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自己嫁出去
作者: 平淡无奇
时间: 2015-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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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决定把自己嫁出去。这个决定让我风情万种,摇曳生姿。 拨通陆清瑶的电话,我郑重地向她宣布:林蓉蓉要嫁人了!两居室留给你,你就可劲儿……我说不出那个
我决定把自己嫁出去。这个决定让我风情万种,摇曳生姿。
拨通陆清瑶的电话,我郑重地向她宣布:林蓉蓉要嫁人了!两居室留给你,你就可劲儿……我说不出那个不动声色却暗藏玄机的词,满脸通红掐了电话。我眯起双眼,想象清瑶目瞪口呆的卡通表情,左摇右摆high上了。这个决定让我心生得意,就像段誉的六脉神剑,平日里有劲使不出,今天终成正果,得心应手使将出去,“哗啦啦”扫倒一大片。
出嫁是一条灾难深重的长征路。刚上路时,我是一朵水灵灵的鲜嫩黄花,而如今,我已变成一条身心疲惫的老蔫黄瓜。
一个月前,我被清瑶拉去做美容。我干黄的脸孔在那个看上去尚未成年的小姑娘绕指柔的涂抹中被黑黢黢的木炭面膜糊成了猩猩屁股。我冷漠着脸孔僵直了舌头,从拱满功夫熊猫的被子下伸出胳膊挥动拳头,向清瑶重申了我经过无数次修改尚且在完善中的“宁缺毋滥”原则:我,林蓉蓉,绝不会为你们这些所谓亲朋好友的婆婆妈妈卑躬屈膝,也不会被老爸老妈的鼻涕眼泪泡成软蛋!我绝不委屈自己,绝不浪费感情,宁肯一辈子闲着,也绝不轻易嫁人!誓言相当神圣,神情极其悲壮。
一个月后,我的信誓旦旦被任小凌那双充满魔力的手一寸一寸瓦解得了无踪影。
我躺在按摩床上,任小凌的手按过我的头,我的颈,我的背,我的腰,我的臀,我的腿,我的脚后跟,我身上的每一块痒痒肉,每一处肌肤……小凌的手指柔软有力,透过薄薄的衣物为我传递痛并快乐的感觉。我浑身软绵绵的,“火腿肠”(htc)就势从我的手中“叽里咕噜”滚落,机身后壳分了家,可怜巴巴散落在地板上。
(一)
倘若不是那个梳着印度小辫子的男舞蹈老师甩着两条仙鹤长腿在我面前那般优雅地晃来晃去,一个劲地吆喝抬头挺胸收腹提臀,手背贴紧后腰,我也不会摸到脊柱上那个小小的突起,也不会去医院做什么CT,被那个方头方脑的医生上下嘴唇“啪啪”出个椎间盘膨出,轻描淡写破灭了我的跳舞梦想不说,更不会来到任小凌的按摩屋。
选择到这个地方按摩,是陆清瑶忽悠的。陆清瑶,我的同居者、忘年交兼死党,一个夏天蹬长靴、冬天光大腿、一年四季化浓妆的大学生。我俩同属猪,年龄差一轮。她看着诊断书后我暗沉的脸,抛绣球一样把高跟鞋往地上一甩,光着脚丫冲到我面前,恶狠狠扳过我的头,我被迫盯着她黑眼圈中间亮晶晶的小瞳仁。她眼白多眼黑少地冲我做鬼脸。我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直愣愣瞅她,水灵灵一双眼咋就画成了这副鬼模样?她鼻子一耸头一摇,切!你真老土,这叫烟熏妆,国际流行!你瞧瞧你那张脸吧,整个一黑暗旧社会!她拿我的病历当扇子,忽闪得虎虎生风,这也算个病?找小凌按摩几天就OK了!说完,她翘动五颜六色的脚趾甲吃吃发笑,暧昧的表情像只正在啃鱼头的猫。她玫瑰红的嘴唇神秘地贴上来,吹得我耳朵发痒心发毛。我上次做那事……嘻嘻……闪了腰,动弹不得,被那个没良心的裹床被子送到小凌那里,三下两下就扭过来了!我是横着进去竖着出来的,我让他从里到外给我换了新装!哈哈……你这不是小菜?清瑶说话就像验钞机在点票票,“蹭蹭蹭”地刮着我的脊梁骨一蹦一跳。
我拿着陆清瑶给我的名片,曲里拐弯找到这个位于胡同深处的任小凌按摩诊所。阳光慵懒地穿过道路两旁高高低低的屋脊斜斜地倾泻下来,点亮了斑驳的墙壁。这是这个城市唯一幸存的四合院群落。匆匆流逝的时光在这里仿佛放慢了脚步,舒缓出不紧不慢的节奏。朴拙的门廊门墩,年迈的杨树柳树,在温暖懒散的阳光里半明半暗着,在钢筋水泥高大冰冷的包围圈中坚守自己的孤独和骄傲。
清瑶的夸张描述没引起我多大兴趣,吸引我的是手里的这张名片。名片一面空白,另一面白底黑字:任小凌,职业按摩师。下面是联系电话和地址。简约大方,如一素衣清颜的女子。我踩着高跟鞋哼唱着小哥儿的“送你离开,千里之外,你无声黑白,沉默年代……”深一脚浅一脚迈进了任小凌的温柔魔掌。
任小凌按摩诊所开在自己家中。后来,任小凌说,这座四合院是他祖父留下来的,三面房屋一面墙。堂屋为一间两间格局,住着任小凌,还有他的母亲——一个年轻时摆摊卖衣服,如今在胡同口卖煎饼果子的浙江女子。东屋西屋摆放按摩床,是工作的地方。两边耳房里住着任小凌的医生们——他的一些家在偏远农村的同窗好友。他的朋友们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六年甚至更长时间,骨头缝里刮的都是这个城市喧嚣的西北风。他们不想再回农村,想在这个流淌着他们汗水和血液的城市里寻找一席之地,捕获一丝温情。在辛苦打拼四处碰壁后,他们无可奈何又幸运万分地一头扎进任小凌家的四合院安身立足。
我趴在按摩床上,双手交叉垫于额头,脸深埋在圆圆的窟窿里,不大不小,正好。难怪我说清瑶像樱桃小丸子时,她毫不留情回我一个“香蕉苹果”,意指我的脸不仅圆而且有深深浅浅的斑点。看我脸露不快,她长长的双臂像猴子一样吊在我的脖子上,照着我的额头狠亲两口,蓉蓉姐,我最喜欢吃香蕉苹果,又香又甜又脆!我也最爱你了,你比我妈都亲!这大学生就是大学生,夸人都比咱有水平。面对她不怀好意的微词,我不仅不能发作,还得努力酝酿出点母性的柔情与宽容来。
我静静地趴在床上等待。洁白的床单散发出的来苏水味道,若有若无地钻进我的鼻孔。我的白色丝巾斜搭在门口的条椅背上。我喜欢系围巾,一年四季都不习惯将长长的脖颈裸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我的围巾薄丝的、针织的、亚麻的,方巾、围脖、三角巾,厚的薄的,大大小小,长长短短,全是白色系的:象牙白,米白,乳白,苹果白……我说不来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白色的。初中时?上班时?还是二十岁时?我实在记不起来了。就像我糊里糊涂把自己熬成老姑娘一样。我一直踩着时光的脚步满怀希望地走,走着走着就忘了年龄,走着走着,就习惯了很多事,走着走着,就走进了如今这种尴尬境地。我在各种各样的围巾包裹中看世界,看着看着就麻木了,看着看着就剩下了茫茫一片。我的心越来越沉静,生活也越来越简单,都简单成《一二三四歌》了,上班、睡觉、吃饭、相亲。
此时,白色丝巾的流苏整齐而生动地在我的眼前晃动出一帘幽梦。透过流苏的疏疏密密,我看到两只白色休闲鞋缓缓向我走来。顺着鞋面往上看,我看到一个男孩,不,应该说是一个年轻的男人。他脸孔白皙,鼻梁挺直,眼窝深陷,脸上的汗毛孔里漾满金色的阳光。他一只手拿块白布,另一只手五指撑开摸索着向我走来,在离床大约半尺远的地方,他停了下来。是林姐吧?他声音纯净,犹如天籁。我看到他的白大褂上清晰地印着个鲜红的数字5。五,这可是我的吉利数字,我的生日是五月初五,上初中在五班,学号是五号,参加工作在五车间,现在的按摩师是五号。看着那个熟悉的数字5,我的心莫名的亲切,泛起缕缕柔波。嗯,你是任大夫?叫我小凌好了,他摸索着将白布平展展铺在我的脊背上,微翘的嘴角浮起浅浅的笑。清瑶来过电话了。我目不转睛盯着他看,我从来没有如此放肆地看过一个男人。在他安静的微笑里我把自己结结实实放倒在床上。
他的手指沿着我的脊梁骨来回摸,在有突起的地方反复揉捏,这里,是这里吗?我点点头,忽然想起他看不见,忙挺挺后背,大声回答,是!声音山大,像老师点名。他抿嘴一乐:我耳朵挺灵。我尴尬得羞红了脸,浑身的肌肉绷成了钢板一块。我的身体从来没有让人这样全方位地碰触过,而且是个男人,还是个年轻的陌生男人。他的手温软、细腻,手指劲道十足地游移在我的后背上。我的胸腔里像钻进一只愤怒的小鸟,扑腾着翅膀一刻都不消停。我的脸开始发烧。
我是个老处女。谈过N次恋爱,最多就是拉拉手,象征性地碰碰嘴唇。网上说现在的高中生百分之八十都不是处女,大学生处女率为零了。可我真是处女,一个正宗老处女。清瑶第一次听说我从来没和男人进行过实质性接触时,两眼瞪得如铜铃,就像看到了长脖子恐龙。蓉蓉姐,你真是这个世界上顶级的稀世之宝哪!绝对的文物!你等等,我给你拍个玉女照,更新我的微博,我要将图片置顶,管保你成为第二个芙蓉姐姐!看着她夸张的表演,我一把夺过她的手机扔到了她那垃圾堆一样的床上,手机翻个滚湮灭在一片凌乱里。
姐,你这种情况属于最轻微的椎间盘膨出,按摩一段时间就会好的。这个叫任小凌的男人边给我按摩边随着按摩的节奏和我唠嗑。姐,我叫你姐,可以吗?他的声音柔柔的像深山里流淌的山泉。我说,你怎么知道我是姐啊?你看见我了?他好脾气地笑。让我猜猜看。你大约三十四五岁吧?我迟疑了一下回答,对。我的右手紧贴大腿外侧,大拇指点着指关节来回数也没数清还有几个月多少天我就满三十九了。你腰部肌肉僵硬,有一些腰肌劳损,肌肉蛮有弹性,骨头的韧度也可以。是三十多岁的样子,应该不超过三十五岁。我暗哑的笑,对!声音照例山大。人家说十聋九哑,我却不自觉地将眼瞎和耳聋连在一起。他脸红脖子粗,眼窝上栽着的一排浓密的黑睫毛扑棱棱乱颤,手上的劲头更足了。我疼得呲牙咧嘴,忍不住“哎哟哎哟”直叫唤。我一“哎哟”,他的节奏就慢了,力道也减轻了。一停止“哎哟”,他手上的力道就渐渐加强。忍着点儿,第一次都这样,按几次就适应了。明天你的皮肤会有一点点疼,这是正常现象,别大惊小怪。我的第一次按摩在他“噼里啪啦”地拍打我的全身后结束。我躺在刚才还觉得硬邦邦的按摩床上心里说不出的舒坦,好像刚跑完了十公里,浑身湿透,虚虚的发软,眼皮沉重,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我在傍晚时分醒来。我做了个梦,被人追杀得无处藏身。我抬起双腿平展双臂像一只鸟一样不停地飞啊飞啊,却怎么也飞不高,不是像乌鸦一样落在屋檐,就是像母鸡一样掉在河边,怎么飞都逃不过被追杀的宿命。我在尖叫声中醒来,半个身子侧在床边,眼看就要滚落地上,一双手按住了我的肩膀。我一回头就看到了一张浅笑吟吟的脸。醒了?我慌忙坐了起来,发癔症一样环顾左右。你睡着了。我慌慌地下床、穿鞋、搂起衣服,做贼似地逃跑。他无声地笑着看我。我不敢和他对视。慌里慌张一刻不停地跑出了那条长长的胡同。
(二)
我在印钞厂工作。这个人民币像海水般汹涌的国营企业,表面上看不到一点有钱的迹象。厂房、家属区都是普普通通,没有造型奇异的外观,也没有富丽堂皇的装修,朴素得让你熟视无睹视而不见。但在这里上班的职工,享受到的各种待遇是很优厚的。撇开工资奖金不说,就是职工的衣食住行也有别的单位无法比拟的优越性。先说吃,逢年过节发给职工的粮油都是经过市场调查优中选优挑出来的,什么齐齐哈尔有机大米、广饶的特一粉、饺子粉,什么大别山的绿色食品、橄榄油、五谷杂粮,米面油的牌子每年都有更新。过年时还会发好烟好酒,鸡鸭鱼肉,各种熟食,连食盐、花椒、八角、十三香等调味品也是一应俱全。职工们足不出户不花一分一毛就可以过个富足美好的年。再说住,只要你结了婚,是厂里的双职工,立马就能分到一套两居室,不论领导职工,一视同仁。厂里每隔几年就会修新房,重新分配住房,新婚夫妇住旧房,老职工住新房,年龄越大住的房子越大、越新,楼层从高至低,人性化的管理让每个职工都乐开了花。再说穿及各种小福利,从款式新潮的工作衣,时尚耐穿的皮鞋、运动休闲鞋,到冬天的羽绒衣,夏天的防辐射伞……洗发膏、洗衣液、肥皂、鞋油、澡票、干洗票……,生活中需要的零零碎碎,都会作为福利发到职工手里。最后再说说行,从厂区到生活区,再到市里,十分钟一趟免费通勤车,比市里的公交车还方便。可以这么说,在这个厂子上班的职工一辈子生活优裕,姿态高雅,那是一种嵌在骨头里伴随终生到死都不能忽视的优越感。
我是一个为钞票打包扎捆的车间工人,每天都有上亿的钞票经我的手再经荷枪实弹的武警战士运往全国各地。我享受着这个厂的职工应该享受的一切待遇。但这丝毫不能改变我自卑的心理。我从小就自卑,这自卑来自于我对学习的一窍不通,一看到文字我就头大,脑子锈蚀,扭断了老师手里的金钥匙也撬不开我这个榆木疙瘩脑袋。刚参加工作那会儿,我从一到一百一遍遍点练钞券,看着成摞的“钞票”在我面前聚成了山,我渐渐有了点自信。这点自信让我昂首挺胸目不斜视一次次去相亲。不知咋地,相着相着就把自己相进了老姑娘的队伍。成了老姑娘后我比以前更自卑了。但有一点我很自信,没有几个人比我见过的钞票更多。
我没想过要当一个老姑娘,真的没想过。我从18岁开始相亲。仔细想想,我相亲的次数虽然没有我见过的钞票多,可也绝不是个小数目,我妈说我至少相了两火车。我现在38岁了,相了20年亲至今还是孑然一身。亲朋好友见了我眉毛就拧成一大疙瘩,一副隐忍的想要表示一点同情的难过神态。一次次相亲,一次次失败,他们对我的关心关爱终于演变成像我现在的麻木不仁。老爸老妈见了我除了叹气还是叹气,不同的是以前叹气叹进了空气里,现在叹气都咽到了肚子里,连话都懒得和我说了。我心疼二老,不能快速结束自己的单身生活以解他们二十年的心中之痛,起码出于亲闺女的孝心也不想他们将自己发愁成一对人见人怜的苦命鸳鸯。我毅然从家里搬了出来,在一条破旧的老街租住了一套两居室的单元楼,让他们眼不见心不烦。这也算是我这个无敌剩女可怜而卑微的孝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