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尺半见方

作者: 平淡无奇 时间: 2015-10-29 阅读: 924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门铃响第三遍的时候,曹牧野抬腕看表,时针和分针撇成一个规整的直角:九点整。他双腿麻木,陪站在单元门口的姚新笛已经半小时有余。这半小时里,有人从楼

(一)
   门铃响第三遍的时候,曹牧野抬腕看表,时针和分针撇成一个规整的直角:九点整。他双腿麻木,陪站在单元门口的姚新笛已经半小时有余。这半小时里,有人从楼里出去,也有人从外面回来。看到姚新笛一次次仰起脖子朝他家阳台上张望时的犹豫、焦虑、失落表情,曹牧野的眼睛就眯成了一条缝儿,活脱一只依墙待鼠的猫,似睡非睡之间将洞口盯得贼紧。
   下午下班后,姚新笛磨磨蹭蹭按5S要求将办公室所有的椅子归了位,扫地拖地,还给看芭蕉、发财树浇了水,一直等到曹牧野从电脑前站起来往门外走,才大着胆子小声问他晚上是否在家。他没吱声,心照不宣冲她笑笑。这一笑就把姚新笛忽悠到他家单元门口半个多小时了。
   曹牧野趿拉着拖鞋跑餐厅拽把椅子往屁股底下一塞,索性翘了二郎腿对着门铃坐了下来。神经病!躲在卧室看电视的老婆从黑暗中硬邦邦甩出的一声骂,撞在墙上拐个弯儿尖利地钻进了他的耳朵眼儿。
   明天就是中秋节了。掐指算来,曹牧野和老婆过了将近半个月的黑暗生活了。借着万家灯火看电视、上网,看门铃里那些拎大包提小包送礼等待的人是一件忒有趣的事,他们尴尬的表情、复杂的眼神清晰地在曹牧野脸前晃动、放大,给他的感觉却很遥远。黑暗拉远了曹牧野和这个城市的距离,也将他的心事拽得老长老长,悄无声息地没入漆黑的夜里。
   曹牧野不喜欢没完没了的拜访。来家里拜访的不外乎提盒奶、茶叶、咖啡,或者夹两条烟,扛一件酒,“吭哧吭哧”老半天爬上楼来,满打满算千把两千的礼品,还得陪着说上半箩筐客气话。遇上个老实的主儿,再搭上顿饭——如今这社会就一花花世界,到处都充满了诱惑,吃喝玩乐算个啥事?但曹牧野没有好心情和足够的耐心去应酬。办公楼里好几对年轻夫妻结了婚就直接奔了小康,要房有房,要车有车,生个孩子,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宝贝儿、心肝儿地捧着抱着抢着带,根本用不着自己劳心费神儿。一到周末,一对对儿勾肩搭背杵在办公室门口秀甜蜜,曹部长,一起吃饭、唱歌、桑拿、玩通宵?曹牧野笑笑拒绝,步行回家。
   曹牧野在新兴公司宣传部工作,主编一份企业内刊《新星报》。随着新兴公司从一开始的三个小厂联合打拼,发展成现在拥有30多家下属单位、三万多名员工的上市公司,《新星报》也从一月一期,一月两期,增加到现在的一周一期。这一张报纸,打发了曹牧野将近二十年的生命时光,也将他从壮年熬到了将近天命。青丝熬白发,从一名小小的编辑提升为现在的宣传部副部长(主持工作),副处级待遇,曹牧野的仕途虽然算不上飞黄腾达,但好歹也算熬出个结果,而且很快就要修成正果了。按照常规,主持工作的副处级一年后就该升正处,但曹牧野的升职却迟迟不见动静。这让曹牧野如鱼刺哽喉,想说又说不得,窝火的情绪一到晚上就膨胀成恶鬼缠着他睡不着觉。
   《新星报》四开大小,两万字容量。30多家单位无论是豆腐块还是巴掌片儿,都想在上面露露脸儿,都想把自己芝麻点大的成绩拔高放大到《新星报》上。曹牧野为这一份报纸颇费心思,头版重要新闻,二版生产经营,三版党建文化,四版综合文苑。编排的内容既要把握公司发展态势,还要掌握主要领导思想走向;既要保证稿件质量,还要做足面儿上的功夫,哪家都得照顾到。孰轻孰重,孰先孰后,曹牧野的心里时刻都在掂量算计。
   新兴公司首任董事长调到新兴公司前曾是某县主管文化的副县长,他认为抓好企业发展的同时还要搞好文化建设,而推动企业文化建设就要抓住宣传工作这个龙头不放松。上任第一年年终,秘书将起草好的目标责任书呈给他看,董事长大笔一挥加了一条,将各单位每年在《新星报》发表文章的排名直接纳入党政主要领导的年终绩效考核。其他条款一律不看、一字未动。党政领导年薪几十万,稍不留神就要损失上万元,这可绝不是一件小事。而且这不仅仅是个钱的问题,还事关面子问题。什么事情只要有排名,就要有竞争,只要有竞争,就会有争斗。明着暗着,刀光剑影。能熬到主要领导的位置,哪个不是过五关斩六将拼杀出来的,谁愿意排在后面给别人垫底啊?于是这个面子问题、争斗问题,就让曹牧野家的贮藏室逢年过节堆满了不值钱且无用的东西。这是他的看法。
   姚新笛一次次朝楼上看,焦急的目光如蝗虫过境,密匝匝扫过曹牧野家阳台和卧室窗户,却连一丝亮光也没觅到。姚新笛捋头发、跺脚、不耐烦的表情,曹牧野在可视屏里看得那是一清二楚。可视门铃是他前两天花了一千多块才安装的。为这,老婆到现在还不搭理他。用老婆的话说,多大个芝麻官啊,牛不大摆不小,真把自己当根葱啊!在可视屏里,曹牧野还看到,有个留小胡子、长相忠厚的男人陪着姚新笛。看那亲密样儿是她男人。那男人把酒放在地上,转身接过姚新笛的包背在自己肩上。
   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曹牧野恨恨地扶了扶镜框,将姚新笛整个儿箍进了他深陷的眼眶里。姚新笛不像北方人,娇小白嫩、漂亮知性,典型苏杭一带的美女长相,曹牧野第一次见到姚新笛就是这种感觉,挺美好的感觉一直延续到姚新笛调进宣传部,和他一个办公室对桌而坐。确切地说是两个月前,这样的感觉才戛然而止的。
   曹牧野扫描一眼那件酒,老白汾,三十年陈酿。切,他耸鼻子闷哼一声,回身走进卧室。卧室里不断闪烁的电视画面映着老婆的黑脸,忽明忽暗,说不出的诡秘。他扯起被子拱给老婆一后背,虾一样弯曲着身子闷乐:姚新笛,你愿意等多久就等多久吧。
   月亮老高老高地透过窗帘影影绰绰窥视着曹牧野。他望着窗帘上大朵大朵的牡丹寻思,明天傍晚八点自己预定的鲜花就会准时绽放在秦书记家客厅,秦书记会是怎样的心态和表情?大不了嘴角一扯就完了。秦书记严肃、不苟言笑,再高兴的事情在他那里也就嘴角那么轻轻一扯。人说,领导的表情就两种,一笑一怒,公司里的人几乎没见秦书记笑过,微微一笑、眉开眼笑、哈哈大笑在秦书记那里都是嘴角轻轻一扯,秦书记的怒更是暑天下大雪——少见了。每年中秋节,曹牧野都会到花店订一束鲜花:十朵白色狐尾百合、八朵红色康乃馨、一支淡黄色月桂枝,外加一小束满天星。曹牧野深知,有权有势有身份的人逢年过节讲究的不是吃穿,是情调。送礼不在贵贱,重要的是要能送到领导心里去。还有,钱是一定要送的,再有钱的人都不会嫌钱扎手。当然,他送给秦书记的不是现金,是各种各样的购物卡。关于“有钱人啥都不缺就缺钱”这个道理,曹牧野是从他铁哥们儿那里亲自领教的,铁哥们儿教训得他一愣一愣,让他自尊心严重受挫的同时,又不得不承认他说得绝对是至理名言。事情是这样的,曹牧野买房时,曾经和他自认为最要好的朋友借钱,这哥们儿包煤窑发得一塌糊涂,据听说他家的钱是用麻包装的,家里的保险柜赶得上单位里的档案柜那么大,钱多得数都数不过来,首都买了好几幢别墅,孩子老婆都入了美国籍。曹牧野想他那么有钱,和自己一起光屁股长大,还不借给个十万八万?十万八万对自己来讲,那是三分之一的房款,补足了缺口,对哥们儿来说,赶不上九牛一毛,沧海一粟。结果呢?一分没借着。朋友非常严肃地从美国给他打了半小时越洋电话,耐心地向他透露了一个有钱人的秘密:千万别和有钱人借钱,有钱人穷得只剩下钱了,钱就是他的命,谁能舍得把命借给你呢?气得曹牧野当下和他绝了交。
   曹牧野把购物卡分了类,超市的,商场的,服装、鞋子专卖店的,每次节后老婆都会把这些购物卡分别兑换成一张张大额的。无论是超市、商场还是专卖店,卖出去的卡一旦兑换老板都老大不情愿,说这些卡都是打过折的,再说了,本店没有这项业务。老婆和他左思右想反复商量达成一致协议,兑换卡打九折,人家才勉强同意。看着将一堆卡兑换成和原先长得一模一样的一张卡,老婆心疼得就像剜了心头肉,他妈的,现在的人真黑,不管小额大额都是他们的卡,换一换就得收一折的手续费。这些人都不得好死!是啊,一折就是几百上千块,够她买件好衣服穿了。
   明天曹牧野的卡就会以快递的形式送到秦书记家里,这叫神不知鬼不觉。哪像楼下的姚新笛?!他在心底清点着那些被黑暗拒之门外的送礼人,嘴角轻扯进入了梦乡。
   (二)
   曹牧野家到新兴公司大约十里的路程。自从大报小报开始提倡低碳生活,他不再坐公司的通勤车,而是每天坚持步行上下班,中午在单位餐厅用餐,饭后稍事休息。曹牧野每天早晨六点起床,洗漱完毕,六点半出发,到小区的便餐店用早餐,喝碗豆浆吃个茶蛋不足十分钟。再走十来分钟路过一个小广场。小广场上打拳的,跳舞的,遛鸟的什么人都有。曹牧野绕过健身器材,一溜小跑到广场的东南角——这里常年聚集着一群爱下棋的老头儿们。不管春夏秋冬,寒来暑往,棋盘桌上总是杀气腾腾。曹牧野喜欢下棋。在他看来,下棋时的排兵布阵与写文章、办报纸的谋篇布局有异曲同工之妙。他喜欢下棋时那种步步为营、拨云见日、峰回路转、胸有成竹的感觉。见曹牧野过来,有人抬起屁股腾地儿,曹主编先过过瘾?曹牧野顾不上搭话,两眼锁定棋盘静观棋局思谋棋路。半小时时间,遇上个二五眼的勉强下一盘,遇上高手就走那么三两步。七点半曹牧野准时开路,快步走到新兴公司七点五十五,签到上楼,八点钟正好到了办公室。
   节后开假第一天,曹牧野六点就出了家门,七点到达办公室。新兴公司在市政府的重压下收购了印刷厂、旅游公司、蔬菜公司等几个濒临破产的单位。一下增加了两千多人吃饭、拿工资,公司领导压力很大。中秋节不休息全部出动分队分组到基层慰问,一方面对效益好的单位表示关心——安全生产是头等大事,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不能有任何的闪失。再小的差错都是一票否决。保住安全就保住了工资,保住了效益奖。另一方面安抚亏损单位,只要是新兴公司的一员,就人人有饭吃人人有钱拿。一起下基层的还有市政府四大班子。这条新闻当天就在市报以黑体一号的红标题醒目刊登,市电视台二十四小时滚动播放。按惯例,节后开假,强调安全,搞好收心工作是《新星报》的主要内容,但四大班子联合出动,这期《新星报》的分量就重了,头版头条铁定是基层慰问,配以四大班子嘘寒问暖的图片。曹牧野破天荒没去东南角报到,急匆匆走过小广场直奔新兴公司。
   曹牧野的办公室坐南朝北,位于办公楼阴面,紧挨洗手间。来来往往上厕所的人,还有一直呆在洗手间打扫抹擦的保洁工,让他有一种被窥视的不安全感。他不喜欢那个家,逼仄阴暗。他习惯呆在大办公室,敞亮的三大间,一年四季都有暖暖的阳光眷顾,一溜薄而轻巧的电脑排着整齐的队,泛着柔和清亮的光芒,他呼出的气里仿佛都有欢乐的音符跃动。曹牧野掏钥匙开门,发现门虚掩着,他顺着门缝一只眼瞄进去,姚新笛欠半个身子挺腰端坐电脑前。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捅了一下莫名慌乱,蹑手蹑脚转身去往自己的办公室。
   曹牧野拖动鼠标点来点去,怎么也无法让自己的思想进入文字。那如蝌蚪般蠕动的文字拱得他的心一蹦一蹦的,扯拽得难受。如果不是公司突然决定,秦书记催得紧,他也不会仓促地把姚新笛调进宣传部,和他同处一室对面而坐。姚新笛不止一次和他说自己在配件厂太累了,想换一个工资比较高、又相对轻松的工作。说这话时,姚新笛的表情忧郁、疲惫,有深深的无奈。曹牧野抬起眼皮,目光掠过镜框盯姚新笛数秒,轻轻点头以示理解。他想说他也太累了,他做梦都想找个人接手《新星报》,没完没了地改稿、排版、校对,这些事他一做二十年,就是个绝世的美人天天在跟前腻歪也熬不过七年之痒,更何况是一张报纸?他早早瞅好了两个人选,一个是姚新笛,另一个是机修厂的小冯。小冯与姚新笛相比唯一让他中意的是性别优势,一个男的跑跑走走利索,沟通也方便。但是小冯的文字功底远远不如姚新笛,就是工作能力也与姚新笛有一定差距,这是曹牧野的判断,他相信自己的判断就像相信地球一直围着太阳转一样笃定。办报纸是个最见坐功的活计,要吃得苦有耐心,从这一点讲,曹牧野心里的天平还是倾向姚新笛。当秦书记让他选个合适的人时,他毫不犹豫地推荐了姚新笛。推荐归推荐,姚新笛能不能调入公司,曹牧野心里没底。公司里各处室进人、进谁,以他这个级别是没有发言权的。下面几十个单位,正副职几百个,谁都想把自己的亲属往公司塞,加上十几个副总,还有市政府那些老爷们的七大姑八大姨,新兴公司早就人满为患了,都是些光吃干饭不干活的主儿。就说宣传部,十几个人哪个没有背景?哪个背后没有一座巍峨的山耸立着?一颗颗头颅高昂着,年轻的脸上满满地不屑一顾,那表情就像新生婴儿粉扑扑的小脸上无端端刻上了两道皱纹,不协调得倒人胃口。
   让曹牧野始料不及的是,秦书记爽快地把手一摆,行,你说谁行就谁行,马上报到。曹牧野喉咙发干,心在嗓子眼剧烈地扑通。他咽口唾沫强抑兴奋,从秦书记办公室一出来就拨通了姚新笛的电话。他结结巴巴声音发抖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真没想到,自己这样一个小卒子,也能办到副总们才能办到的事情,而且一诺千金。这有了权力真他妈过瘾,办起事来就像放个屁那么简单!一句话,就一句话,就是他曹牧野的一句话,姚新笛不费吹灰之力不花一分钱顺理成章调进了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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