是希望他们会来的。他父母不同意他学音乐我是知道的。我笑笑,
   “不要担心,什么都不要想,好好比赛,我会看直播的。”
   一切都很戏剧性,一切都很偶然,可张北崖说,世上没有偶然,只有必然。在我打电话告诉陈父陈未比赛的事情之前,陈父收到了提前回小城的通知,而他也将这个消息告诉了陈母。可是为了比赛,他只好将机票推迟。在驾车赶去比赛现场的途中,陈父接到在家没有等到他回家而着急担心飞机出事的陈母的电话,才出了车祸。我也是在医院才知道,导师就是陈未的母亲。
   后来,陈未的父亲去世,再后来,陈未独自去伦敦求学。在他走后,导师的精神开始恍惚,一直是张北崖在照顾。我知道这一切后,导师已经不记得我了,她什么都忘记了,车祸,陈未,陈未的联系方式。她总是将张北崖认作她的小未,总是爱喝小未做的西红柿蛋花汤,总是记得自己的爱人吃了番茄胃会抽筋,总是深爱着陈未爱的向日葵。
   五年了,从陈未离开到今日,已是五年了啊。
   张北崖告诉我,两年前,陈未回来过,就在这座小城,就在那条街,就在那趟从飞机场到导师家地铁上。是啊,两年前,他回来过,又一次离开后,导师的精神才会突然变坏,两年前,他回来过,高价买走了我的两幅作品,所以我的画廊才得以坚持下来,两年前,他回来过,不然香蒂如何会爱上小M。
   没错,陈未就是小M,小M就是陈未。那条项链不是他的名字,是我的,那不是半圆,是字母C,MC,那是我的名字缩写。我也有一条相似的,是半圆包围着W,CW,这是陈未的名字缩写。
   香蒂依旧给我做头发,只是,我再也没有在她的榻上睡着。
   我说,香蒂,孩童才伤感离别,成人只计划重逢。
   我说,香蒂,你爱上小M时,陈未在伦敦,他们不是一个人,我们没有在一起也不是因为你。
   我说,香蒂,也许没有陈未我会过得更好。他现在在青海,去找他吧。
   时光过得很快,转眼间,我认识香蒂已经三年了,张北崖照顾我照顾导师已经五年了。
   我送香蒂离开。上火车前,她问我,
   “木楚,什么是绝望。”
   “绝望,就是绝不希望,绝不失望。”
   “那什么又是希望,什么又是失望。”
   我笑笑,“希望就是你手里那张火车票,而失望就是我忽然告诉你,我也有一张。”
   陈未,你就是海鸟,无论飞多远,总会落下。
   我们总是发觉自己的错误,却不曾发觉再迈一步就是正确答案,所以我们总是错过。尽管如此,我们还是遇到了不同的风景,像小M,像张北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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