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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约

作者: 谢宗玉 时间: 2015-11-01 阅读: 130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那天太阳很大,天气很热。当叶实敲开大门,屋子里的黯淡和阴冷,让他吃了一惊,周菲颖怎么会住这样一套房子?如此破败的气息,以前来来往往,怎么一点感觉都没


   那天太阳很大,天气很热。当叶实敲开大门,屋子里的黯淡和阴冷,让他吃了一惊,周菲颖怎么会住这样一套房子?如此破败的气息,以前来来往往,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还有周菲颖,忽然间变得苍老和憔悴,竟不像个未婚女子。浮肿的眼睛表明,在他没到达之前,她已哭过不止一场。周菲颖身着乳白色的碎花长裙,在幽暗的房间里,像个女巫。
   对视的时间大约为五秒钟。
   距离介乎一米和半米之间。
   这五秒钟内,叶实有过一次他人无法觉察的冲动,他想走上前,拥抱一下憔悴的她。这种拥抱,在以前,是他们每次见面的必修课。但这回叶实忍住了。这种念头,只让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不等抬臂,就放弃了。
   你,到卧室坐吧,我去做饭。
   周菲颖打开了僵局。她的声音有些嘶哑,至少有一小半声音堵在了喉咙。也许喉咙里有痰吧?说完,她就用手去揪鼻子,伴随一种难听的声音,她把一串清涕甩在地上。这个以前自称有洁癖的女子,今天就以如此糟糕的形象,去给叶实做最后一餐饭。是的,最后一餐饭。刚才她在电话里邀叶实过来,就是这么说的。要不然,叶实还不一定会来呢。
   叶实撇了撇嘴,径直走进卧室,先是屁股沉沉地往床上一坐,可一闪念,像被什么咬了一口,从床上滑到地板。这一张曾经让叶实感到无比温馨的床,现在不再那么温馨了。不但不温馨,而且还让叶实感到愤怒、羞耻。如果可以不计后果的话,叶实宁愿一把火烧掉它。
   坐在地板上的叶实,因为心乱,感到有些无聊,他想把电视打开。可这个时候,如果叶实看电视,就会使约会的严肃性和庄重性大打折扣。这可是他和她最后的约会,万一电视里傻B无厘头的搞笑,把他一不小心逗乐了,那么他积累了近两天的坏情绪,还会在等下的交谈中,拥有一种势如破竹的力量吗?
   是的,叶实之所以赴约,显然不仅仅为了周菲颖的午餐。他更愿意看到自己用一种悲愤的力量,把自己雕塑成一个爱情的受伤者,把周菲颖逼到一个羞愧难当的境地。这本来是他来这里的目的。只是这会儿,他还不知如何下手。他只能静静地等待时机。这时的叶实看起来是那么单纯,像个孩子,把垫在地板上的泡沫塑料一块一块抠出来,混成一堆,再重新拼装。
   叶实做这件事时,左耳听见窗外法国梧桐上声嘶力竭的蝉鸣,右耳听见厨房周菲颖斩钉截铁的剁肉声。这个女人,在这种急促的剁肉声中,大约也在想她一肚子的心事吧?
   但急剧的砧板声只持续了一会儿,就变得断断续续、有气无力了。最后,干脆停了下来。等叶实发现厨房里静悄悄时,周菲颖已悄无声息地穿过客厅,来到卧室。
   你帮我一下吧,我一个人……没办法完成……
   这话虽然很轻,却把叶实吓了一跳。叶实扫了她一眼。站起来,绕过她,径直走向厨房。
   厨房的角落,有几根大蒜没拣。叶实一下子就找到了自己要干的事。周菲颖跟着他进来,继续剁砧板上的肉。厨房很小,周菲颖站着,叶实蹲着。站着的周菲颖的裙裾一直在蹲着的叶实的右臂上摩擦,发出一种细微的响声。这种响声,加上彼此浊重的呼吸声,让叶实又有想拥抱周菲颖的冲动了。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叶实忍不住在心里狠狠地骂自己:你怎么这样下作?今天这场合,你还能主动吗?只要你一低头,这两天的委屈和愤怒就白搭了。
   想清这一点后,叶实已把地上的大蒜拣完了。他打开水龙头,把大蒜胡乱地冲洗两下,扔到橱柜上。看看厨房再也没有他想要做的事了,就一言不发地回到卧室。
   厨房里的砧板声过后,传出细碎的抽泣声。
   哼哼,这可不是你周菲颖的作风呀,要我去哄吗?就想这么蒙混过关吗?没这么容易吧?以前的盛气凌人哪去了?这好像不是我认识的周菲颖吧?我来是准备大闹一场的,我宁愿你最后甩我两个耳光,叫我滚蛋,也不愿看你这副哭哭啼啼的鬼样子……
   周菲颖在厨房哭时,叶实则在卧室里想了以上内容。最后,不知是周菲颖先停住了哭,还是叶实先止住了想。总之,当周菲颖再次来到卧室时,叶实又被幽灵般的她吓了一跳。
   周菲颖用一双颤抖的手,拉住叶实的胳膊,说:我浑身都在发抖……一点力气都没有……要不,要不,我请你去外面吃吧?
   叶实一挪屁股,把身子扭向一边,瞟了她一眼,说:就你这副样子?
   周菲颖蹲在他身旁,又开始抽泣。
   现在,叶实开始吼起来:哭什么哭?!要哭的是我!我应该哭才是!这顿饭就这么重要?我来就为吃你这顿饭?你就没一句别的话说?!
   吼完以上几句话,叶实发现找到了与周菲颖对抗的突破口,并且有一种隐隐的快感,从他捂了两天的坏情绪中,发出芽来。要知道,如果不是出了这事,他叶实哪敢如此嚣张呀。周菲颖是一个未婚女子,而叶实则是一个已婚男人。就凭这个事实,在以往的交往中,永远都是周菲颖占上风。
   二
   你怎么能这样呢?我都离婚了,我早就答应你了,你还要来一手!你是人吗?!说说看,你算个人吗?!你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
   叶实接着吼着。可怜的周菲颖毫无招架的余地,只有碎碎长长地哭。
   但这样的指责,只有针锋相对,才会异彩纷呈。现在周菲颖只是哭,毫无反抗地哭。叶实吼着吼着,发觉一点意思都没有。
   他摇摇头,叹一声气,再摇摇头,又叹一声气。然后把声音降下来说:好吧,算了吧,我今天来,不是要把你怎么样,我们好和好散……如果你不介意,我只想知道那人是谁。就是死,也要做个明白鬼,你说是不是?
   周菲颖哭得更厉害了,一边哭,一边答非所问地哝着:
   我从昨天哭到现在。
   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原谅我。
   叶实用鼻孔发出一种不耐烦的声音,他在等着周菲颖揭秘,这种揭秘肯定有种听惊雷的效果,叶实已经做好了准备。可周菲颖并没有发出揭秘的信号,还旁顾左右而言他,让叶实忍不住又吼起来:我今天不想跟你说这个!我只想知道那人是谁!
   周菲颖又没话了,只能继续她的哭。哭,是女人最好的抵抗武器。叶实今天算是领教了。
   行!你不告诉我也好,我这就走,再不想看你这副死样了!
   叶实口里说要走,但事实上,他是不会走的。除了发泄,他来赴约的第二个目的,就是想弄清对方是谁。现在周菲颖含而不吐,他当然不会走的。
   周菲颖的哭声终于慢慢小下来,并且终止。这个过程花了十二到十五分钟。在这段时间,说要走的叶实一直坐在周菲颖的床上,这是一张让他特别厌恶的床,现在愤怒让他忘记了自己的厌恶。他一点都不觉得这张床有什么不对。他弯下腰,屈着膝,把头埋在膝间。等周菲颖好不容易止住哭,他才抬起脑袋。大概是僵硬了,他用力甩了甩脖子,脖子发出哗啦哗啦两声响。若在平时,周菲颖又要皱眉头了,指责叶实这种类似乡巴佬的劣习。但现在,她哪敢?
   你真的不想说,是不是?那行,我走!
   叶实的忍耐力已到达极限,他准备要放弃对情敌的知情权了。可就在他站起来准备走时,周菲颖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胳膊。叶实又顺势坐下来,同时把胳膊狠狠往怀内一撤。周菲颖连忙识趣地把手挪开。
   现在,轮到周菲颖叹息,摇头。她终于开“金口”了:
   这个人,其实你也认识……
   在你之前,我就跟他好上了……
   弄了半天,自己倒成了个第三者。叶实大吃一惊,同时马上想到了他们的广告商朋友。叶实曾亲耳听见她与那个长发广告商打情骂俏,而那时,叶实正挥汗如雨,在给她拖地板。她就倚在卧室的门口,把长发广告商一遍又一遍骂作傻瓜。那时叶实真想扇她两个耳光。但叶实忍住了,为什么?全怪自己没离婚呀,周菲颖是在气他呢。没离婚再找女人,就只能受这等窝囊气。叶实认栽。
   事实上,周菲颖与那个长发广告商并没有发生实质性关系。那个长发广告商太直截了当,太急不可耐了,因此,他失败了。如果他俩真有实质性的关系,周菲颖也不会在叶实面前肆无忌惮地与他调情。
   可除了他,还会是谁呢?
   不等叶实作过多猜测,周菲颖就把答案公布了:他就是我办公室的……
   ……
   原来是他!
   我真是太笨了!
   我应该早就看出来了!我应该在打麻将的那一会儿就该看出来,我真是太笨了!
   叶实一拳砸在自己的头上,心里哀哀地叹一声。他恨不得拿刀把自己的笨脑瓜切下来才好,几个人打了这么长的麻将,他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这样的脑瓜,还留在肩上干什么?
   张、雄、信!
   叶实把这三个字轻轻地,一顿一挫地,吐出来。
   周菲颖把眼皮一耷拉,头也跟着低下来。
   既然跟他好上了,为什么还要跟我好?!啊?!
   叶实抓住周菲颖的肩膀摇晃起来,摇得周菲颖的头颅一仰一合,长发前后剧烈摆动。
   周菲颖的眼泪又流出来了,她说:他不肯离婚……
   可跟我好了,为什么还要跟他好啊?!
   周菲颖大哭起来,叫道:因为你也不肯离婚啊!
   我不是离了吗?你他*的就一下都等不得?!叶实气急败坏,声嘶力竭。
   周菲颖哭道:你以为我愿意吗?可同一个办公室,他老缠我,我有什么办法?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我……我被他老抱着不放……
   后面的话,周菲颖就用哭声代替了,因为她知道叶实已听明白了她的话。
   叶实的确听明白了她的话。叶实知道周菲颖就是这样一个人,有时她的身体并不受她自己意志控制。当初叶实与周菲颖说好要做一对纯洁的异性朋友。两人曾多次并排坐在周菲颖的床上看电视,却毫无作为。后来当他们突破“纯洁的友情”后,周菲颖告诉叶实,其实那会儿,只要他碰一碰她,她就会受不了,那时的电视演什么,她一点都不知道。她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等待叶实的拥抱。可叶实竟然傻到真的想做一对纯洁的异性朋友。
   三
   两人好上后,叶实终于发现了周菲颖身体的秘密。有时他想要她,但她并不想要他,这时只要叶实抱她超过五分钟,她的意志就会跟着发热发潮的身体转移。张雄信这个狗贼与她好了这么久,当然知道周菲颖的弱点所在。如果他硬要缠上周菲颖,周菲颖的确防不胜防。
   可是,就不能想办法不让他进你房吗?
   他老找借口……我一不留神,他就闯进来了……
   话都说到这个分上了,叶实感到实在无聊,并且感到再也无话可说,他恼怒地在房子里转着圈,双手举起来,又摔下去,举起来,又摔下去。他显然已经气得找不到反驳的话了。可就这样让周菲颖蒙混过关,他又多么的不甘心。
   你还有脸替自己辩解!咱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说说避孕套是怎么回事?我买的避孕套怎么会戴到他那里去?!不是你提供的,他能找到吗?!
   叶实就是发现避孕套数目不对,才怀疑上周菲颖的。前天,叶实正要与周菲颖做爱,但打开避孕盒,发现避孕套的数目不对,就一脸犹疑地找借口走掉了。等仔仔细细想清楚了,才打电话质问周菲颖。开始周菲颖还试图狡辩,后来就放弃了。其实如果她理直气壮狡辩到底,叶实也许真会怀疑是自己记错了。可她毕竟不够老辣,没有那份胆量否定既成的事实。
   现在叶实说到避孕套的事。可怜的周菲颖又无言以对,只有再次啼哭起来,同时在心里恨死了张雄信。这个恶棍要来事,又不自带工具,让她事到临头,还要自己想办法。怪完张雄信,又怪自己太掉以轻心,应该在当晚,最迟在第二天上午,就得上街把同种型号的避孕套买回来,补上。谁会想到叶实第二天中午就来找她呢?按以往的习惯,他一般要到周末才来。总之,现在真是没话说了。
   没话说了吧?!行,我也不骂你,我现在就走,你继续跟他好得了!我们之间,就当什么也没发生!
   叶实第二次转身要走。其实这次叶实走了也就走了,可周菲颖又把他拉住了,不对,应该说是把他抱住了。抱住后,再顺着叶实的腿滑下去,软在叶实的脚下。
   叶实,你就不能原谅我一回吗?我真的很后悔,我连自杀的念头都有好几回了……
   叶实仰头怪笑两声。凭着他对周菲颖的了解,他实在想不出周菲颖会为这事自杀。二十八岁的周菲颖不说阅人无数,四五个还是有的吧?这样的人会为这事自杀吗?叶实连反驳的话都不想多说,只怪笑两声,以示自己彻底的不相信。
   周菲颖被他的怪笑弄得满脸潮红,羞怒交加。
   行!你不相信我,我这就死给你看!
   说罢,周菲颖冲进厨房,叶实只好跟着她冲进去。周菲颖不可能为情爱或羞愧自杀,却可能为激愤自杀。果然,冲进厨房的周菲颖,毫不犹豫,拿起砧板上的菜刀就朝自己手腕割。
   好险好险,多亏了叶实眼疾手快,死死托着她的右手腕,往上举。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就在他们的头顶舞来挥去。这时叶实好怕周菲颖突然松手,那么菜刀不是掉在他头上,就是掉在她头上。叶实不得不腾出右手去抓菜刀后背。
   谢天谢地,他终于成功了。原来紧握在周菲颖手中的菜刀,现在已落到了叶实手中。并且在转换的过程中,毫发无伤。这对一个警察来说,都是高难度的动作。完成这个动作的叶实,现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身功德圆满后的松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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