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学生蒋新旗
作者: 守备师令
时间: 2015-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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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一个中午,蒋新旗总算是跑了,留下纸条,说她十天半月不会回来,也不必担她的心,她与同学在一起,准备找个地方去打工。她的班主任王老师愁眉苦脸,似乎天要塌下来
就在一个中午,蒋新旗总算是跑了,留下纸条,说她十天半月不会回来,也不必担她的心,她与同学在一起,准备找个地方去打工。她的班主任王老师愁眉苦脸,似乎天要塌下来。我说这有什么好担心的?她愿意跑是她的事。这也不是头一次了,犯了错屡教不改,检讨、保证写了一大叠,家长也签过字的,再出了问题与老师和学校无关。王老师嘁了一声,你说得好听,现在的家长呀,学生不出事都好说,出了事人脸一取马脸一挂逼得你跳楼。狗日的,明天跑都好。今天星期五,明天星期六中午放假。放了假学校还管得着?
蒋新旗的爷爷奶奶我是熟悉的,他们不会是这样的人,再说他们的孙女从苦竹寺转学到我们湖口中学完全是我颇费周折才办成,这样做了还有脸见人?恩将仇报的人总是被人不耻。
王老师是我师范的同学,教了三十年书便当了三十年班主任。他说我放个屁在前面,一时找不着蒋新旗蒋家会反过来找老师找学校,还有你也跑不脱。
王老师像长了后眼。竟一语成谶。
我是看了幺幺的面子,不然我怎么会收蒋新旗?幺幺在镇农业银行当炊事员,常来我家坐一坐,很早就吹了风,蒋新旗的事你要放在心里。收学生来家里住宿对我家来说不是难事,完全不需要暑期走访报名时拦在校门口询问。这有伤师道尊严。没有一人来住我都不会如此。还没开学我家便住满了。这不是吹牛,学生自己找过来的,愿者上钩,不欺骗说谎。这关键是妻子雪莲待学生不错,和蔼可亲,生活开得好不说,隔三差五地还卖些水果、糕点学生吃,学生的衣物从来没用洗衣机洗过,用手洗,这样不坏衣物,也不至于颜色互染。住过的学生相互介绍,极力推荐,想住我家里的学生老早就打电话,问还有空没有?说迟了肯定没有了,我最多只收五人,多了不便管理,学生洗澡拉尿不能及时解决。问介绍给相熟的老师家里行不?学生总是摇头谢绝。
答应接受蒋新旗我得罪了一位女生,编造种种理由将她辞退了。虽说与蒋新旗非亲非邻,我幺幺说了还不照办?我娘的亲妹妹呢,幺幺经常说起从前。从前我体弱多病,从前我调皮捣蛋……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从前是她一手带大的,为了带我她只上了两个月学。意思再明显不过,现在我“出息”了,当上了湖口中学的老师,到了知恩图报的时候。
而蒋新旗的爷爷奶奶我也是熟悉的,黑口垱人,与幺幺是一条边儿住着,算是近邻。高中毕业后那几年,我在黑口垱的时候多,要帮幺幺家种地。蒋新旗的爷爷我说不上名字,喊他“蒋叔”。因为他骑自行车磕掉了两颗门牙,平辈人都喊他“缺巴齿”。她奶奶叫英凤,我喊她凤姨,是个能干而亮丽的女人,在家里说一不二,记得我结婚时她来吃过酒。后来去黑口垱少了,便对凤姨的家里知之甚少,她一对儿女我至今叫不出名字,在黑口垱玩耍时他们还是小不点。
开始幺幺同我说起蒋新旗我满脸疑惑,苦竹寺中学办得不错,蒋新旗已经读完初一马上升初二了还转学?我实在担心她品行有问题。学校不收中途的学生就怕是“刺头儿”,好牛好马哪有出栏的?多数是混不下去了另谋学校继续害人。
幺幺忙不迭地说不是不是,情况你还不晓得?她的爸妈是离了婚的。这娃跟了妈妈一直在苦竹寺读书,读到初一了。她妈再婚后又生了儿子,家庭条件又不好,没能力供她读书了。你凤姨牵挂孙儿,巴望她回来,到本镇读书。来学校看望也方便些。
她爸妈离婚的事我当然知晓,曾经在本镇传得沸沸扬扬老少皆知。
凤姨一生育有一儿一女。儿女们长大成人相继结了婚。儿子娶的是苦竹寺的媳妇,夫妻俩在家养鱼,并有了女儿蒋新旗。女儿嫁到鸡公堤,婚后夫妻俩双双南下广州做起了出租屋生意,而且生意兴隆钱途美好。儿女两家景况都不错,凤姨肯定是心满意足笑逐颜开,后来的事却叫蒋家滑到谷底大扫颜面。过年时,媳妇竟然跟着女婿跑了,数月人影均不见,半年后回来各自闹离婚。姑爷找舅母,两个家庭就这么散了。
想起蒋家的“灾难”,我顿生怜悯之心,自然是答应了,厚着一张老脸求人将蒋新旗收进学校,安插在二(8)班。班主任王老师是我师范的同学,同学好说话。人世间最铁的关系是什么?同过窗、扛过枪、分过脏。一切都顺利,只不过在校办办手续时我签了字画了押,我是蒋新旗的入学介绍人,蒋新旗在学校出了问题一切由我负责。
这个凤姨,二十年未见竟然老朽不堪。曾经丰润艳丽的脸庞黑黝黝的,皱褶纵深,有如风干的老柚子,但仍旧精神,从修长的睫毛、大眼、薄而精致的嘴唇可以透过沧桑的岁月品味出她过往的美丽。她是同蒋叔和蒋新旗一道租辆三轮车来的。蒋新旗的被子、衣物、书本、日用品都打了包,一捆一捆地抱上楼来。凤姨最先提上来一只鸡,用蛇皮袋装着,说是没有什么好送的,新兵啦你不嫌弃,这是只土鸡,熬汤喝是不错的。我也不好推辞,说凤姨呀我们是谁和谁呢,再不要这样了。
蒋新旗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两手撑着坐垫,望着自己的脚尖,显得文静而腼腆。看上去像个听话的孩子。
闲谈中听说她爸坐牢去了,一时错愕。真是屋漏又遭连阴雨。家里二老都已六十好几,喂着一块大鱼池,还要抚养孙女。她爸也真是,在外打工,老板欠他工钱,将老板打成了重伤,判刑三年。已经去了两年,明年应该刑满出狱。开始准备花点钱保他出来,找张三,张三说还得找李四,于是又去找李四,李四说这还得找王五……一路找下去,钱花了两三万,毫无效果,反倒给这个陷入苦难的家庭雪上添霜。
我说凤姨,何必让蒋新旗住在我家呢?住在学校公寓多好。公寓是新修的,整洁漂亮,供应冷热水,一人一铺。不仅免费住宿,像蒋新旗这样的学生每年都有贫困生补贴。您放心,她住在学生公寓里,我同样要关心要打招呼,起风下雨双休回家不放便,我还是接她来我家里住。凤姨捣蒜般摇着头,喊我新兵哟你不晓得,在学校住得在学校吃,她在苦竹寺中学读书是住校,从没有在学校食堂吃过饭,毎月的生活费还是照出不误,全部打了水漂。一日三餐吃学校商店,什么乱七八糟的,钱花得像流水,比住老师家里花得更多。你看她的人——吃得一黑棍。蒋新旗抿着嘴笑,身材的确偏瘦。我说住老师家也解决不了多大问题。现在学校也改革了,只要是湖口中学的学生,君民人等,都得在学校买早晚餐。
凤姨向前猴着身子莫名其妙,探寻道,走读生也这样?比方有爷爷奶奶在街上租了房子专门招呼学生的?
也一样。我毫不犹豫地说。
凤姨显然是困惑不解。似乎自言自语,怎么这样呢?这不讲道理呗。
这样对学生好管理呢!特别是走读生,一日三餐往外面跑,街面上车多,出了事故不好。我拿出学校领导的话来搪塞,又觉得对凤姨有隐藏真相的嫌疑,喊她凤姨这么多年,也喊亲近了。便压低了声音,生怕隔墙有耳,说这是学校的生财之道,多吃一餐多赚一餐的钱。实际上多赚两餐的钱不止。走读生只是多交了钱仍然回家吃饭,一部分住读生都在吃商店。
凤姨听得糊涂,又询问了我两次终于弄明白。也就是这样,比方蒋新旗,只要在学校交齐生活费,还是可以来你家里吃饭?
我说基本上是这样,两头都得交钱。
凤姨皱紧眉头呈思索状,然后下定了决心,干脆利落地说,管他呢,又不是针对我孙伢一个人。中饭晚饭都要来你家里吃的,学校的钱我照交。
住在我家里的学生都是如此,了不起在学校食堂吃个早餐,甚至早餐也不去食堂吃,吃商店的快餐面、面包以及杂七杂八的东西。
凤姨给我一千元,说是现在手头很紧,以后再给。对蒋新旗你要帮我管紧些,她不听话你打她都打得。
当然,先说的话不怕多。我喊应了蒋新旗,交代了住在我家的规矩,并再三强调,如有冒犯肯定要卷铺盖走人。凤姨敦促她,鲁老师的话你听清楚没有?你表个态。蒋新旗莞尔一笑,略为拉长了声调,说我听见了,我听话。
蒋新旗算是正式住进了我家。
包括蒋新旗,家里收了两男三女。房间很好分配,两间小房一间主房,主房宽敞带单独的卫生间,由三位女生居住,两位男生住一小间,妻雪莲住一小间,我呢睡客厅沙发。如此安排外人很是费解,住着三室两厅两卫一厨的房子,收的学生又不多,竟然将主房拿出来。我的思维与众不同,不是说再穷不能穷教育再穷不能穷孩子么?我的小房不能超过两个学生,一人一床,两人一桌,学习和休息都安逸舒适。女生有三人住小房便拥挤,只有安排住主房,有一宽一窄两床铺。蒋新旗睡窄床,还有两女生睡宽床。有学生正读着县一中的哥哥姐姐过来看了看感慨万端,哇塞,比我们高中的条件都好!而我睡沙发另有原因,我正在苦练打鼾本领冲刺吉尼斯世界纪录,怎么能让妻睡在身边干扰我呢!再则睡在客厅里,总揽三室,学生有个风吹草动我一清二楚。你收了学生的钱就得对学生负责,出不得半点纰漏,特别是家里既有男生又有女生,如今的网络、电视、书刊三下五除二将初中生提升到成年人的高度。上届收个初三男生,与上面住读在八楼的女生谈恋爱,下晚自习后手挽手回来,男生将女生送到八楼,迅捷地拥抱、接吻,之后念念不舍地下楼。好在发现得早处理及时,不然不知会出现什么结果。
开始情况还正常。蒋新旗不曾迟到。所住的学生我都立了规矩,放学铃声响过十至十五分钟还没进屋肯定得追查原因。我住在校内,又是二楼,打算老师拖一会堂十五分钟也足够了。吃饭时,蒋新旗与别人不同,像只小猫斯文得很,一小碗饭三两筷子菜,慢吞吞地往嘴里拨。妻就说她,蒋新旗,吃饭还怕丑?蒋新旗将竹筷含在嘴里,腼腆地一笑,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别人也听不清楚。我斜靠在沙发上望着学生吃饭,说都不必拘束,就同自己家里一样,还怕什么呢?我的原则是吃的不少打的不饶。只要遵章守纪,怎样都行。
学生都慌慌忙忙地进教室了,我收洗了餐桌上零乱的碗筷。
妻说蒋新旗怕鬼,不敢一人睡。
我说,三个女生呢,睡在一间屋里还怕?
最后蒋新旗爬到她们床上去了。三个女生睡一起。
难怪昨晩大房里有嬉闹之声。九月天还热,女生穿着单衣吹着冷空调,门窗紧闭,我又不便敲门进去,只是拍了拍门敲了下警钟,要赶忙睡觉不准逗闹,不然明早起床上早自习爬不起来。
妻说睡一床就睡一床吧,大床也宽,一米八,三个女生也睡得下。
蒋新旗读初二,其他学生都读初三。蒋新旗晚上少上一节自习,不足九点就放了。我安排她每晚带书或作业回来,弄不懂的地方我教她,反正三年级不回来她不会睡觉。每日可以学习一节课,将学过的知识复习巩固提高,成绩肯定不会差。而她每晚只是带本语文,问她数学呢?英语呢?还有新开的课程物理?她勾下头望着自己挪动的脚尖,再慢慢抬头看我一眼,嘴角牵出难为情的笑,说上课听不懂。我大惑不解,怎么会听不懂?二(8)班的老师都不差。我随便出了一道初一的一元一次方程叫她解,她磨蹭了半天,无法下笔。我盯着她良久,一时无言。次日问她的各科老师,他们说老鲁你真行,你在何方谋来一个活宝?
只有电话打给她奶奶,告知实情,免得最后背冤枉,说我放任不管落得她这般成绩。她奶奶明快的声音响在耳边,新兵啦,我给你说句实话,她根本就不是块读书的料,听天由命吧!放在你这里,她读得一个字是一个字。年纪又小,不读书做什么去呢?实在读不进去也没办法,年纪大些了去打工。
原来如此。蒋新旗是来混日子的。学习上我不再管她,我没有初三最后一节晚自习时,最多安排她读读语文书,抄写课文。一般情况,她回到家里陪着雪莲看韩剧。三天五日后胆也大了,与雪莲讲剧情,谈笑风生。妻雪莲也问到她的母亲,她的继父。她不隐瞒。她母亲叫陈萍,与她爸分开后回了娘屋鸡公堤,修建了三间暗楼与继父生活,还给她生了个小弟弟。继父在家里喜欢喝酒,喝了酒就打人,将她母亲打得遍体鳞伤。
住了几天,蒋新旗还算规矩,没有出格的事发生,真是谢天谢地了。原先的担忧在心里像块石头落地。不料两个女生同时找我告状,说蒋新旗关在卫生间打电话,没完没了半小时不止,我们要上卫生间她不开门。她还上网打游戏听歌曲,吵得我们睡不着觉。
这是个重大问题,三年级紧张备考岂能这般受影响。问蒋新旗,蒋新旗承认电话是打了的,不过她只是接听,妈妈打过来她不接不行。妈妈又挨了打,脑壳都被打破了,妈妈求她去告状,一定要将后爸告到牢里去。
姑爷找舅母搞成了一钵稀粥。当妈妈的也不该找小不点的女儿去告状。感慨的同时又责备蒋新旗,你告得好状?你告诉我状词是怎样写的?——大人的事与你半点关系没有,你只管专心读你的书。
这件事必须告知凤姨。凤姨烦躁得跺脚:蒋新旗就是她妈妈带坏了的,老子打电话诀(骂的意思)死这贱婆子。我的蒋新旗小时候又聪明又听话。三岁能背唐诗《鹅》《锄禾》,都说她是蒋家的希望。自从跟着这贱婆子,活生生将娃儿毁了……你帮我没收掉她的手机。我说这是肯定的,学校规定初中生在校期间不准带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