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
作者: 吴昕孺
时间: 2015-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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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童梦雄来找我的时候,大约上午十一点。我正在太阳射进堂屋的一支巨大的光柱里左冲右突。最近,我突然对太阳能透过我家堂屋的窗户玻璃,射进一束这么大的光柱,
一
童梦雄来找我的时候,大约上午十一点。我正在太阳射进堂屋的一支巨大的光柱里左冲右突。最近,我突然对太阳能透过我家堂屋的窗户玻璃,射进一束这么大的光柱,感到极为恼火。想来想去,我觉得唯一的办法就是向它宣战。于是,我钻进那条光柱,两手作刀削斧劈状,将那条光柱捣腾得烟尘四起。童梦雄诧异地站在门口,等我发现他时,他才不好意思地合拢自己张大的、缺了两颗门牙的嘴,顺便问道,你在做什么?我收起架势,用一名壮士的口吻对他说,这个光柱你看到没有,从太阳上跳下来的,它要跟我比武,我天天杀得它屁滚尿流。童梦雄说,我家正房也有这样的光柱,堂屋里没有。这个还用他说,他家堂屋根本就没有窗户,只有两张门。童梦雄问我作业做完没有,我的壮士气概还没有消退,脑壳一摆,说,没动它,假期长着呢!其实,两天前我就把它们三下五除二消灭干净了,剩下的时间全是玩,多过瘾。我不告诉童梦雄真相的另一个原因是,如果我说做完了,他必定会借我的作业去抄,我不想和他的答案一模一样。童梦雄叹了口气,像大人说话那样说道,这作业真是一道年关。我挤着眼睛对他说,过了年再做,就不是年关了。
我们去宋碧玉家玩吧。童梦雄提议。同学中,除了我们两家是邻居,数宋碧玉家离我们最近,就在坳背。我说好,抬腿要出门。妈妈从正房里闪出来,她一定是听到我们的话,却明知故问,去哪里?我慢吞吞地说,去宋碧玉家,跟她借本书。后面那句是我添的,我一直有这样的习惯,当别人问我要干什么时,我在答完要干的事情后,总会加上一个莫须有的理由,哪怕它本身还有更为真实的、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理由,我也要捏造另一个,在表面的老实中带有一点嘲弄的意味。平时这一招挺见效,可今天妈妈像有火眼金睛似的,把我看成了一束透明的光柱。她呵道,前面三次去宋碧玉家都说借书,回来连书的影子都没看见,我还不晓得你,猴子看书装斯文。我嘴里不服气:我是猴子你不也是猴子。妈妈没有对这句话发表意见,而是继续她刚才的愤怒:从今天起到大年初一,都不准去宋碧玉家,听见没有?我知道,这一句问话毫无回旋的余地,你要是不识好歹地讨一个说法,立马会招来更大的责骂,甚至灶房里的吹火筒都会跑到她手上来。但我不能完全缴械,便说,那我们去河边玩。我和童梦雄赶紧溜出门。妈妈冲到屋前地坪里喊道,如果你去宋碧玉家,看我不打脱你的腿!跑到田垅那边的简易公路上,童梦雄上气不接下气地问,你妈怎么啦,莫不是和宋碧玉家结仇了?我摇摇头:不会吧,早两天我还看见我妈和宋碧玉她妈站在竹林里扯谈呢。童梦雄不罢休地说,可能是昨天结的仇呢。我斜他一眼:管那么多干吗?不去宋碧玉家会死啊!童梦雄才关起他那张缺了门牙的嘴。
其实,我和童梦雄心里都清楚,不准去宋碧玉家对于我们是多么大的损失。我曾经问童梦雄喜不喜欢宋碧玉,童梦雄涎着脸说最喜欢。他反问我喜不喜欢,我板着脸说一般般。我认为,这就是有本事的人与没本事的人的区别。有本事的人会把自己的想法放在心里,没本事的人则生怕别人不晓得自己的想法。宋碧玉家是我们村里最富裕的,他父亲在国营茶场做事,骑一辆快得可以飞起来的“飞鸽”牌单车。不过他每周才回来一次,我很少见到他。听宋碧玉说,他过年都在赚钱,要大年三十才得回来。宋碧玉长得漂亮,成绩又好,长期是班上第一名。更重要的是,她喜欢跟我和童梦雄玩。我们在她家好大一张床上玩“翻身做主”的游戏,乐此不疲。三个人,手心手背决出一个人当裁判;另两个,石头剪刀布,输了的仰躺在床上,另一个压在他身上。游戏前,压着的必须双手撑起,与躺着的产生一定距离,裁判喊“开始”,躺着的要想尽一切办法掀翻压着的,压着的要使出浑身解数不让躺着的翻过来,双方展开激战,直到一方认输为止。宋碧玉的成绩是班上第一名,我是第五名,前四名都是女生,也就是说,我是男生中的第一名,童梦雄则远到二十名开外去了。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缘故,我和宋碧玉不自觉地在游戏中结成了盟友,比如,手心手背时,我们一使眼色,就能让童梦雄先做裁判。和宋碧玉石头剪刀布,如果我赢,我自然能让宋碧玉翻不了身,但宋碧玉脆弱,翻不了几下就认输,我觉得没劲;于是我总让宋碧玉赢,我躺在床上故意装出很难翻身的样子,但又坚决不认输,弄得童梦雄裁判当得不耐烦了,坐在床上打瞌睡。有一次他高喊“你输了,你输了”,我没好气地说,谁输了,我没认输呢。宋碧玉一看,哈哈大笑,原来那小子是在讲梦话。我们曾经把阵地搬到过我家的床上,但游戏还没开始,就被我妈用吹火筒赶下了床,宋碧玉的妈妈从不,她只是偶尔过来看看,倘若看到宋碧玉压在我或者童梦雄身上,让我们翻不起来,她还会笑一笑再走开。
冬天的河边真不好玩。我对童梦雄说,好奇怪,树呵,草呵,蚂蚁呵,还有河,它们都不过年,只有人过年。童梦雄说,我们两个玩“翻身做主”不?我说,两个人怎么玩,没裁判。
二
离除夕还有一天,我和童梦雄实在是度日如年。宋碧玉从不出来玩的。不知道是她妈不准,还是她自己不想出来玩。我每次揣着这个问题想问她,可一见到她这个问题就跑到爪哇国去了,和她一分手它又蹦回我脑海里。遇到如此淘气的问题,你除了自认倒霉别无他法。童梦雄说,我们下盘象棋吧。这是我最怕他说的一句话,这也是他说得最自信的一句话。我冥冥中早知道他会说这句,一直提防着,尽量用弹子球、三角板、纸飞机等分散他的注意力。但他玩得没劲,我玩得也没劲。我们迟早会要下盘象棋。这小子成绩虽然不好,下象棋却是高手,他跟他哥学的。他哥童梦梁是我们学校的象棋冠军。童梦雄老往我家蹿,我姐相反,有事没事赖在他家里,我妈骂她“死不带爱相”,她依然昂首挺胸,阔步前行。我欣赏她这一点,但我不喜欢去童梦雄家,也不喜欢他那一本正经的哥哥。
象棋很快摆好了。既然是必输之棋,我命令自己弄得悲壮点,就把炮、马、车一拨一拨开过河去。童梦雄好像变了一个人,他竟然步步退却,开始我还以为他以退为进,暗藏杀招,可直到我的两个车、两个炮、一个马将他的“帅”牢牢困住,动弹不得,也没见他使出什么绝对反击的杀招。忽然,他用手蒙住自己的脸说,我头疼,得回去了。我得意地说,喂,你太脆弱了吧,才输一盘……童梦雄抬起头来,我惊异地发现他的眼睛成了两个万花筒,我在那里面时而被染成红色,时而又被染成黄色。他慢慢地站起来,身子有些发抖,脖子上青筋暴突,仿佛一根长满瘢痕的干木柴。
童梦雄像只木偶般,一步一步地回家了。我站在地坪里百无聊赖。这时,一头巨兽的阴影笼罩了我。它酷似狮子,但全身乌黑,毛发飘飘,头上长着一只又尖又长的角。它瞪着铜锣大的眼睛,四足着地,奔驰如飞,在即将到我面前时,蓦地抬起前足,将大半个天遮住。我吓得两腿发软,呆在那里狂叫:救命呀!救命呀!妈妈从屋里跑出来,吼住我:大过年的,说些不吉利的话!我指着一个方向,泣不成声:一头狮子,好像要来吃我,又往那边跑了。
巨兽让我那天再也没有了玩兴。宋碧玉不出来,童梦雄回家了,我也赌气憋在家里。吃晚饭的时候,妈妈对父亲说:今天好生奇怪,无风无浪,童家的炊烟不往天上散,而是结成浓黑一团,从屋顶直接往地上滚,小宇说是狮子,吓得魂都没了。我跑出门一看,那团黑烟正好在水塘上滚,当时速度并不快,像在涉水,过了水塘就车轱辘似地,很快到了河边,然后突然就不见了。父亲闷声闷气地说,莫大惊小怪,要过年了,看见草绳也像条蛇一样。妈妈没理会父亲,而是对埋头扒饭的我姐说,不要饭碗筷子一丢,就往外面野,吃过饭我们开个家庭会。我明白,妈是不让姐去童家了。她说的那团黑烟,我看见的那头狮子,也吓着她了。
父亲和妈妈先把自己关进正房里。我和姐在堂屋玩扑克牌,心不在焉。姐姐的心肯定去了童家,我的自然会往宋碧玉家跑。她家那张床真大啊。姐问,你说什么,出牌呢!我出三个K,打她的三个J。姐扔出四个3,她赢了,扯过我手上的牌一看,在一张9的后面,还夹着一张K。她笑着说,我没一张K,你这个蠢家伙,有炸弹拆开打!正房里,那两个人吵起来了。乡下吵嘴,就像外面无处不有的草,绿了黄,黄了绿,司空见惯。我和姐丢掉手里的扑克,蹑手蹑脚到了门口,把耳朵像张纸一样贴到门上。他们压低声音,听得不是很清。似乎是父亲在责怪妈妈,妈妈显得更加激动,但她越激动声音就越低,仿佛用一块厚厚的布包着的榔头砸向地面。不知怎地,我又回到了宋碧玉家的床上。我躺在她的下面,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却没人喊开始。我等不及了,用力想翻上来———
门被我顶开了。姐姐差点倒在地上,她气得满脸彤红,以为我在搞恶作剧。父亲和妈妈无视我们的偷听行为,他们一前一后进了堂屋,妈妈手里拿着一个绿壳笔记本,壳面脏得像极了父亲生气时的脸。父亲对谁生气,都是把脸憋得发绿,他从不打人,除了骂几句,他的气都是向内生,撞击他自己的五脏六腑。父亲显老。我妈一生气辄非骂即打,打起人来又快又狠,打骂完毕没几分钟就乐呵呵地做其他事去了。我们更亲近妈妈,父亲把自己圈在他的辛劳里,圈在他的忧郁和愤怒里,妈妈则和我们打成一片。
我们跟着他俩。他俩分别坐在一把火椅子上,我们也各坐了一把火椅子。我们家共有六把火椅子,还有两把,一把在灶房添火,一把在正房放衣服。家里有客,它们才会被搬出来。妈妈望了父亲一眼,父亲绿着脸点点头。妈妈一脸庄严地说,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们,你们可能也知道一点。我和你爸商量,还是应该认真跟你们说一说。前年我们做这个屋,向村里各家借了四百块钱,承诺三年之内还完。当年还了55块,去年还了140块,今年乡上严禁砍树,干旱又让田里收成不好,只还了75块,还剩130块:坳背宋树林家是大头,80块;隔壁童长庚家20块;冲里吴健全家20块,墈上唐年芳家10块。为什么还剩这四家呢?宋树林家最富,童长庚家是隔壁,关系和我们都不错。我举手补充说,宋碧玉和童梦雄是我的伙伴和同学,童梦梁是姐的同学和好朋友,吴健全是我表叔,唐年芳我们喊姨夫。这几家欠了没关系。
不是没关系!妈妈厉声说,我赶紧闭上嘴。如今这年头哪家钱多?哪家不要用钱?何况我们说了三年内还的,看来这个信砸锅卖铁也守不成。今年过年我和你爸只能打铁看火色,看人看脸色;你们呢,也要夹着尾巴做人,不要到处添乱子,出洋相。对同学要友爱,对长辈要有礼貌,这些都是学校教的,不要让人家觉得你们的书是从屁眼里读进去的。我理直气壮地问道,那为什么不准我去宋碧玉家?宋碧玉好想我们去找她玩的,不准我们去,这是对同学友爱吗?妈妈降低声调,仿佛在说一个了不得的秘密:我们欠人家那么多钱,你老在她家晃来晃去,你那德性,时不时还欺负人家女孩子,那不是提醒人家来找我们还钱吗?我扁着嘴咕咙道,谁欺负女孩子啦,真是的!
三
一早,我就悄悄溜到了童梦雄家。妈妈怪罪下来,我也有办法,她没明说不要我去,她只是不要我姐去。对同学要友爱也是她说的,同学生病了都不去看看,那算不上友爱吧。童梦雄坐在灶房的火围子边,他家灶房比我家大很多,所以,他家的火围子在灶房里,而我家的火围子做到了堂屋里。火围子建在灶房,既暖和,也干净些。
童梦雄身体蜷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抱着头,好像有人要抢走它似的。我看不见他的脸。我喊了他一声,他也不应。他妈在喝一碗粥,嘴里发出拖拉机刚发动时的轰隆声。我坐在童梦雄身边,用火钳夹火。他妈喝完粥,问我,你家里准备了什么东西过年?我说,红薯片。她说,还有呢?我说,红薯条。她说,还有吧?我说,红薯粉。她说,就没了?我说,还有。她说,还有什么?我说,红薯丝。她嘿嘿地笑了笑,手里的碗都要掉下来了。我觉得心里一冷,身子打了一个颤。她接着说,我家梦雄得了重感冒,过完年要去医院看病,你问下你妈,看借了我家的钱,能够还点不。
我没有做声,用火钳将火拨得老大,火苗窜起来,把炊壶里的水顷刻烧得冒泡了。童梦梁走过来取炊壶上水。他把两只热水瓶并排放在地上,将炊壶里的开水灌进去,一条白色长蛇一个劲地往瓶里钻,灌得滴水不漏,毫无瑕疵。童梦梁绝不放过任何一次卖弄的机会。这个不是追求完美而是享受完美的人,不知不觉将我姐对他的崇拜也纳入到了他“完美”的一部分。我姐在家里形同虚设,隔壁成了她心目中的圣地。
我很乏味地离开了童家。阳光照在身上,像是多穿了一件衣服。我精力充沛,浑身是胆,却不知道用在哪里。我正要回去转告童梦雄他妈妈的话,转念一想,这是他们大人之间的事,我才懒得管呢。我狠狠朝路旁草丛里吐了一口痰,撒手向坳上的竹林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