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之诚

　　 一、杨东
　　 当小敏带着韦总，来找杨东的时候，杨东正在工地上干活。他今天的工作是向搅拌机里倒水泥。一台搅拌机九个人一组，三个推沙子的，三个推小石子的，两个倒水泥的，一个开搅拌机的。比例是三车沙，三车石子，两袋水泥。除了开搅拌机是技术工以外，其他八人轮流倒着干。
　　 由于水泥面子四处飞扬，沾染的全身都是，杨东不得不全副武装，鸭嘴帽、口罩、长袖衣服，全身遮盖的严严实实。此时已经是初夏，还不算太热，但干这种繁重的体力劳动，却也让他汗流浃背，透湿衣衫了，再混合着身上的水泥灰尘，淌的一缕一缕的，跟个泥人差不多。
　　 这时，负责白天烧水看门，晚上兼看物料的老头，匆匆地走来，隔着老远就喊:“小杨、杨东有人找！”由于搅拌机的轰鸣声太大，他防护的又严实，竟然没听到。直到推沙与石子的六个人停下手里的工作，一起喊他，他才知道是老头来找他。
　　 他忙放下手里的水泥袋子，快步走到老头身边，问:“大爷，找我有事吗？”他戴的近视眼镜的两个镜片上，落满了水泥灰，斑斑点点的，看不清人，因为正在干活，也懒得去擦了。
　　 老头说:“有两个人，女的，开着车呢！来找你。在门房里等你呢，快去吧！”杨东呆了一下，心想:“这个城市虽大，自己却是举目无亲，同学朋友也没一个，一同来的几个民工，都一起在这里干活，怎么会有人找自己呢？”他不禁疑惑的问:“大爷，你弄错了吧？是找我的吗？”
　　 老头似乎也不敢确定，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说:“她们说找杨东，看她们的样子，不是一般人！也说不定找错了，谁知道呢？你去看看吧！”
　　 杨东无奈，只好摘了帽子、口罩，从衣衫上找了块干净点儿的地方，拿下眼镜，用力擦了擦两块镜片，重新戴上，才朝工地门口，平日用做喝水休息，晚上老头居住看护的简易工棚走去。
　　 一路上，到处都是建筑用的材料与废掉的铁头、砖头、木头等物。杨东大步跨越着，来到工棚房门口，向里一看，顿觉眼前一亮，屋里的两个女人，绝对是耀眼的！
　　 一个身材高挑，体态微胖，衣着时尚，留着齐耳短发，肤色是天然的牛奶般的白皙，神色之间充满自信。另一个一头飘逸的秀发，柔顺笔直——并非人工拉直的，而是自然的柔顺。瘦削身材，体型婀娜，穿一身浅色休闲服，显得极为妩媚秀气。这个人，杨东倒真的认识，正是自己的房东小敏。
　　 在工地上干活的民工，都是从乡下来的，舍不得花钱，又没有什么讲究，随便找个建好的毛坯房，打下地铺，风刮不着，雨淋不着，就是好住处。但杨东却没有住在工地上，而是自己在附近租了一间小屋居住。这倒不是因为他吃不了这个苦。其实，干他这样的繁重体力劳动，一天忙下来，已经累的筋疲力尽了，不管是住在哪里，只要一躺下来，就能“呼呼”睡去。他租房子的原因是因为他喜欢清静，喜欢在临睡觉前，静静地看会儿书，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在工地上是没有这样的好环境的，因此，他才出来租了小敏的房子居住。
　　 小敏的家在一楼，有院子，有南屋，面积也大。她的丈夫是个现役军官，整年不在家，只有她与才刚几岁的儿子两人居住，有很多闲余的地方。于是就把南屋倒出来，向外出租。杨东租了一间门口朝外的小房，安上一张床，床头有盏灯，晚上回来，可以自由的徜徉在书海的精神世界里，这对他来说，就已经是天堂了。况且租金也不贵，每月只有二百块钱，他也能够接受。
　　 他见来的竟是小敏，心里有些诧异。这个房东很随和，没有城里人那种对农民工的歧视，对自己一直很尊重，很客气，不知道这时候来找自己干什么？忙跨进工棚里，热情地说:“小敏，你怎么来了？今天没上班？”
　　 小敏看见杨东一身灰土土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说:“从这里路过，就想来看看你。找了好几个工地，终于找到你了。”
　　 杨东“嘿嘿”笑着说:“这里工地多的是，要找我还真不容易，”
　　 小敏说:“是啊！”接着介绍同伴说:“这是我们的韦总。你的情况我都跟韦总说了，今天刚好走到这里，韦总就说来看看你。”
　　 韦总很有职场的豪迈气度，热情的伸出手来，说:“杨东，大学生农民工，幸会！幸会！”
　　 杨东尴尬的伸伸脏手说:“这就免了吧！什么大学生？专科，不值一提。”
　　 韦总收回手，爽朗地一笑，说:“工人本色，理解！看的出来，你是个干事踏实的实在人。”
　　 杨东说:“听小敏说起过韦总多么多么好，没想到这么年轻！真是了不起！”
　　 韦总笑着说:“哈哈，不要给我戴高帽子，我的工作其实也很简单，我们只是分工不同罢了。”
　　 只几句话，杨东就对这个头次见面的韦总蛮有好感。见两人一直站着，过意不去，四下看了看，也确实没有干净的地方坐，便从老头的床铺底下，掏出两个马扎子来，不好意思的笑笑，说:“这里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两位将就一下坐吧！”
　　 小敏客气着说:“不用了，我们来看看你，一会儿就走。”一边说着，还是与韦总坐了下来，见杨东也找地方坐下了，才接着说:“你跟我说的情况，我都跟韦总汇报了，韦总说如果你不嫌粗陋，就可以到我们酒店来工作。”
　　 杨东呆了呆，想不到她是为了这件事来的，一种难以言说的感激之情，由衷地从心底里升了出来。
　　
　　 二、打工
　　 现在，在中国的每一座城市里，都生活着这样一群人。他们凭借一纸文凭，摆脱了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土地，独自一人来到充满着诱惑与希望的城市里，有了一份安静而又没有后顾之忧的工作，但却在社会飞速发展的过程中，被抛到阴暗的角落里。他们是社会大厦的基底，是构成社会元素最不可缺少的人群之一，充斥在各行各业各个领域。他们是工人、售货员、各行各业各部门最底层的办事人员。他们有农村人的根性，有城里人的骄傲，却永远也没有城里人先天的优越条件。表面上，他们过着城里人光鲜体面的生活。而实际上呢？他们还着沉重的房贷，消费着城里人同样昂贵的消费。伴随着国家优惠政策的不断倾向于农村，他们的生活水平，却连农村人都不如。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还得靠着在农村种地的父母的资助，才能实现最基本生活需求。
　　 杨东就是这其中的一位。他祖祖辈辈都是土生土长的农民，到了他这一代，因为赶上了好时候，学习成绩突出，终于熬出了黄土地，凭着一张小小的文凭，来到家乡的小城当了一名工人。
　　 上世纪九十年代到本世纪初，中国的地方企业与一些中小型国有企业，开始实施股份制改革，转成集体化、私营化。这种转变的最终后果大致分为三种：一是企业效益不佳，倒闭关门；二是企业日益兴隆，越做越大；三是企业能够生存，效益却不怎么可观。第一种结果，不用说，企业领导或调走，或卷款逃走，继续逍遥，留给工人艰难的生存、讨薪、讨说法之路！而后两种呢？精明的企业领导们，在开始集资募股的时候，由于股权分散，好像不懂的什么叫做分红利，只把它当做小福利，零星点点的分发下来，诱使股民退股、转股。当股权都拢到自己手里的时候，企业就正理公道、合理合法的成了私人财产了。
　　 杨东所在的企业就属于第三种情况，效益没有大起大落，工人工资更是没有大起大落。后来形势好转了，企业也已经到了个人的手里了，工资也还是没有大起大落！好容易盼到好政策：涨工资，工资翻番。正规单位翻一番，从一千多元涨到两三千元。而企业工人呢？从三、四百到了七、八百。工资年年涨，差距越拉越大！工人看人时昂着的头，只能是越昂越高，对人的敬畏之心越来越大！
　　 当杨东的工资涨到一千多元的时候，他奇怪的发现，这钱竟然越来越不够花的了。原因是：物价增长的速度，要高于工资增长的速度。工资涨了，物价也高了，以前买不起的东西，现在还是买不起！
　　 当然，这些对杨东来说，或许都不怎么太看重。只要日子能过下去，穷点富点，他也并不怎么讲究抱怨。只要表面光鲜的在人前能过下去，也就知足了。毕竟，大家的日子，不也都是这样过的嘛？可是，自从有了孩子，一切都乱了套了！妻子因为要照看孩子，暂时无法工作。他一个人的工资，有一多半要还房贷，剩余的连孩子的奶粉钱都不够用！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这该怎么过？总不能仅仅依靠父母，辛辛苦苦从土里刨出来的那点吃的，混日子吧？于是，他不得不放弃虚荣，从村里人人称赞的大学生、工人，转回到村里，跟着村里的那些农民工，一起出来打工。现在农民工的工钱或许不好要，但是工资却要比他这个工人高出一倍多的。日子总比面子重要吧！
　　 他就从家乡的小城，来到了这座大城市里，因为租房子认识了小敏。两人年龄差不多，话题也就多，又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小敏曾说若有机会，帮他找份合适的工作做。杨东口头感谢，却也没有当一回事儿，想不到今天，她竟然真的领着韦总来了。杨东意外惊喜之下，心里自然感激万分。
　　
　　 韦总笑吟吟地对杨东说：“我们那里正缺少一个勤杂工，劳动量不算小，但比起你们这里的工作来说，还是要轻松一些的！也有空闲休息时间，就是工作时间上可能要长些。”
　　 杨东说：“工作时间不是问题，我一个人出门在外，就是为了工作的嘛！”
　　 韦总接着说：“不知道你在这里一个月挣多少钱？我们那里或许少点，月工资是三千，一月一结算。如果你觉得不合适，到时候根据劳动量，也可以再商量。”
　　 小敏补充说：“我们的职工，中午饭与晚饭是酒店免费提供的！”
　　 杨东听了这里，心里很是满意，特别是能免费管饭，对他这种单身在外的人来说，可是解决了不小的麻烦，忙说：“这些条件对我来说，实在是够优越的了。我在这里的工资也就是三千多点，可是发放不及时，一拖又没影了！韦总如果不嫌我粗陋，我是非常愿意到贵酒店去工作的。”
　　 韦总笑着说：“好，随时恭候你的大驾！”接着站起身来说：“我们要野餐去，小敏不喝酒，要不你和我们一起去，陪我喝两杯？”
　　 杨东心里愣了愣，暗想：“这个韦总真够豪气的，看来是个女中丈夫，了不起！”也忙站起身来，摆摆手，说：“我也不会喝酒。那边还等着我去干活呢！就不去了。谢谢韦总的盛情，以后有机会我请你！”
　　 韦总“呵呵”笑了，说：“那好，你忙！我们就先告辞了，随时欢迎你的到来。”
　　 说完与小敏两人出了工棚，开着车去了。杨东目送着车渐渐走远了，方才重回了工地。
　　
　　 三、媳妇
　　 杨东晚上回到住处的时候，捎回来一箱奶和一个儿童玩具。他坐到床上，拿出手机先给媳妇打电话，想告诉她这个消息。媳妇一接通，冲口就问：“你的工钱要到了没有？你儿子的奶粉快要吃完了！”
　　 杨东惊讶的说：“这么快就花完了？不是刚转账过去没几天吗？”
　　 媳妇没好气的说：“快？这还算快，物价涨得才快呢！你知道现在的奶粉多少钱一筒？三百多呢！你儿子一个月得喝两筒……”
　　 杨东打断她说：“也可以买便宜一点的喝嘛！”
　　 媳妇不乐意的嚷起来：“买便宜的？贱钱无好货，这可是给你儿子买吃的！买廉价奶粉，吃出事来怎么办？你找谁讲理去？杨东，我告诉你，我跟着你受罪也就罢了，你若让我儿子吃一点苦，我跟你没完！再说了，你儿子一直喝这个牌子的奶粉，给他换了别的，他就一点也不喝了，不信你回来喂喂试试！”
　　 杨东一听媳妇说这些话就头大，忙说：“好了好了，除了交房贷，买奶粉，不是还剩下几百块钱吗！”
　　 媳妇“哼”了一声，说：“现在几百块钱好干什么？你知道现在鸡蛋多少钱一斤，菜多少钱一斤，油多少钱一斤？还有水电费、物业管理费，都在疯长。几百块钱？还不够塞牙缝的呢！”
　　 杨东无奈的叹了口气说：“好吧！明天我再去找工头要要试试，谁知道能不能要出来？”他顿了顿，又说：“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在这里找到工作了！”
　　 媳妇怔了怔说：“干得好好的，又找什么工作？人生地不熟的，小心被人骗了！”
　　 杨东说：“没事，是房东从她单位给我找的，一个月三千，工资月结，还管两顿饭呢！”
　　 媳妇问：“是什么单位，干什么工作？”
　　 杨东说：“是酒店，具体干什么还不知道呢！应该比现在的活轻松一些。”
　　 媳妇嘱咐说：“你先去看看，如果不怎么好干，再回去；如果真的好干，就谢谢人家房东！”
　　 杨东答应着，又问：“儿子呢？”
　　 提起儿子，媳妇得意起来，说：“你还知道挂念儿子！在床上玩呢，跟你说，你儿子可聪明了，用手扶着能走路了，也会叫‘妈妈’了！”。
　　 杨东还真想念儿子了，听媳妇说着，眼里忍不住添了一层雾气，忙问：“会叫爸爸了没？”
　　 “还没呢。你急什么？他还不到一周岁，就会走路了。我们东边那家的，比咱儿子大三个月，现在还不会站立呢！我们的儿子长大了一定有出息。嘿嘿，像他爸爸一样聪明！不，比他爸爸还聪明。嘿嘿……”
　　 杨东“且”了一声，不以为然地说：“我聪明？让人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