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家书

一
　　 一九四九年的春天，毗邻沈城的太平庄，军烈属刘玉凤家的院子里数十颗樱桃树花开正盛，粉白色的小花，一串串爆满枝条，黄色的花蕊在春风中颤动着，香气飘满院落。樱桃是儿子们最爱吃的，她精心地看护侍弄着。这是把村东头黄土岗上的一个独门独户的院落，离村子还有几十米的距离，是当年刘玉凤的丈夫连军为方便做情报工作买下的。
　　 宽敞的院子红砖围墙，两扇对开的黑漆木门，两间红砖黑瓦的新房，这是政府在原址上重新翻盖的，是村子里最好的房子。两间房子里间住人，外间做灶间。屋内陈设很简单，南面是火炕，一个炕柜，上面放两床麻花面被子；地上放一张带抽屉的桌子，两把木椅子，桌上摆一套茶具，一张镶在镜框里的大照片靠墙摆在桌子的正中间，那是刘玉凤丈夫连军的遗照。
　　 刘玉凤四十六岁，祖籍山东，没上过学，斗大的字不认识一箩筐，丈夫连军是教员早年加入共产党。伪满时她随丈夫受党组织派遣携家带口来沈城潜伏做情报工作。
　　 光复那一年，苏联红军占领了沈城，八路军先秘密入城，她们把志强，志刚两个儿子送到部队参加了八路军。后来部队奉命撤出沈城，国民党中央军开进来。连军继续潜伏下来做地下党的联络员，为党搜集，传递情报。儿子们随部队走了，一九四八年秋，沈城解放前夕丈夫被国民党秘密枪杀了，从此刘玉凤守着女儿春桃过日子。沈城解放时儿子志刚和志强也没来得及回家看一眼就又随部队南下了。志刚和志强是一对孪生兄弟，离开家那年才刚满十八岁，春桃才十三岁。刘玉凤天天惦记着前线打仗的儿子们，盼望前线传来胜利的好消息。
　　 她和女儿刚吃过早饭，院外就传来了邮差送信的喊声：“刘玉凤来信啦！”春桃闻声跑出门去接过信，一看是从南方邮来的就雀跃蹦跳地喊起来：“妈妈！哥哥来信了，哥哥来信啦！”春桃拿信跑进屋当妈妈的面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抽出了折叠的信纸。刘玉凤急忙凑过来：“快给妈念念！”信纸打开一张合影照现了出来，是志刚和志强哥俩身穿戎装的合影照，哥俩面带微笑。刘玉凤捧在手里仔细端详，眼里噙满了泪花。她用袖头抹了抹眼角，连说：“真威风！真威风啊！快念信！”她催促道。
　　 春桃展开信读了起来：“亲爱的妈妈，妹妹你们好！很想念你们，因为战事吃紧没有时间给你们写信......告诉你们个好消息，南京解放了，解放军占领了南京城，全国解放的日子快要到了。我们还要继续南下追击敌人，听我们的好消息吧！妈妈多保重，妹妹照顾好妈妈。等全国解放了我们就回家和你们团聚，一起过安稳日子……告诉妈妈一个喜讯，我们俩在渡江战役中都立了三等功，等着接立功喜报吧！”
　　 真巧，读完信院外锣鼓声，唢呐声由远而近响了起来。村长进院子喊道：“刘玉凤快出来接喜报啊！你儿子立功啦！区上来人送喜报了。”刘玉凤闻声赶紧照镜子拢了拢零乱的头发。她圆脸，短发，两鬓已经斑白，单眼皮的大眼睛在两道弯眉下忽闪着，眼角已经有了清晰的鱼尾纹。上身穿件斜大襟立领黑布挂，下身穿黑色散脚裤，黑布鞋。
　　 她和扎羊角辫穿花衣服的女儿迎出门外。外面锣鼓喧天，一支由姑娘小伙子们组成的秧歌队在他家门前随着欢快的鼓点扭起来。区民政和武装部的干部将两份已镶在镜框里立功喜报捧给刘玉凤；喜报正上方印有毛主席和朱德总司令的头像，两边印有人民功臣，无上荣光字样，中间写着志刚志强立功的事迹。领导给刘玉凤戴上大红花，交给她一个大红包，里边是政府的慰问金，还将他家门上的对联更新了。上联：喜报英雄们第下联：春到光荣人家横批：功臣之家。报社记者给她们娘俩照相留念，在门前、院内热闹了好一阵子才离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刘玉凤坐在炕沿上，把儿子的合影拿在手里仔细端详起来，这才发现儿子们胸前还挂着军功章呢。合影里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英俊小伙向她笑着，她一眼就分辨出哪个是老大哪个是老二。哥俩都长的眉清目秀，鼻直口方，一样的军装，只是老大志刚的眉心长一个浅浅的痦子。
　　 转眼两个儿子已经离家四年了。刘玉凤看罢儿子的照片眼光落到了桌子上丈夫的遗像上。丈夫也牺牲快一年了，当年的往事又浮现在眼前……
　　
　　 二
　　 一九四六年冬天的一个夜里，她和女儿还在睡梦中，房门就响起急促的敲门声，她慌忙起来去开门，进来的是和丈夫单线联系的地下党同志。他说由于叛徒告密连军被敌人抓走了，党组织派他带她娘俩马上转移。她和女儿匆忙离开了家，被党组织辗转送到了哈尔滨住了下来。一九四八年秋，她接到了丈夫从监狱秘密传出的临牺牲前写给她的一封信，那信是用牙膏皮子写在一残页报纸的字缝里的。
　　
　　 玉凤：
　　 我被他们判了死刑，很快就上刑场了，看不到新中国成立了，但我坚信蒋家王朝覆灭的日子不远了。我为新中国的诞生奋斗了十几年，为党和人民尽了我的力量，就是牺牲了也没有遗憾。敌人还在垂死挣扎，告诉儿子们在前线要英勇杀敌，为爸爸和牺牲的先烈们报仇。等新中国成立了告诉我一声，让我在九泉之下为新中国的诞生欢呼。
　　 没有给你们留下财产，只给你们留下个信念，那就是要时刻听党的话。我是党的人，你们也要做党的人，时刻跟党走，将来把我们的国家建设好，让中国人民过上不受压迫，不受剥削的好日子；把国家建设强大，永远不受外敌欺辱……
　　 你不要出面来收尸，要坚强起来保护好自己和家人，等全国解放了如果找到了我的尸骨，就埋到咱家后面的黄土岗上，我守望着你们.，和你们一起看着新中国一天天繁荣强大盛……
　　 永别了我的爱妻，永别了我可爱的孩子！
　　
　　 噩耗传来，她感觉天塌了一样，悲痛过后她擦干了眼泪对还在读小学的春桃说：“你替妈妈给你哥哥写封信，我怎样说你就怎么写。”信很快就写好了。
　　 志刚，志强，我儿：
　　 告诉你们一个不幸的消息，你们的爸爸被敌人杀害了……他在临刑前写下了遗书，.让我转告你们，要在战场上狠狠杀敌，消灭蒋匪帮，给你爸爸报仇……妈妈等你们的好消息。
　　 想到这里她又从箱子里翻出了纸包纸裹的那片报纸看了又看，眼睛湿润了。春桃知道妈妈的心思，就把爸爸的遗照端到妈妈面前，对爸爸说：“爸爸，哥哥在前线立功了，新中国就要成立了，政府对咱家照顾得很好，妈妈和我生活挺好的.....”刘玉凤对女儿说：“嗨！就是你爸爸的遗骨一直也没找到，连个祭拜的地方都没有。”说罢，娘俩留下了眼泪。
　　 她们是在沈城解放后才从哈尔滨回到沈城的，刘玉凤回家推开大门，看到的是满院子长满一人高的荒草，樱桃树下落了厚厚一层发黑的樱桃核和腐败的叶片，房子也破败不堪了。组织上先把她娘俩安排到政府招待所先住下，政府给翻盖了房子，置办新家具和生活用品，把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才让她们娘俩回的家。从此生活由政府负责，娘俩侍弄点园田，守着那长满樱桃树的院子过起了安稳日子。虽说丈夫牺牲了，社会各界逢年节都会带上慰问品来看望她，都说她是光荣的妈妈，她在人们的羡慕和尊敬中生活也感到很荣耀，每天收拾完院子和房间，自己梳洗干净，穿上整洁的衣裤，脸上经常洋溢着骄傲的神情。她走起路来腰板挺直，昂着头，眼睛闪着骄傲的光。
　　 她家房后是一道高高隆起的黄土山不远处就是一个炮师的营地，军人大多是年轻小伙子，因为她家是军烈属，成了部队开展爱民活动的联系点，节假日院子里总少不了军人的身影，帮她家干活，担水、劈材、扫地、擦玻璃.....把家里的活计都包下了，小伙子们热情地称呼她军妈妈，每当他们来刘玉凤就乐得合不拢嘴，真有种儿子们就在身边的感觉。樱桃熟了，她就和女儿把一筐筐红樱桃送到炮师去让他们品尝，直到樱桃摘净为止，从不外卖。
　　
　　 三
　　 一九五零年初夏，满院子的樱桃又熟了，一粒粒樱桃像红玛瑙抱满了枝条，红得艳丽，红得火爆。一天刘玉凤和春桃正在摘樱桃，邮差又来送信了，还是志刚和志强写来的……
　　 亲爱的妈妈、小妹：
　　 全国很快就解放了，已经没有什么仗可打了，我们在集中休整，马上就要转业了，我们想好了，回家乡去参加建设，合家团聚的日子就要到了……妈妈樱桃熟了吧，我们都馋了。
　　 春桃越读越激动：“妈妈！哥哥要回家喽！哥要回家啦！我好想他们！”激动得脸蛋像樱桃一样红。“春桃，給妈找张纸来。”春桃一愣神儿。“妈给他们写封信。”她接着说道。春桃知道妈不会写字，以为是要让自己帮助给哥哥写信呢，她就拿出纸和铅笔坐在地桌旁摆开了架势准备好了：“妈，你说吧！”刘玉凤抢过铅笔，用手展平了纸，拉开架势动起了笔，春桃好奇地在一旁看着。只见妈在纸上画了起来：在天空中画个圆，边上几条射线，下面勾画一个院套，院子的两扇门敞开着，院里画出好多树，枝条上画出许多小圆圈，两间房子门窗都开着，院外的半空中画两只燕子飞向屋檐下的窝。一个圆脸女人弯眉，嘴角上翘，身边依偎着一个羊角辫的女孩，她们仰头望着归来的燕子。她画完对春桃说：“你在下边写几句话，就说院子里的樱桃熟了咱娘俩盼他们早点回家......”妈带你去照张相给他们邮过去。
　　 .那晚上刘玉凤做了个梦。她梦见院子里的樱桃树挂满了密密实实珠子般的红樱桃，熟透了的樱桃闪着光泽，里面的浆液好像要淌出来。门外锣鼓声又响起来，鞭炮齐鸣，全村的人喜笑颜开地拥着志刚和志强走进院子，儿子们穿着摘掉领章帽徽的军装，胸前别满了各式各样的军功章和纪念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进了院子就高喊：“妈妈！妈妈！我们回来了。”她跑出房门，两个儿子将她紧紧抱住，亲那!看那！眼里都闪着晶莹的泪花。她摸摸志刚的脸，捏捏志强的腮，连说：“这回好了，停战了，和平了，一家人再也不用分开了。”刘玉凤呵呵地笑醒了……
　　 从那天起，刘玉凤天天盼着儿子转业业回家过团聚的日子。她想：“儿子转业回家就在这个大院里再盖几间房子，给儿子们娶媳妇，一大家子人在一起过，那时候这个家就热闹起来了，等儿子们有了孩子自己就可以带孙子享清福了......”想到美好的未来，她心里舒畅，抑制不住眉开眼笑。一天她照照镜子，发现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了，脸色也滋润了，感觉腿脚勤快，愿意去邻居家串门，逢人就说：“我儿子就要转业了！”脸上推满了笑，说话声音也清亮。
　　 炮师的军人来家帮干活，她也高兴地说：“我儿子很快转业回家了，那时候你们来就不用干活了，妈妈给你们做好吃的，你们在一起好好喝一顿，互相认识认识，都是当兵的，也是战友呢！”眼睛里散出迷人的光，眉梢眼角都含笑。她已经很多年没这样开心了。
　　 盼到秋天，樱桃树叶黄了，还没有听到儿子回家的好消息，儿子又来信了。
　　
　　 亲爱的妈妈：
　　 您的来信收到了，相片也看到了，妈妈这几年有点老了，春桃长大了，成大姑娘了，模样真漂亮！妈妈的画我们看懂了，儿子很想你和妹妹，也很想回家孝敬母亲，但是我们是军人，使命在身，时刻听从党和国家的召唤，为正义而战，为和平而战。
　　 因为美国佬把战火烧到了鸭绿江边。企图以朝鲜做跳板，侵略中国，妄想将新中国扼杀在摇篮里，毛主席发出了抗美援朝的号召。我们全体官兵都写了血书，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和朝鲜人民一起打败美帝国主义.......我们哥俩现在一个当了营长，一个当了连长，都是带兵的人，打仗就应该冲锋陷阵在前......我们决心打败美国佬再回家。
　　 给您写这封信的时候，我们就准备过鸭绿江了，你接到信的时候我们就在朝鲜战场上了，妈妈！多保重，等我们胜利的好消息吧!
　　 您的儿子：志刚、志强
　　
　　 一九五零年十月十九日
　　
　　 从那天起“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嗨哎啦啦啦，嗨哎啦啦啦！天空出彩霞呀，地上开红花呀.......”高音喇叭不断唱起抗美援朝的雄壮歌曲。全民总动员掀起参加志愿军，支援抗美援朝的运动。刘玉风家的门框贴上：抗美援朝全民参战，保家卫国匹夫有责的对联。常有人来慰问她家，院子里总是热热闹闹的，刘玉凤组织起村里的妇女做军鞋，缝鞋垫支援前线。写信鼓励志愿军英勇杀敌，保家卫国。她家房后的黄土山上架起了不少高射炮，村里挖了防空壕，沈城上空经常响起防空警报，人们会蜂拥般躲进防空壕。
　　 前线经常传来志愿军打胜仗的捷报，宣传标语，画报贴满了墙壁。刘玉风白天和姐妹忙支前，粘贴标语，一点也不感到寂寞，夜里静下来就为儿子担忧，默默祝愿他们平安，盼望战争早日结束。每接到儿子的前方来信，听到儿子汇报胜利的消息她都高兴得一连几夜睡不着。
　　
　　 四
　　 一九五二年国庆节以后就一直没有接到儿子们的来信，那年冬天很冷，大雪覆盖着大地，北风呼啸滴水成冰，院子里的樱桃树上压着厚厚的冰雪。一个乌云满天，飘着雪花的日子，区民政的领导，村里的干部，妇女队长一起到了她家，没有锣鼓声，没有唢呐响，来的人个个表情严肃，拎了很多慰问品。刘玉凤见他们进了屋子，像往常一样给他们沏水，然后往取暖的烟囱炉子里添了一铲大块煤，炉火旺了起来，炉筒子很快红了半截，散发出烤人的干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