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涩的记忆

　　 一
　　 那年的夏天，十八岁的石磊第一次走出小山村，也是第一次坐火车。爸爸陪着他站在站台上，他向着远方翘首盼望。当火车“呜——”地带着风速驶向他的面前，他的心不由得激动起来，终于坐上火车了！
　　 他随着拥挤的人群上了火车，车厢的过道挤满了人，脚稍一抬起，就没有了落脚的地儿。第一次坐火车有些发蒙，在乘务员的帮助下才找到自己的座位。他坐下来向车窗外望去，看到爸爸还在站台上望着他，就大声喊道：爸爸，你回去吧，我到了就给你写信！爸爸挥了挥手，转身走向出站口，直到看不到爸爸的身影，他才收回视线。
　　 他把唯一的背包放在腿上，顾不得擦头上的汗，下意识地摸了摸妈妈给他缝在贴身上衣装钱的兜兜，钱在。听人说，火车上的贼多，要防着点儿。
　　 一声长笛，火车慢慢起速，而后“哐嘁哐嘁”有节奏地前行。他心想：这火车好神奇！稳稳当当，一点都不颠簸，一个火车头就能带动十几节车厢飞跑。而坐马车时，慢的时候如蜗牛，快的时候能把五脏六腑颠错位。怪不得，坐火车的人这么多呢。他的心情异常兴奋，看着车厢里形色各异的人，有打瞌睡的，有聊天的，有看书的。一直到晚上，他没有一丝睡意，更没有因为空气混浊而影响心情，他一会儿看看车窗外的风景，一会儿环顾下车厢，一切对他来说都是那样的新奇。
　　
　　 二
　　 由于家境贫困，石磊只念完初中就辍学到生产队去挣工分了。他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他们都在念书。母亲身体不是很好，只做些家务。为了减轻爸爸的负担，他这个当哥哥的义不容辞地离开学校，过早地融入社会，到了十八岁，他已经是个壮劳力了。凭他那一米七八的个头儿，还有一张憨实可爱的脸，博得了同村几个女孩的好感。可是，他的心向往外面的世界，他渴望走出小山村。可巧，头两天，父亲收到远在千里之外表叔的来信，信上说：他们县里的食品厂在八月节前夕要赶制大量月饼，工人忙不过来，要招几个内部亲戚做临时工，表叔问他去不去。他高兴地扑到父亲身边，一把抢过书信，仔细看了好几遍，对父亲说：爸爸，就让我去吧！
　　 农村的夜晚，寂静而深沉。小河边的青蛙和草丛里的蛐蛐有节奏地吟唱着，静时，仿佛能听到庄稼拔节的声音。新婚的小两口等不得天大黑，就早早地上床疯闹，全然不顾没有拉严的窗帘，还有趴在窗帘缝隙上往里窥探的淘气的孩子们。偶尔响起的一声犬吠，惊得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四处逃散。
　　 煤油灯在炕梢的小桌上忽明忽暗，妈妈盘腿坐在桌边为孩子们缝补衣服，她身上的蓝色褂子打着两块补丁，头发盘在脑后，显得干净利落。爸爸坐在炕沿边，若有所思。他从小生长在小山村里，一辈子没有出过远门，经历了岁月磨砺的脸上过早地出现了苍老。一双粗糙的大手从裤腰上解下烟口袋，又拿过弟弟废弃的练习本，撕了一小条，用手指捋一下，把烟丝放在纸条的上面，熟练地卷起之后点燃，深深地吸一口，慢慢地吐出烟雾。他时而看看坐在凳子上的几个孩子，时而望望窗外。
　　 石磊看着心事重重的父母，小心翼翼地说：现在庄稼正在生长，农活也不多，不如让我去表叔那，也就一个月左右，挣点现钱回来，我是大人了，你们就放心好了。
　　 弟弟妹妹也争着说：我也去，我也要去……
　　 妈妈咳嗽了两声，说：你哥哥是去挣钱，小孩子只管好好念书去。
　　 爸爸抬起头，对他说：你表叔靠谱，那你就去吧，见识见识外面的光景，也不耽误秋天回来收秋。
　　 妈妈拿起针往头发上轻轻地划两下，又咳嗽了几声，说道：娃从小长大没出过远门，外面的世道很乱，碰上个流氓啥地咋办？我不放心啊……
　　 石磊急忙接过话茬说：妈妈，没有你想得那样可怕，我又不是惹事的人，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妈妈叹了口气，很无奈地说：那就让娃去吧，见见世面也好。
　　 父亲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踩了一下，说：男娃应该出去锻炼一下，虽然时间短，能挣几个现钱回来，这也是好事，明天就动身吧。
　　 石磊心里甭提有多高兴了，终于有机会出去了，兴奋的他辗转反侧，脑海里有了无限遐想，快到天亮才睡着。
　　 第二天的早上吃过早饭，妈妈把热乎乎的鸡蛋揣进了石磊的小帆布挎包，同时也把母爱的叮咛揣进了他的心里。他走出家门，走向通往火车站的小路，他几次回头，看到妈妈还站在门口望着，他挥挥手说：妈妈回去吧。此时，看到妈妈那不舍的眼神，他才体会到别离的滋味，心里一酸，眼泪就在眼圈里打转，爸爸一直把他送上火车。
　　
　　 三
　　 坐上火车的第二天傍晚，终于到了表叔所在的县城。走出车站不远处就看到一家副食品商店，石磊走进去买了两斤点心，按照信上的地址，开始寻找表叔家。呈现在他眼前的是宽阔的马路和道路两旁郁郁葱葱的大树，在明亮的路灯下，他茫然地望着四周，许多井然有序砖瓦结构的房子，门上都贴着门牌号，只有很少的办公楼。几经打听，查着门牌号，找到了表叔家（那时平民百姓家没有电话和手机）。
　　 当表叔家的门打开时，表叔惊讶地说：哈哈，小磊，我猜你接到信就会来的，快进屋！
　　 贤惠漂亮的表婶笑着接过点心说：这孩子，实在的亲戚不讲究这个的。她又急忙给石磊倒了一杯热水，说：快坐下，这一路很累吧？家里可好？
　　 家里都好，爸爸妈妈都想你们呢，盼着你们去呢。他接过表婶递过来的水杯说道。
　　 你们爷俩先聊着，我去做饭。表婶说。
　　 刚上初中的表妹，活泼可爱，围在石磊的身边问这问那。表叔对他说：坐这么长时间的火车也很累，明天休息一天，再去厂子里。
　　 在火车上由于睡眠不足，他略显得疲惫，坐在饭桌边吃饭，好像还是坐在火车上的感觉。
　　 表叔比石磊爸小五岁，标准的男子汉形象。他在食品厂负责采购工作，多次的外出采购无一差错。凭着对工作的认真、勤快赢得了好口碑。无论支书怎样做工作，他就是不入党，他说：我别无所求，当个工人就好，只是图过个安稳的日子。
　　
　　 四
　　 这天晚上，石磊急忙给家里写了一封短信报个平安。写完信躺在床上就睡着了，睡梦里见到了村里的一个女孩，美梦似乎刚开始，天就亮了。吃过早饭，他就对表叔说：我休息好了，去厂子干活吧。
　　 表叔看着他说：看状态不错，那好，你跟我一起去上班。
　　 跟着表叔来到了食品厂，食品厂夹在两个大单位的中间，两扇大铁门的后面是宽敞的大院子，可以容十多辆大卡车装卸货物。正前方是一大排的砖瓦结构的厂房，依次是：办公室，饼干车间（兼做时令糕点），糖果车间，面包车间，四个库房。他第一次看到这样大的厂子，感觉这个单位好大啊。
　　 表叔带他走进最大的饼干车间，工人们已经换好了白色的工作服在做工作前的准备，嘴上调侃着，说着荤段子，惹得大家一阵哈哈大笑。表叔和他们打了招呼向他们介绍着石磊，他只是笑着点点头。
　　 表叔对他说：那边的几个人和你一样也是刚来的，你去和他们熟悉一下。我已经和厂长说好了，听车间主任的指挥好好干。等会车间主任会给你们发一套工作服，我到办公室去了。
　　 他有点胆怯地走向那几个人，向他们点点头。
　　 不知是谁喊了句：厂长来了，要开会了！
　　 这时走进来一位很健壮的中年男人，中等个，棱角分明的脸上显出一种威严，蓝色中山装，蓝色的单帽，显得干练而又精神。他进屋环顾一下四周说：把人都叫过来吧，开个会。
　　 早就有人跑出去到别的车间把人喊过来，本厂职工加上临时工总共有六七十人。
　　 厂长看着大家，然后大声说到：哦，大家静一静，临时开个会，我说几句。这个传统的八月节啊，就要到了，我们当前最大、最重的任务就是生产出更多更好的月饼。我们面临十六个部队和十五个农场，还有下面各个公社的供销点，月饼的需求量非常大，我们的各种馅料、面料都已经准备充足。糖果车间正常生产，其余车间和人都来参加制作月饼大会战，希望各个车间主任都尽职尽责，把好质量关，我们要奋战一个月，一定要保质保量地超额完成任务！新来的人要有健康证明才可以上岗，你们要虚心向老工人师傅学习。大家在生产工程中注意安全，要团结互助，不要有吵架行为，有些细则已经贴在黑板上了，大家仔细看一看。好了，不罗嗦了，大家开始工作吧。
　　
　　 五
　　 饼干车间靠右侧临窗有一排八个四米长，两米宽的大案板，靠北面是一个很大的和面机，靠东侧是个半自动的大烤炉，在烤炉的边上有几个装半成品的大铁架子。
　　 石磊换上崭新的白色工作服，顿时就有了精气神，心里想：在单位上班真好，还发新衣服。嘿嘿，我现在也是一名工人了。
　　 他一抬头，一个姑娘正在看着他，他慌忙低下头去干活，又生怕弄脏了衣服，小心翼翼地跟着大家忙起来，可是干起活来就忘了，不一会儿，衣服就弄脏了好几处。
　　 第一天，车间主任安排几个男孩子从库房里往车间运料，再把一袋袋的白面扛到车间里，把半成品的月饼送入烤炉。仓库的保管员又带领着这几个男孩子，把晾凉的成品月饼装箱后称好重量，送入仓库。看到保管员熟悉的身影，他一阵惊喜：这不是刚才看我的那个姑娘吗？原来保管员慧莲是厂长的外甥女，高中毕业后就来厂子工作了。厂长和石磊的表叔关系好，两家走动非常密切。看来，慧莲已经知道他是谁了。一看到有漂亮姑娘在眼前，几个男孩子争先恐后抢着干活，哪里需要哪里到。
　　 在空余时间，石磊总会盯着案板看，感觉好神奇，听着案板上“叮叮当当”月饼的模具声，不一会儿，案板上就摆满了各种图案的月饼，专有人把这些生月饼码到烤盘里，放入铁架子等着上炉。老师傅揪面剂子的技术相当高超，均匀的面剂子相差不到三钱，厂长和技术人员经常拿着小称挨个案板检查。
　　 整个车间都散发着月饼的香甜味，第一次看到如此多的月饼，那焦黄、透着油亮亮的月饼在刺激着石磊的味觉神经，他真想马上吃个够！慧莲似乎看出他的“心事”，他特意最后一个送月饼到仓库，就想多看她一会，也想多和她说几句话。还没等他开口，她就小声对他说：你就在这吃点月饼吧，车间是不让吃的，刚出炉的好吃，不能让厂长逮着，不但罚款，还要开会批评的。
　　 慧莲善意地提醒使石磊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吃。
　　 他虽然这样说，但心里是非常感激她的。慧莲坐在门边的椅子上一边翻看着账本，一边对他说：你呀，就放心吃吧，有我在，没事！
　　 仓库里就他一个人，面对刚烤好的月饼，他咽了一口唾沫，谗涎欲滴，再也忍不住了，开始是咬了一小口，眼睛不时地望向门外，然后他像一只贪吃的饿狼一样，忘乎所以，不顾一切地伸出两只手，向月饼扑去，拿起一块青红丝馅的月饼，几口就吃完了，他舔着嘴唇，这简直太好吃了，这是他从未吃过的味道，他的眼神再次撇向门外，像做贼一样，又一想，门口有漂亮姑娘把门，窃喜。他又拿起第二块枣泥馅的月饼，几口又没了，第三块是五仁的、第四块是豆沙的……他边吃边想：如果父母和弟弟妹妹也能吃到这月饼多好啊！当他再也吃不下的时候已经是第九块月饼，他自己都吓了一大跳，我怎么吃了这么多啊？
　　 当天的中饭和晚饭，他只吃了一点点。表叔看着他，表婶摸摸他的头说：这孩子咋了？干那么重的活，怎么吃这么少？不会是生病了？
　　 他的脸“腾”再一次红了，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说：我吃……月饼，吃多了……
　　 表叔和表婶听了他的话，恍然大悟，都哈哈大笑起来，表妹都笑喷了。
　　 表叔说：哎呀，也难怪，这孩子是第一次吃月饼吧？小磊呀，可不能这么吃啊，容易撑出病来的，哈哈，这孩子。
　　 我……我……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红着脸憨憨地傻笑。
　　
　　 六
　　 几天的时间，石磊就和工人们混熟了。但最引起他注意的是，保管员慧莲，好看的马尾辫配着清秀的脸庞，清澈的眼眸，由内而外都散发出的清新自然的气息，清爽可爱。她的业务也是非常强的，她管理整个厂子的仓库，无论是各种原料还是成品，以及各种设备的规格，产地，特性，价格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石磊的眼神不由自主地追寻着她，他经常找个理由接近她，慧莲也似乎对他有好感。通过了解，得知她喜欢看书，喜欢书法。她有着得天独厚的优越条件，他自愧不如，确实有点自卑，但他还是默默地关注她。
　　 一次下班后，正巧和慧莲一起走出厂子大门，他大着胆子说：听说今晚的电影不错，你去看吗？
　　 慧莲高兴地说：是吗？什么电影？
　　 红楼梦。他说。
　　 真想去看，我很喜欢红楼梦这部小说，只是没有看完。慧莲很有兴致地说。
　　 那我们就去看电影！他欣喜地说。
　　 那我再叫两个好朋友，咱们一起去吧。慧莲说。
　　 太好了，我去买票，算我请客。尽管他多么想单独和慧莲看一场电影，但他还是很爽快地说道。
　　 我来买吧。慧莲抢着说道。
　　 就别争了，下次你买。他真诚地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