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浪子

“各位旅客，列车即将到达本次旅行的终点站，北京西站。请各位旅客检查自己的行李，保管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本次列车祝您旅途愉快……”
　　 一阵悦耳的女声在车厢内响起。
　　 我拔下已经插在耳中十几个小时的耳机，全身无力地从座位上坐了起来，看了一下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钟。刚好此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掏出电话，接通，一个熟悉而又富有磁性的声音传入耳中。
　　 “喂！小沐，到站了没有？”电话那头急切的问道。
　　 “东哥，已经进站了，你再等等，马上就到了！”
　　 “好的，我在二号站台接你，记住了，是二号站台。下了车右转，一直往前走！”
　　 “记住了，东哥，你放心吧！”
　　 挂了电话，我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思绪，走到火车盥洗池边，胡乱地洗了把脸，顿时感觉清醒了许多。
　　 这是我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高考过后，我没有和许多同学一样，去各个文化名城，名胜古迹旅游，而是选择来北京找东哥，他在北京一家星级酒店做厨师，干了有好几年了。所以我打算在他工作的地方干两个月的暑假工，锻炼一下自己。话说我和东哥已经十年没有见过面了，对于东哥，我几乎完全是陌生的，不知道十年后我们两兄弟再次见面会是什么感觉！
　　 这次来北京，还是由于几天前上Q的时候，东哥不知怎么加了我，聊起了童年时候的许多趣事，说了这些年来他在社会上闯荡的经历，我一下子心潮澎湃，所以放弃了旅游的美事，说通父母才来的北京。童年的记忆是非常模糊的，我只隐约的记得东哥比我大五岁，从小时候我就跟在他屁股后面混了，那时候他很威风，是学校里的一霸，可后来，因为犯了一件错事，被学校开除了，在看守所被关了三个月的禁闭。从看守所出来之后，因为和他父亲的一次大动干戈，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了。我们，也因为各自的路不同，渐渐的失去了联系，这就是我对东哥的所有的记忆。
　　 对于那个时候上学的我来说，东哥在我的印象里，就是一个漂泊的浪子。
　　 列车发出一声低沉而又尖锐的声音，终于停了下了，车上的人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儿，突然打开了一个出口，人群便蜂拥而出。
　　 我被硬生生的挤到了车门口，背着书包走下来的那一刻，一股热浪顿时扑面而来，我忍不住一阵发晕。
　　 都说北京的夏天像火炉子，原来确实是有所根据的。我不禁苦笑，如果在北京呆一段时日的话，身体肯定会瘦一大圈。
　　 北京西站的大，超出我的想象，让我顿感慌张。如蚂蚁般的人群来来回回，出出进进，就像涌动的潮水，让人无所适从。顶着闷热无比的首都空气，我在东哥所描述的诺大的站台附近晃荡了好几圈，可就是没有发现东哥口中的二号出口。
　　 “嘿！小沐，这里……这里……我在这里……”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猛然转过身，在流动的人海中发现了十年未见过面的东哥。
　　 十年前，我和东哥失去了联系，十年后，我们都长大了，在中国的首都，北京，我们得以重见。
　　 东哥和我记忆中的样子不一样，相貌变化很大，没有了当初的那种痞气，多了一份在社会上历练的成熟，棱角分明的脸庞，一头短发休闲打扮，精干而有气质。
　　 “小沐……哈哈哈……多年不见，没想到你已经长这么高了！
　　 东哥一把接过我背着的书包，看着眼前和他身高相差无二的我，顿时大声的笑了笑。就好像站在他面前的完全是另外一个人，因为记忆中的我，还是那个上学的时候整天跟在他身后的小跟班。他也惊讶，但更多的是感慨和感动，十年后，那个小跟班已经和他一样高了。
　　 “嘿嘿……”我只是很尴尬的挠了挠头。
　　 “家里都好吧，前几天我和叔叔通完电话，说你要来北京，让我多照顾你……”
　　 “嗯，东哥，都好，家里都挺好！”
　　 “嘿嘿，那就好那就好啊！”
　　 东哥原本满是笑意的脸突然变化了一下，不过他掩饰的很好，然而我还是感觉到了。
　　 十年，整整十年，我们再一次见面了，我已经不是当初的小屁孩，东哥呢，也成长为一个真正的男士。我们的脸上也都不知不觉得戴上了一层面具，灰色的，红色的，是生活的责任，是漂泊多年的沧桑，是多年不见的陌生感。不知道当我们看向彼此的时候，那层面具会不会暂时被揭开，让我们看到最真实的对方。
　　 一阵谈笑，嘘寒问暖之后，东哥开口道。
　　 “好了，小沐，咱哥俩先不扯淡了，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肯定也累坏了。走，东哥带你去泡个澡，好好休息一下，等晚上了，咱哥俩再好好喝几杯。”东哥拍了拍我的肩膀，痛快的说道，更像是一种命令。那一刻，我又真实的感觉到那个霸气的东哥又回来了，这是我最高兴的。
　　 “喝酒……东哥，我不会喝酒啊！”我很不好意思的说道。
　　 “你说什么？不会喝酒，我靠，是不是男人，今晚东哥让你知道什么才叫喝酒！”
　　 “好吧……”
　　 说着，我和东哥一路谈笑出了火车站。
　　 北京的七月，像一个烧的正旺的火炉，每一寸角落都被阳光毫不留情的炙烤。空气中除了时不时飘来走在大街上的各色美女身上的香水味，就是那种属于城市的特有的气味。在无限的热浪的笼罩下，每个人都似乎蒙上了一层面具。女孩们撑起了遮阳伞，擦上了防晒霜，男士们则戴着统一的黑色墨镜，在拥堵而又繁华的城市中来来回回，为各自的生活而奔波，谁也不愿意拿掉这层面具。
　　 而我和东哥，下一秒已经舒舒服服的泡在澡堂子里了，洗完澡之后，连续一天一夜没有好好休息的我，顿时感觉困得不行，又幸福的睡了个回笼觉，一觉醒来，已经是晚上八点钟。
　　 找了一家北京特色的餐馆，点了一份北京烤鸭，又要了几个小菜，一箱冰镇燕京啤酒。看着金黄色的烤鸭，一路上没怎么大吃过的我，哈喇子已经在嘴里打转了，当下无话，毫无形象的大吃了起来。
　　 “靠！慢点吃，不够了再点，今天让你吃的舒舒服服的，明天就跟我去上班，上班了可累得很，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啊！”东哥点上一支烟抽了起来。
　　 沉浸在美食中的我哪里听得进他的话，我只是一个劲的点头。
　　 饭毕，几瓶酒下肚，之前滴酒不沾的我已经有点晕了。
　　 “东……哥，这几年你……你过得怎么样？”我带着醉意，随口问了一句。
　　 东哥抓起一瓶酒，看了看满脸通红的我，快意的笑了笑，而后狂饮，透心凉的冰镇啤酒已经被他干得差不多了。
　　 “我过的怎么样？我他妈的也不知道我到底过的怎么样……”
　　 我已经晕的七荤八素的了，不过东哥的话我还是听见了，刚想开口说，他又说了起来。
　　 “唉！人着一辈子啊……小沐，东哥给你说掏心窝子的话，自从十年前我离家出走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一天真正的开心过。我感觉不管我在做什么，都没有一个人能够看得到，我的所有的努力，在别人，甚至自己最亲的家人的眼中，全都垃圾的不值一提。有时候，我感觉我就是一个浪子，在世界上漂泊，在人海中迷茫的不知所措。没有人问候，没有人在意，只有我一个人无止境的流浪……哈哈，不过现在我也习惯了。”
　　 餐馆里陆陆续续来了许多吃饭的人，每个人都说着，笑着，谈着自己今天的生活，工作，家庭，每天的快乐和惆怅。我看见每个人的脸上都戴着一层生活的面具，灰色的，红色的。在朋友，亲人面前勉强的戴着，只有在夜晚的时候，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偷偷的揭下脸上的面具，又开始思考起自己的人生。
　　 而此刻，坐在我面前的东哥，我似乎看不清楚他的样子，近在咫尺，却又很遥远。这十年来，我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我也不知道，他的棱角分明的脸上，是不是也戴着那一层我看的清的面具。
　　 说着说着，他的深邃的眼睛里居然泛起了泪光，我想他已经提到自己的伤心事了。我原本晕沉的脑袋，顿时清醒了一大半，忙劝道。
　　 “东……东哥，你不是一个人，你也不是浪子，家里的情况我也知道，叔叔对你的要求确实过于苛刻，但他仍是爱你的，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父亲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儿子成长，出人头地。在我这次来北京之前，我去看过叔叔，提起了你，他眼中满是自豪之色，真的，十年前那件事，他已经忘记了，人都有犯错的时候。因为再怎么说，他是你的父亲。”
　　 “哼……哼……”东哥冷笑道。
　　 “父亲，我没有这样的父亲！他从来没把我当成自己的亲儿子，他觉得我给他丢了人，给他脸上抹了黑。十年前我进了看守所后，他连一次都没有看过我，连一次都没有……我在里面蹲了三个月，那三个月是我人生最黑暗的日子，我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所谓的父亲。只有我的奶奶经常来看我，奶奶已经八十多了，她干枯的双手颤抖着抓住我的手，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奶奶告诉我，说让我一定要改过自新，把所有的悲愤都化为前进的动力，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孙儿不是小偷，而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就是奶奶的那一番话，才让我一直坚持到现在，那个时候我就在心里发誓，不管生活多么苦多么累，我都会坚持下去。十年来，我没有回过家，因为我怕看到别人看我的那种眼神。而现在，我已经向所有人证明了，我是一个男子汉，不是小偷。可直到现在，我依然不敢回家，因为我怕。”
　　 这件事还要从十年前说起，那时候东哥家里情况一般。从小就特别调皮的他，在上小学的时候就已经敢去挑衅比他大许多的初中同学了，所以那时候的东哥，算得上是一个风云人物。在班级上他是爷爷级别的存在，可在自己家里，尤其是他父亲在的时候，就只有挨揍的份了，他父亲打他那可是真的打，往死里打，他是真的对自己的这个儿子没招了，对人常说是上辈子招惹了这个儿子，这辈子是找他来“报恩”的。渐渐地，他父亲也对他也就彻底放弃了。
　　 那一年，东哥上初三。都说年少是最无知的，就在那一天，东哥干了一件令他一生都背负着污点的事情。但没有人知道，其实东哥是清白的。
　　 “哥几个，最近手头有点紧啊！抽烟都他妈成问题了，校门口张老头眼睛不好使，要不，哥几个去拜访拜访张老爷子？”说话的是东哥的一个小跟班，阿财，他一脸阴笑着说道。
　　 “滚一边去，你他妈的不要命了你！这可是犯法的事，你要敢去，老子现在就打死你！”东哥听阿财居然有这样的念头，顿时一脚踹了过去，呵斥道。
　　 “哎呦……好好好，我错了还不行吗？就是说着玩玩嘛，不去，犯法的事咱可不干！”
　　 阿财摸了摸被踢的屁股，咧着嘴笑道。
　　 但令东哥没有想到的是，阿财他们几个瞒着他最终还是去了。
　　 那是一天夜里，他刚在药铺里抓了中药准备回家给奶奶煎药，就远远地听见一阵喊骂声和追赶声从街那头传了过来，仔细一听，便知道肯定是阿财那几个臭小子白天贼心不死，夜里去张老头那里偷东西去了，却没想到惊动了张老头。他二话不说，忙放下手中的药包向黑暗中冲去。
　　 东哥没有想到追赶阿财一伙儿的人并不是张老头，而是昨天刚从城里回到老家的张老头的儿子。当下，东哥顾不得多想，对着黑暗中奔跑的阿财一伙人吆喝了一声，让他们从一条隐蔽的小路逃走，他一个人留下断后。结果，东哥被抓了。
　　 第二天，全村人都知道他是一个小偷，他的父亲对他一阵暴打，说要和他恩断义绝。他被学校开除了，在全校学生的注视下离开了学习了八年的母校。由于性质恶劣，乡里的派出所也“慕名而来”，一时之间，他再一次成了村里的“名人”。但当民警拷问起昨晚其他的“同伙”时，他一言不发，他自己一个人承担了“小偷”，这个光荣的称号。阿财他们几个，怕日后东哥把他们抖出来，也和他断绝了所谓兄弟的关系。
　　 我问东哥，为什么你不解释清楚呢？你并没有偷东西，为什么要承担那个罪名。
　　 东哥告诉我说，那个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就是单纯的想放纵一回，十几年来，他虽然每天都笑着，快乐着，但他心里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面具，他在面具下呼吸，哭泣，生活，他不想有一天揭下那层面具，让别人看到脆弱的真实的自己。家里，他实在没有任何待下去的理由了，除了自己的奶奶，他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都说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同样，东哥的家庭也有那么一本经，总结下来可谓是一本《大悲咒》。
　　 东哥的母亲，我一直没有提到，那是东哥心里最深的痛。在他很小的时候，因为他父亲酗酒的原因，时常对他母亲发酒疯，只要喝了酒，便像着了魔一样的往死里打。最终，身体单薄的母亲承受不住这种压力，在一个所有人都熟睡的夜里“潜逃”了。
　　 我问东哥，你恨你父亲吗？他说他谁都不恨，他只恨自己，恨自己生在了这样一个家庭。
　　 我又问东哥，已经有十几年了，你有没有找过你的母亲？他说他没有找过，他也不想找，不管找得到还是找不到，他都怕。万一我找到的是一座坟墓，万一我找到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我完全不认识的老太婆，万一我找到了她而她不认我……我想不到我会有什么样的感觉。与其这样，我不如不找，把她放在我的心里，她永远是那个年轻的和蔼的我的母亲。如果她还活着，我希望她过的好一点，不要再遇到一个酗酒的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