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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源地

作者: 梁爽 时间: 2015-10-31 阅读: 84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陈朵有个毛病,凡有重要的人要见,有重要的事情发生,她的肠子就会剧烈抽动,继而便有无法抑制的排泄之感。陈朵去医院看过,医生说是“肠易激综合症”,神经性的,关键

陈朵有个毛病,凡有重要的人要见,有重要的事情发生,她的肠子就会剧烈抽动,继而便有无法抑制的排泄之感。陈朵去医院看过,医生说是“肠易激综合症”,神经性的,关键是自己调节。
   第一次发现这毛病,是到外地参加培训回来的那个晚上。八九点钟,陈朵拉着拉杆箱正从街心广场穿过,接到穆然的电话。
   “明天你有时间的话,我们去把手续办了吧。”穆然的口气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没时间。”陈朵没好气地摁下挂断键,把手机狠狠地丢进包里。
   突然,肠子猛地抽动一下,很快又是一下,接着越抽越紧。厕所!最近的公厕在广场西北角,来不及了,陈朵丢开拉杆箱,跳进花坛,躲到一丛高大的月季花后面蹲了下去。透过花丛的缝隙,跳广场舞的大妈们正在《小苹果》的旋律中尽情地扭动着腰肢,热烈蓬勃得像头顶上怒放的月季。陈朵的眼泪顿时涌了出来。
   第二天,陈朵还是去和穆然把手续办了,都被逼到这份上,还有什么好留恋的。要签字的时候,陈朵突然“啪”地扔下笔,飞快地钻进婚姻登记处的洗手间。一阵排山倒海之后,出来竟看到穆然站在门口,伸长脖子正朝里张望。她脸上闪过一丝冷笑,一日夫妻百日恩,没想到上十年的夫妻说散就散了。
  
   陈朵越来越喜欢去发源地。
   陈朵梳直发,离子烫,从嫁给穆然那天起,一直没变过。穆然早她三年毕业,毕业前对她说了一句挺文艺的话:待你长发及腰,我来娶你。陈朵认真蓄起头发,毕业时果真长发及腰,也就顺理成章和一直等她的穆然走到一起。离子烫不难打理,但陈朵坚持每周去发源地洗头,洗完吹好,再用夹板带一道,头发又直又顺。
   陈朵大学学的计算机专业,毕业后在一家薪水不错的软件公司上班。后来穆然自己创业开公司,为了支持他,陈朵去了一所专科学校的图书馆做管理员。图书馆的工作很清闲,人员超编,时间一大把。只要把梦想价值财富什么的束之高阁,日子可以过得悠闲自在。
   那天下午,雨很大,陈朵没上班。原计划在家大扫除,爬上椅子才擦了两下吊灯,一股无以形容的焦躁突然从心底蹿上来,说不清,道不明,堵在胸口憋得慌。陈朵把抹布丢进水盆,坐回沙发,点起一支绿摩尔抽起来。盆里的水似乎还在微微荡漾,陈朵的心也跟着一漾一漾。抽烟,还有那该死的“肠易激综合症”,都是自离婚而始。想起上次校领导来图书馆调研,所有人一字排开笑脸相迎。唯独她,手都伸了出去,马上就能握住校长大人白胖的手,却突然改变方向奔向了卫生间。校长怎么想,陈朵无所谓,但馆长大人一连几日对她阴着脸,让她难受了好几天。
   屋外电闪雷鸣,陈朵还是撑伞进了发源地。发源地的房间布局设计成L形。一进门,只两个熟客。隔壁麻将馆的老板酒娘正在染发,小师傅左手戴一次性手套握绺头发,右手操把小刷,慢条斯理地刷着。白里似埋着隐约的红,说不清的颜色。但只要染好洗净,陈朵知道,一定是闪着亮光的酒红。老板的招牌红,常让人怀疑她不是开麻将馆,倒像是开红酒坊的,也因此落得“酒娘”的绰号。旁边坐着秦太婆,许是刚吹好头,正随着酒娘口中的言语,不断变换着表情。秦太婆是发源地的常客,据说从前是资本家的大小姐,没人知道她的年龄。她爱做头发,不只喜欢让脑袋开出大大小小的花,更喜欢打听和传播些街头巷尾的新鲜消息。
   “陈姐来了,今天还是洗头吧?”前台的阿咪看到陈朵,脸上堆起了笑。
   “洗头。5号。”
   “5号——给顾客洗头。”
   陈朵跟两位熟客点过头,穿过大厅,转弯,十几个平方的地方一顺摆着四张洗发躺椅。5号,穿着件浅蓝色的小西装,黑色铅笔裤,早已在最近的躺椅前站好。
   “姐,你来了。”5号声音不大,脸上带着笑。
   “你好,阿迪。”没人的时候,他会喊她姐,她会喊他阿迪,也不知从哪天起形成这样的默契。
   坐到躺椅上时,陈朵无意间朝他腿间扫了一眼。纤细的裤管把他年轻的身体包裹得生机蓬勃。陈朵连忙勾下头,心头像有羽毛轻轻扫过。
   阿迪麻利地垫好毛巾,扶着陈朵慢慢躺下。“姐,再往上点。”
   陈朵蹭了蹭身子。阿迪细细地给陈朵掖好衣领和毛巾,他的手指细长,还很柔。陈朵心中不胜感慨,不只是温水、洗发水、护发素,更是女人们的头发,才能养出这般柔软的手。
   喷头打开,“嘭”的一声,热水器点着瞬间,堵在陈朵心头的郁闷也奇迹般没了踪影。
   “姐,水凉不凉?”阿迪低着头,望着陈朵的眼睛。阿迪的眼睛有些像电影演员陈坤,眼窝有点儿塌,眼神深邃而忧郁。
   陈朵连忙合上眼睛,“不凉,正好。”
   阿迪轻轻地捋着她的头发,淋湿,抹上洗发水,慢慢地揉搓起来。揉搓几下,两个大拇指按压一下头顶的百会穴。
   “姐,你平时没事儿的时候,也像我这样,多按,你们这些大学教授用脑太厉害。”
   陈朵的脸有些微微发红,嘴里嗫嚅,“姐哪是什么大学教授,就是小图书管理员。”
   “一样的,一样的,都在大学里,都是高级知识分子。”
   陈朵笑。泡沫越搓越多。
   “姐,今天人不多,我给你多洗会儿。”顺着一丛细小温热的水流,阿迪一只手在陈朵的额前轻轻地抹着,一下,又一下。
   “姐,你的皮肤可真白。”
   “唔。”陈朵不知如何作答,嗓子眼儿骨碌出一个字。
   继而,是鬓角。陈朵紧闭眼睛,全身的感觉都集中到阿迪触碰的肌肤。慢慢地洗到了耳朵。
   “姐,你的耳垂真好看。”阿迪洗掉耳后的泡沫,若无其事般捻着她的耳垂。陈朵紧紧地绷着身子,一动不动,任他捻着,心田里似有千万匹马跑过,泥泞,慌乱。
   午饭时,小静说,“陈姐,我觉得老王对你有意思。”
   “哪个老王?”
   “财务科退休的老王啊!总来借养生保健书那个。”
   陈朵一下把刚送入口里的豌豆米吐了出来,好像它们眨眼间全变成了会嗡嗡叫的绿苍蝇。陈朵有印象,老王头发稀疏,眼皮微肿,每次来都提个大玻璃瓶子,里面泡着半下子枸杞,似乎要全天下人都知道他在补气补肾。
   “陈姐,你知道我怎么发现的?上次他来还书,看你没在,扭身走了,后来又特意跑回来问我你啥时在。”
   “小静,以后别跟我提他,尤其吃饭的时候。”
   小静哧哧笑,“我就猜你看不上他。”
   陈朵定定地看着小静,“其他男人全像恐龙一样灭绝了,我也不会看上他。”
   小静说,“陈姐,你别这样看我,我不说就是了,你的眼神能杀死人。”
   陈朵后来把饭菜都倒掉了,一口也没吃。都说离了婚的女人,会即刻贬值,没想到以前整天戴副蓝套袖,自己从没正眼瞧过的老出纳也会觊觎。想当年和穆然恋爱的时候,自己也是计算机系的系花啊。
  
   下班后,陈朵没急着回家,回家是一个人,在哪儿都是一个人。学校印刷厂朝街的平房早已改成门面房全都租了出去,如今已是热热闹闹的美食一条街。酸菜面牛肉粉生煎包糯米鸡,各种小吃让人眼花缭乱,陈朵的晚饭大多在这里解决。陈朵很庆幸,和穆然没要孩子,否则生活会更加苦不堪言;可如果真有个孩子,穆然是不是就不会走得那么决绝,这样想,似乎又是一种不幸。
   刚拐进巷口,就看到程婕,吓得陈朵扭头便跑。程婕是穆然大学时的小师妹,曾疯狂地追求过他,遭拒后还吞过安眠药。陈朵怕见她,以前不敢,现在更不敢,从胜利者到遗弃者,个中滋味,只有自己明白。
   打开家门,屋里蹿出一股凉意。冰箱的冷藏室里空荡荡的,仅有的两个西红柿似乎因为寂寞紧紧地靠在一起。陈朵用它们下了碗面,边吃边看电视,换了几个频道,都和嘴里的面一样寡淡无味。去发源地?今天周五,阿迪晚班。陈朵犹豫片刻,打消了念头。
   洗碗的时候,穆然的母亲打来电话,说新做了米酒,想给她送些。
   陈朵推说不在家,不愿见她。离婚前,陈朵求过她很多次,请她帮忙留住穆然。起初两次,老太太还替陈朵鸣不平,骂儿子,也骂外面的小妖精;再后来,老太太的话开始变得不咸不淡;到了最后,电话懒得接,接了口气也是恹恹的。说到底,还是自己的儿子亲,至于儿媳,无所谓亲后,娶谁谁亲。
   挂了电话,陈朵身体一下软下来,像被人抽了脊骨一样。离婚到现在已经四个月,还是这么没出息,一接到穆家人的电话就从容不得。不对,也并非完全如此,陈朵蓦地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肠易激”。是什么时候好的,陈朵开始在脑袋里倒带,直倒到阿迪给洗头捻耳朵的那个下午。是阿迪治好了自己的病?陈朵兀自摇头,自嘲地笑。
  
   周五晚,学校办舞会,但阅览室必须得有人值班,陈朵主动请缨留下。下班时,同事们个个笑逐颜开,馆长还在陈朵肩头虚拍了一下,动作里有着冰释前嫌的意味。陈朵忙在脸上挤出感激的笑。同事们一定以为她在图表现,其实她是不想凑热闹,人越多她躲得越远。她怕,怕别人的欢喜,更怕熟人亦真亦假的关心。她甚至渴望是条蚕,结茧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起来,与这个喧嚣的世界彻底隔绝。
   快关门的时候,老王来了,破天荒的,手里没有装着枸杞的玻璃瓶。
   “陈朵,你今天值班啊。”
   “嗯。”
   “上次借的书,我还没看完。”
   “没关系,下次带来,我给你补个续借手续。”
   “太谢谢了,我请你吃夜宵吧。”
   现在还是仲夏,老王簇新的白衬衫外却拴了条新领带,把脖子架得笔直。
   陈朵极力控制着胃里翻腾的汁液,斩钉截铁地说,“我从不吃夜宵。”
   老王似有心里准备,“那我送你回家吧。”
   说这话时,陈朵正在锁外面的铁拉门,他顺势帮着拉了一把,末了把手按在了陈朵的手背上。陈朵一把甩开他的手,“噔噔噔”跑了出来,一口气跑到校门口,拦了辆出租车钻了进去。泪水爬了上来,陈朵用手背抹了把眼泪,又借着泪水,把手上老王碰过的地方狠狠地擦了擦。
   进到发源地,只阿迪一个人,正埋头玩着手机。
   “姐,你来啦,洗头吧?”
   “洗头。”
   “姐,你记得我值班,你要不来,我正准备关门呢。”
   此刻,陈朵才想起,今天是阿迪值班。
   喷头打开,“嘭”的一声,眼前闪过老王猥琐的脸,泪水又一次爬了出来。
   “姐,你不开心,是工作压力太大了吧?”
   “唔。”
   “没事儿,洗完头我给你做个按摩,保证按了以后,姐什么烦恼都没了。”
   擦干头发,陈朵要坐起来,阿迪按住她的肩,她没能动弹。“姐,你就试试我的手艺。说完,真的按了起来。”
   从头,到颈,再到肩。阿迪的指头很柔,用力的时候,柔中带着刚。“姐,你觉得重不?重你就吱声。”
   “正好。”
   一阵短暂的沉默。阿迪似乎因为太过用力,呼吸开始有些粗重。“姐,昨天我姐打电话来,说我妈病了,我们这月工资还没发,姐能先借我点钱吗?”
   “需要多少?”
   “三千,三千就够了。”
   “嗯,一会儿告诉我卡号,我打到你卡上。”
   “谢谢姐,开资我一定还。”
   阿迪讨好般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陈朵轻轻地“啊”了一声。阿迪的手没有停,而是像蛇一样滑下陈朵的肩,爬上她的手臂,手指,又爬上她高耸的胸。陈朵打了个小小的机灵,却没有阻止蛇的爬行。蛇在陈朵的乳峰上来来回回地游走,直到它的主人也变成一条蛇,爬到了陈朵身上。
  
   再到发源地,已是半个月以后。这期间,陈朵几次想来,几次又都没有来。
   一进门,阿咪就迎了上来,“陈姐,洗头吧?”
   “洗头。5号。”
   “5号啊,5号走了,上周突然走的。”陈朵的心“轰”地一下,像是每个角落都塌了。
   “阿朵,过来”秦阿婆也在,远远地招呼她。
   “阿朵,5号朝你借钱没?”
   陈朵怔了一下,“没有啊!”
   “没借就好,那个臭小子,借了好几个人的钱就跑了,酒娘借了他八千呐,八千!”秦阿婆做出个手枪状的手势,在陈朵脸前摇晃了两下。
   “走了也好,他给人洗头,总喜欢动手动脚。”旁边的小脸女人撇了撇嘴。
   “不过,话又说回来,酒娘也许没吃亏。”秦阿婆笑了,笑得暧昧。
   陈朵听不下去,扭身就走。
   “陈姐,你不洗头了?新来的5号也是蛮好的。”
   “有点事儿,改天再来。”
   刚出发源地的门,手机叫了起来。穆然,居然是穆然!
   “小朵,穆然轻咳了一声,妈说你忙,看什么时候有时间,我想见见你。”
   陈朵想回答,却觉得喉咙发紧,鼻子里也像灌满了水。
   “小朵,你说话啊,以前是我伤害了你,我不对,向你道歉。”
   突然,陈朵觉得肠子猛地抽动一下,紧接着又是一下,随后一下比一下抽得紧。陈朵捂着肚子,四处张望。厕所,该死,最近的厕所在哪儿?
   电话里,穆然着急地喊了起来,“小朵,你说话啊,我想回来,想重新跟你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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