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路南北街
作者: 阿尔潭
时间: 2015-11-01
阅读: 279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东西路南北街,除了天上的太阳、月亮和星星,剩下就走在路上的人和跑在街上的车。熙熙人来攘攘利往,你的脚印重叠着他的脚印,男人的脚印重叠着女人的脚印
(一)
东西路南北街,除了天上的太阳、月亮和星星,剩下就走在路上的人和跑在街上的车。熙熙人来攘攘利往,你的脚印重叠着他的脚印,男人的脚印重叠着女人的脚印,老人的脚印重叠着孩子的脚印,贫穷人重叠着富贵人的脚印,乡下人重叠着城里人的脚印,外地人重叠着本地人的脚印,活着的人重叠着死去人的脚印。
季节在此时就像传说中的神笔马良,一笔又一笔画出那些凛冽的小北风。唉!尼玛,吹在脸上就像小刀子剔肉。可是再怎么冷,也不能老是猫在家里呀?哪怕是俺两百大元租来三十米的小平房,也算有了立锥之地。位于这座城西春意小区的楼盘刚已售磬,俺毫不犹豫迅速地占领了一间门市。确切地说是租赁的门市,虽然是地脚偏远了一些,但是价格便宜呀。一日三餐也好,夜宿一席也罢,总之食肉动物和食草动物之间角逐不可避免地在城市这片大草原上轰轰烈烈地上演了。于是斟酌再三,再三斟酌之后我就义无反顾地和房东签了三年的合同。之后做牌匾办执照一番二番地忙碌了几天,一家名为“羽洁”的小小洗衣店就算开张了。一挂鞭炮噼啪噼啪,把小街的空气炸开了一道豁口。想必你们都看过老鼠进城的三d动画吧?没错,俺就是乡下的那只老鼠。而且还不止一只呢,还有俺的鼠妻,还有俺的鼠娃儿。看着营业执照上小心翼翼规规矩矩卧着俺的鼠名,再看着在店里一会儿洗刷一会儿熨烫的妻子忙忙碌碌着,信心满满的俺默默点了一颗烟。能在城里立住脚,靠什么?靠的就是食草动物的聪明和勤劳,这一点毋庸置疑。好在俺有一膀子力气,啥苦没吃过呢?在家装火车苦不苦?肩膀头都磨出血来。在家刨地苦不苦?一春零八夏收入买不了全家的温饱。还是“羽洁”好,这名字太有创意了。就像俺在村里突发奇想把铁蛋他娘弄进了苞米地一样。高贵不?洁白不?白天鹅的羽毛一样血统纯正呢。我靠!龟孙子才知道你的来路正不正呢。婊子立牌坊也好,孔雀开屏也罢,尼玛!谁TMD的从后面看你的屁眼儿?胸中有万丈豪情,老子就是要在这霓虹闪烁的城市里开疆扩土。
日兮月兮,金碧辉煌的“银河”ktv每夜都能照亮俺的梦想。“羽洁”就毕恭毕敬地扎营在这个巨无霸的对面,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证明了俺这聪明八代的英明决策。洗衣店的后门正对着的是一片棚户区,和那些吵吵闹闹杂七杂八的声音混合成一曲日出月落的生活交响乐。不管你乐意与否它都倔强地在你的耳朵里安营扎寨。俺这只乡村老鼠的城市生活就像急火炒菜般香滋辣味地开始了,无序的日光和月光一瓢又一瓢地泼了下来。起码在“银河”与棚户区之间,俺的“羽洁”算是一个明显的地标。甭管你是“银河”ktv里的小姐还是棚户区里的暗娼们,有衣服就洗呗。来者都是客,大小都是买卖,你情我愿。管尼玛的是乳罩、裤头、臭袜子,俺就是认钱不认人。其实,什么人穿过的衣服俺用鼻子一闻就知道。包括附着在衣服上的那些烟味也不一样,红塔山有红塔山的味道,中华有中华的味道。香水也是,小旅店里女人用的是廉价的香水,浓烈刺鼻夹杂着汗酸的气味。银河里小姐用的是淡雅的透着花香的香水,而且夹杂着红酒的气味。所有的气味在“羽洁”洗衣店里都变成了暗黑色的浊水,哗哗流进了下水管道。没想到一个月下来净挣两千多,俺老婆乐得直和俺蹭痒痒。这还不算什么,每天的外捞也不少。那些好吃懒做的小娘们儿,衣服兜里什么都有。避孕套、打火机、纸币、硬币、耳环、金戒指,洗衣桶成了万花筒、万宝囊。咱都是贫下中农,就别客气了。就当那是顾客对俺奖赏的小费,必须一一笑纳。不过什么鸡巴避孕套之类俺是万万不留的,鬼知道有没有艾滋病毒?不是俺小气啊,人在饥饿的时候,虮子*都是肉。俺夫妻两个热情待客那是有名的,渐渐地就有了口碑。整条街的兴衰,整条街的变化,人来人往,车来车往,都记录在俺的眼里。七年的时间,俺早已练就了火眼金睛。叼着烟的老农也好,刚出道的小雏儿也罢。怨不得俺眼毒,只要你在这条街上走上一个来回,俺就能判断出你是走亲访友,还是寻香逐臭。MMD,生活这本教科书深着呢!
(二)
提起“银河”就不能不说七仙女,娜娜是她们大姐大。虽然说不上花容月貌,但也妩媚多姿。要不她如何靠得上那个爆发的老头呢?长白山的木头有多些,他的女人就有多些。这也是宇哥说的,宇哥在“银河”管事儿,宇哥的话谁能不信呢?当娜娜姐妹七个一起亮相,“银河”的空气如同银河的水一样,潮翻浪涌一波又一波的鱼鳖虾蟹纷纷浮上水面。献媚的、吹口哨的、送鲜花的不一而足。若不然,倒木柴的老头再有钱也不能呼呼地砸呀。有一回娜娜说,老家伙中看不中用的,越TMD不行就越坏。经常弄得她高一声低一声的惨叫,身上总会有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娜娜说TMD钱就是最好的医生,看到大把的钞票就不疼了。虽然是烟花女子,可是娜娜讲义气。哪个小妹有了难处她都会挺身而出,那种专门利人毫不利己的精神让她在姐妹中树立了很高的威信。尤其是老七小雪,她对大姐依赖得很。坐个台也要问娜娜,该去不该去。说起小雪也挺可怜,十六那年被人强暴了。黑灯瞎火,这孩子早就吓懵了。根本没看清对方的长相,恐惧的眼睛都不敢睁一下。一个十六岁的中学生,稀里糊涂的怀了孕。学校是不能去了,怎么办?只能偷偷地去黑诊所堕胎。他老子如何知道女儿心里的苦?孩子说要进城打工,老实的庄稼汉还暗自高兴呢。这些话都是那次小雪喝多了,娜娜才知道的。风尘中的女孩子,哪个没有心酸的故事呢。从此,娜娜就特别护着小雪。至于“银河”的里面是啥西洋景,俺确实没看过,那也不是俺这类人该去的地方。不过听“银河”的门卫说过,一次竟然遭了贼,小毛贼转悠了一圈儿,没啥可偷的,只扛走了一麻袋高档啤酒瓶盖儿。他说五千个瓶盖儿大约价值一万多呢!像俺这样的土老帽儿谁能喝起那么贵的酒呢?人比人得活着,货比货得留着。所以和那些趾高气昂的城市老鼠相比俺得活着,好好洗衣服。嘿嘿,和那些真金白银相比硬币之类的小惊喜俺得留着。
长发披肩的“小朝鲜”来洗衣服的时候不多,一来就是喜欢到店里东瞅瞅西看看。“小朝鲜”不在“银河”坐台,她租住在“羽洁”后面那片棚户区里。她身量不高,眼睛细长,突颧骨,典型的民族特征。汉语也说得别别扭扭的,非仔细听不行。据说她的家在鸭绿江的那边,越境嫁给了一个丹东小伙。“小朝鲜”爱唱歌儿,喝多就唱,唱完了就笑。深更半夜她的歌声或笑声在小区里大街上回荡着,如同鬼哭。俺不知道,她唱的是不是家乡的歌,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笑。总之每当“小朝鲜”在清晨里走过长长的小街的时候,就明媚如一株芬芳的金达莱了。其实,俺挺喜欢看她的。每当她带着一个胖老头回到住处的时候,那笑声在俺的耳朵里就有些异样。都是花朵一样的年龄,为什么偏偏要当小姐呢?某日,俺看到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带着一个五六岁大的小男孩和“小朝鲜”在街边嘀嘀咕咕说话。此时街上的灯光有些暗淡,俺分明听到了“小朝鲜”低低的哭声。想必是丹东小伙带着孩子找来了,俺深深叹了一口气。这口气吹得街上的霓虹飘飘忽忽的,如同鬼市。
(三)
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娜娜被两个如狼似虎的老娘们儿给收拾了。事情发生的很突然,她从“羽洁”取了洗好的衣服回“银河”,在店门口遭遇了两个矮墩墩的中年妇女。一个前堵一个后截,把娜娜夹在中间。也可能是有过类似的经历,她并不慌张。两个女人一个揪住娜娜的头发一个撕扯她的衣服,娜娜的脸被挠出一条条的血痕。其中一个女人一边打一边骂:勾引俺老公,你个臭婊子!是不是*刺挠了?管不住自己的老公,她只有拿娜娜出气。打够了也骂够了,才停手走人。跌坐在地上不哭不骂不反抗,灰尘都没拍一下,娜娜站起身来竟然一声不吭地推开围观的人群没事儿一样走出了众人的视线。娜娜的那种淡定那种从容让俺有些敬佩,似乎来自他人的伤害与自己毫无相关一样。即使后来我们混熟了,也没人再提起这件事。
谁都有伤不起的时候,前几日俺就受伤了一回。前面提到俺的鼠娃儿想吃小肉串儿,多大个事儿啊,狠狠心俺带着他去了烧烤摊儿。俺从瘪瘪的兜里掏出皱皱巴巴的五块钱交给了摊主,爷俩儿就慢慢等着肉串。此时来了一个卷毛的女人,怀里的小狗也是卷毛。她掏出皮夹子抽出一张嘎嘎新的纸币交个摊主说,你给我儿子烤二十块钱的肉串,它馋了。不一会儿,俺的肉串就烤好了,看着儿子狼吞虎咽一脸的满足。俺的心像冬日里的阳光一样温暖明亮。那卷毛女人的肉串也烤好了,她说,儿子快吃吧!是不是馋坏了?她是声音充满了母性的慈爱,她把肉串一块一块撸下来喂着怀里的小卷毛狗。我靠!原来是狗儿子。在心里骂了一句MMD!俺拉起俺的鼠娃头也不回地走了。
冬天的雪一场接一场,杠杠硬的大地铺上了厚厚的羽绒被。一深一浅一大一小两串脚印伸向郊外的原野,俺和鼠娃嘻嘻哈哈呼出一团又一团白色的哈气。欠儿子的太多了,只有和他去玩雪省钱又开心。搂着鼠娃小小的身体在雪地上打滚儿,印上一个一个人形。似乎所有的烦恼都烟消云散,天空里回荡着俺们的笑声。儿子小脸儿通红,小手热乎乎的,乌溜溜的眼睛里都是快乐。回家的路上,儿子的热情还没消退。他说,老爸,在雪地玩儿真过瘾。
一进门儿俺就觉得空气有些不对,老婆抬头看了一下又到里面洗刷刷去了。原来晒在窗台上一双旅游鞋让人偷了,老婆赔了客人一百元钱自然特别心疼。晚上和俺说的时候,她的眼圈有些泛红。哎,算了。别想了,俺满不在乎地说。七年里类似这样的故事有多少?俺也记不得了。刚刚进城那会儿,老婆格外的节省。一次买了便宜的小鲅鱼回来炖,饭后俺俩头疼恶心,弄不清是咋了?儿子嫌弃小鲅鱼有怪味儿没吃,要不然就得全家食物中毒。如今想想都觉得后怕,要是俺俩都死了,俺的鼠娃不就成了孤儿?阿弥陀佛!好在吉人天相没啥大碍。
这帮小姐就是开放,有时候来“羽洁”换衣服都不避人。常弄得俺挺尴尬,慌忙躲到门外抽烟。娜娜和俺老婆攀上了老乡,嗲声嗲气一口一个姐夫叫得俺有些浑身不自在。看着俺满脸的囧相儿,她哈哈笑着说,你个土老帽儿。她说得不错,俺就是个山炮就是个土掉渣儿的土老帽。娜娜笑起来挺好看,小酒窝儿里装满了醉人的红酒。单薄衣裙裹着丰满的腰身,走起路来也是轻摇慢摆婀娜多姿。她介绍不少姐妹到“羽洁”洗衣服,老婆每天忙忙碌碌打理着店里的生意。钱一块接一块地赚,衣服一件又一件地洗,单调的日子一天复一天地过。一家人从心里上开始渐渐融入这个纷繁的城市。梦里家乡的老宅渐渐模糊不清,那条绕村而过的小河也似乎减少了喧哗。说来奇怪俺只有喝了酒,才感觉那座老房子还有那条小河的存在,在晕乎乎的脑袋里反而越发清晰可辨。开满达子香的山坡,布谷鸟的叫声,田里绿色的秧苗,还有睡在黑土下面的父母,往昔的一切都像幻灯片一样闪过记忆,不知不觉中俺的眼泪就会流了下来。
(四)
“小朝鲜”失踪了,水蒸气一般。透过“羽洁”的门玻璃俺看到,那个带孩子的男人来找过她两次。每次他都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对面的街角,坐在出租车里用失望的眼神环视着四周。他没有寻找到心上女人的身影,司机慢慢驾着车子鱼儿般消失在如水的车流里。半年没见“小朝鲜”的身影,房东把房子又租给了一个单身汉。烧炕的时候,他发现灶坑老是冒烟,总睡凉炕也不行啊。于是扒开炕洞疏通,结果发现了木乃伊一样的“小朝鲜”就蜷缩在里面。差点没把他吓死,警察赶来的时候他还惊魂未定。肥婆房东大母熊一样跺着脚说,真倒霉啊!屋里死了人谁还敢来住呀?此时夕阳如血,瑟瑟的晚风里,一片叶子旋转着飘落下来。不一会儿,那片落叶又被呼啸的车流带起来转瞬间碾成了尘埃。
和强子在一起的三个月,小雪说那是她最幸福的时光。她要把肚子里的小孩生下来,因为那是她和强子的爱情结晶。强子手下有一群小弟,呼啸而来呼啸而去。现实版的古惑仔们,手持砍刀经常上演一场场龙虎斗。城东的地盘不断被城西“五虎”吞并,好胜的强子岂能善罢甘休?单刀赴会的强子太自信了,坏了江湖规矩的“五虎”完全没有给他反应和喘息的机会。五把寒光闪烁的片刀,鲜血如注的强子倒在了黄昏的青草地上。小雪的眼泪一滴接一滴掉落在草尖儿上,露珠般闪亮。
一周过去了,娜娜的几件衣服还静静地挂在“羽洁”的衣橱里。她们走了,“银河”KTV的大姐大和她的六姐妹再无消息。这是一周后俺才知道的。我靠!在生命的银河里谁TMD不是流星?
新的一天开始了,清晨的阳光照在“银河”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回来的光线有些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