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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五包

作者: 赵灵芝 时间: 2015-10-26 阅读: 128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312国道蜿蜒穿过渭北小城,人潮熙来攘往,兴隆了小城的服务业,变国道成商业街。水晶宾馆十五层的白色建筑楼呈西欧风格,鹤立鸡群般耸立在国道之南,


   一
   312国道蜿蜒穿过渭北小城,人潮熙来攘往,兴隆了小城的服务业,变国道成商业街。水晶宾馆十五层的白色建筑楼呈西欧风格,鹤立鸡群般耸立在国道之南,特别抢眼,顾客盈门,灯红酒绿。右侧一条宽阔的南北路,与国道交叉,连接着乡村和小城的商贸往来。这条十字路口便日日聚着一群打苦工的男人,随着货运业的兴盛,逐渐发展成一个只聚男人的人力市场,小城人戏称“光棍市”。
   清晨,不同年龄段的男人从小城的四面八方汇集到光棍市,他们有的袖着手,有的扛着工具,有的背靠电杆坐着,有的肩上搭着一条布袋,嘴角叼着廉价的纸烟,有的相互说笑,面上的表情迥异,但他们的眼睛都注视着过往的车辆,特别注意着由国道转向十字路的货运车。
   一会儿,一辆满载着水泥的淡绿色卡车闪着左侧的红灯拐过来。几十条腿快跑着围向卡车,司机握着方向盘慢慢减速,几十个黑头互不相让,往卡车门前拥,同时举起来几十条胳膊,喊着,要我,要我。前边的身体相争挤成堆,后边的身体使劲往前推,人头似浪头涌动,撞响车门子。
   在这些争喊的人后,有一个破衣烂衫的少年,他牙齿雪白,厚厚的黑短发覆盖的大脑袋像个黑色的篮球,转动在瘦长的脖颈上,由于体格瘦小,整个身体给人的感觉是头重脚轻。他挤不到前头去,一脸无奈,转动着篮球脑袋,拿茫然的眼神观望着。
   司机踩住刹车,把头伸出来,喊道,要五个,下车挑走了年轻精壮的。
   接着来了几辆货车,少年都没有被挑走,随着太阳西移,货车开来,雇主到来,光棍市上的男人只剩下老弱体瘦的。
   少年黑眼仁周围浮着红丝丝,心里焦急,盼到正午时分,总算盼到一辆满载着箱子的大货车,才和剩下的男人被拉到一个货运部。货运部的老板坐在门外软椅上喝茶,端着茶杯的右手指上套着两枚金戒指,在太阳下泛光,他冲少年喊,赶快卸货,速度要快。
   少年肌瘦,却用头顶起两个重箱子,跑着往前冲,两脚抢步,跌倒了几次。
   老板见状说,你个头小,头功挺厉害嘛。老板发钱时,用欣赏的眼光打量着少年,拍拍他的大脑袋问他叫啥名字。
   少年扬起脸很干脆地回答,小五包!
   老板嘿嘿一笑说,小五包呀小五包,你的名字就像我的钱包一样鼓,以后给我干活,我给你吃肉。叫人拿出一瓶饮料塞给了小五包。
   第二天,大款老板的称赞,在光棍市上成了热点话题,男人们带着期望,含着亲热,闹嚷说,小五包,你将来有五包钱了,别忘了请咱哥们吃羊肉泡。
  
   二
   小五包的名字是有来头的。那年十月天,村子周围成片的棉花骨朵绽开了,遍地放白,犹如漫天的云朵。母亲拖着八个月的笨身子,快手从棉壳里拾着白棉花,艰难地穿行在白朗朗的棉垄间。日头正中时,又困又饿,突然肚子剧疼,疲累的重身子晕倒在一堆白棉花中,羊水破了,早产了一个像脱毛公鸡一般大的男婴,身下的白棉花变成了血棉花。母亲始终没呻吟一声。
   父亲赶着牛车来装运,看到白棉花里一片血迹,惊慌失措地唤村人。村人赶来,帮忙用牛车将母亲和五包棉花护送回家,父亲用棉花把没断脐带的血娃裹回来。
   婆媳们在屋子里七手八脚忙活着,一个婆婆用棉褥子裹扎好娃说,今年棉花收成好,这娃虽说早产,可生在白棉花堆里,头发黑旺旺的,看来命是壮的,日后大富大贵。
   有了男娃,父亲欣喜异常,叫婆婆给娃起个名。
   婆婆露出满口豁豁牙,笑眯眯说,他妈拾了五包棉花,这娃长大保准能发五包财,我看名字就叫五包。
   父亲嘴里咂摸着五包,五包,好似品咂醇香的酒,连声说这名字好!
   五包吃羊奶过了孩提年,头大,身体瘦小,村人叫他小五包。到了七八岁,小五包就跟在父母身后下地干农活,小手给每个土窝里点三粒棉花籽,都一粒粒数清,从不撒懒。
   小五包跟顽童们放羊割草时捉迷藏,把一块砖头顶上头,上树下小渠,砖头像粘在头发上一样,不会掉下来,他可以获得顽童们贡献来的野果子。
   自小看着自家母鸡孵出小鸡,小鸡们叽叽喳喳的叫声,满身黄绒绒的软毛,最吸引小五包强烈的好奇心。他抓把玉米糁子唤小鸡来鹐,眼看着一群小鸡长出硬翅膀,独爱逗白毛公鸡玩,出门唤上公鸡,夜里抱公鸡上炕,手摸着血红的鸡冠子对公鸡说话,手中端着饭碗,让公鸡在碗里鹐面条。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从粮袋子里抓把玉米,唤公鸡在他手心一颗颗鹐食,洗脸时拿热毛巾先给公鸡洗红冠子,擦净白毛。玩耍时身边老带着公鸡,拾回别的顽童丢弃的红皮球,引导公鸡用爪子玩滚球。小五包和公鸡耳鬓厮磨,日久生了亲情,亲密如亲兄弟。
   小五包常把公鸡顶上脑袋,在村子里做运动,脸蛋上沾着一片锅墨,腿上一条露屁股的半截短裤,跑着嚷着,身后跟着一伙顽童欢呼雀跃着,公鸡在他头顶鸣叫着,飞跳着。
   村人见此滑稽情形,发笑说,这小五包,头大鬼门子多,个子咋老长不高。
   母亲生病了,不能下地干活。小五包小小的肩膀就开始承受过重的农活,成了父亲的好帮手。
   一年秋天,小五包跟父亲掰完一亩玉米,夜色来临,露水上了草叶,冷风吹动满地玉米杆的黄叶子唰唰响,地中的玉米棒子还没有拉完。小五包静静地坐在玉米堆上等父亲赶车来。村人路过看见说,小五包,天黑了,快回家。小五包说,我家玉米啥时拉完,我才回去。
   小五包干农活脑筋灵,握镰刀收割麦子,刀刃碰破了手,他用头顶起一捆捆干麦子,垒到地边,等待父亲赶牛车来拉。
   母亲患肺病常年卧在炕上,宁肯不吃药,也要节省钱,给儿女买书本文具,高额的医药费拖垮了这个农民家庭,一家人的生活全靠父亲操持。父亲忙里忙外,不能腾出时间料理好一对儿女的吃穿,供女儿上学,就顾及不到贪玩的儿子。
   农活忙了,小五包就不去学校了,这样一来,他断断续续上学,跟不上功课,挨老师批评,就厌学。同学们上学放学把书包斜挎在肩,小五包偏偏把书包顶在头上,听不懂老师讲课,就调皮捣蛋,有时候跑出学校,带狗撵兔,和同学打架,个子小,总吃亏。肚子饿了,就偷吃别人地里的蔬菜瓜果,给父亲惹了不少麻烦。父亲为此对他学习也没抱多大的指望。
   有一次,小五包偷了别人家鸡窝里的蛋,人家媳妇跑到他家门前跳着骂。父亲觉得太丢脸面,打落小五包手上的饭碗,揪住他的头发,把他拖到院子里,看儿子大头斜眼的瘦小样子,越看越觉得他不顺眼,平时的苦呀烦呀都涌到心上来,火气冲上来,抄起一根胳膊粗的长竹竿,骂道,我打死你。竹竿击下去,砸到儿子的脑顶上,断成两节子。
   小五包却瞪眼歪脑,拾起一片碗渣子,撇父亲。
   母亲在炕头声音微弱地喊,别打娃,要气死我呀。
   父亲气怒积胸,喊道,滚出门,别回来,我没你这个不争气的种!
   小五包是母亲听话的儿子。他看母亲整日睡在炕上忍受病痛折磨,每痛苦的声唤一下,就感到剧疼钻心呀。他每天给母亲梳五次头发,每晚烧一盆热水,为母亲洗脚,坐在炕头给母亲唱歌,对母亲说些村里发生的事情,期盼以此来减轻母亲的病痛。母亲睡着时,他走出家门,坐在自家庄稼地畔,望着眼前的大山发愁,想啥时候家里有钱了,送母亲到城里的大医院治病。每当这个愁苦不堪的时候,只有公鸡走动在他身边。为了换取给母亲治病的钱,他抱住公鸡,突发奇想,他上集的时候,也常看到有外地人耍杂技,他为啥不头顶公鸡,到集镇上学耍杂技挣钱。
   于是,小五包头顶公鸡,跑向集镇。他光着上身,使公鸡直立在自己的脑顶上,转动身子,嘴里由一喊道十,公鸡啼鸣十声。然后,他捉住公鸡的腿,逗弄公鸡用尖嘴鹐他的鼻子,直到鼻子尖滴血。接着,他活动两条瘦胳膊,让公鸡跳上他的肩膀,在臂膀上面展翅走动,尖爪子几乎抓破了他的皮肉。紧接着,他躺在地上翻滚着,让公鸡像踏母鸡蛋一样,在他身背和裤裆上踏蛋,把一摊稀屎拉到他的肚脐眼里,逗引围观的人发出一阵阵笑声,有人甚至笑出了眼泪。最后,公鸡飞上他的脑顶,抖动一身白毛,伸长脖子鸣叫,他转动着大脑袋,胡乱摆动身体,扭着步子,手舞足蹈起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顽童们呐喊鼓掌,他的怪技也越滑稽,拔公鸡一根白毛,插进鼻孔和耳孔里,手指戳进公鸡屁股眼里,旋转一会儿,指根沾着鸡屎,塞进嘴里吮吸。他费尽心思,脸上变化着古怪的表情,竭力地做出滑稽动作,期望牵动人心。当然,围观者看到小五包干瘦的身背上汗珠子滚,都深表同情,自愿给他看耍的钱。
   过了正午,集镇上的人陆续散了,小五包脸上缀着把身上汗出干后的欢喜,大眼睛里闪耀着鼻子疼痛后的兴奋,收拾起一沓块块钱,他把集上的小吃尝个遍,不忘给脚下的公鸡吐几口,油食物几乎把公鸡的脖肚子撑胀了。小五包想到母亲喜欢吃猪肝,他进熟肉店买了两颗鲜红的猪肝,在农贸市场特意为母亲挑选了一条红丝巾,怀里揣着剩下的一卷钱,唤公鸡上头,急匆匆往家跑。喘着气刚跑到村口,就兴高采烈地喊,妈,妈,我买猪肝啦!我挣钱啦!妈……
   村人听见小五包热切的叫妈声,用赞赏的口气说,小五包懂事了,知道关心他可怜的妈了。
   母亲听见儿子连续的干脆的唤妈声,常年潮湿的心像听到了早春的布谷鸣,心中觉得那么亲,那么暖,眼前似有一片灿烂的阳光照射来,把整个屋子照亮了,从炕上艰难地挪动极度虚弱的身子,唤着五包,妈的乖儿子。
   小五包拥抱住母亲,两股泪水湿了母亲的衣肩,他对母亲露出笑脸,把红丝巾围上母亲的脖颈,手掌托住包在麻纸里的猪肝,拿指头一点点撕下来,给母亲喂进嘴里。
   母亲细细地嚼着鲜香的猪肝,黄黄的脸上充满慈爱的微笑,拿干瘪的手抚摸着儿子的大脑袋和红红的脸庞,仔细地一下一下地摸着儿子身体上的每个部位。
   小五包感觉母亲触摸他的手很软,像白棉花,很热,像灯火的热度,看到母亲的眼睛里仿佛闪烁着深红色的光泽,这光泽十分温暖,浮出母亲的眼睛,扩大成桃红般浓烈的一片,宛如一场夏雨后天边温馨的彩虹,笼罩住他的全身,攫住他呼呼跳荡的心脏。他拿水汪汪的眼睛凝视着坚强挺起身子的母亲,觉得母亲充满彩虹的眼睛里装着世上最大的苦,却用慈祥的微笑把苦变成了世上最大的爱。他忍住快要憋出眼眶的泪,唤声妈说,妈,我天天给你买好吃的,背你逛集,看秦腔戏。
   母亲张开双臂把小五包搂进怀中,弱声说,我娃是——小伙了,妈没把你姊弟俩——照看好,叫我娃——受苦了,妈欠咱家的——太多,跟你姐姐——好好上学,出门在外,做人——要刚强,别让——难吓着,多行善,妈就——放心了。
   母亲享受了猪肝,面含微笑于深夜离开了人世。
   失去母亲,小五包辍学了。
   一天中午饭后,父亲将小五包叫到身边,脸上是严肃的表情,叹口气说,五包,你今年满十三岁了,该出去自谋出路了,我在家种庄稼,供你姐姐上学,你进城把钱挣多了,不想回来就不回来了,实在混不下去,想回来就回来,家里门给你敞开着。父亲摆着手,去吧,去吧,在外边练本事去!
   小五包从粮袋子里抓了两把玉米塞进口袋里,怀里揣上红皮球,唤公鸡上头,浓情地喊了一声妈,飞快地跑出村子,跑出弯弯的山道,涉过小河,跑上蜿蜒的312国道。他沿国道向南行走,公鸡在他头顶振翅鸣叫,无数的车辆从他身边疾驰驶过,他看到头顶的天越来越大,脚下的路越走越宽,眼中的景色越来越新,真的高兴极了。他想他将到达的是城市,城市在村人的讲述里是高楼大厦的崭新世界,城市在他的憧憬里是人人脚上穿皮鞋,天天吃肉的美好世界,身体里涌动着头顶一包白棉花向前冲的力量,把渭北崇山完全甩向身后,黑脑袋似一只篮球沿312国道滚动,瘦小的身躯似一只麋鹿奔跑向渭北平原。
   小五包头顶一只雪白的公鸡出现在渭北小城,穿行在人流如织的街道,眼中的街景人物都带着色彩,既陌生又新奇,令他眼花缭乱,更叫他热爱。边走边观看着,肚子咕咕响,警告他肠胃空了,饥饿迫使他耍开公鸡。小五包头顶公鸡,就已引起街上行人的注目。于是,他手腿并用,在街上摆开杂技表演,公鸡抖动一身发光透亮的白毛,舒展开血红的鸡冠子,一声声悠长的啼鸣,把山野诱人的泥土气息带给小城。
   小五包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金黄的玉米,撒在地上,他弯身捡起五个放在一起,公鸡看小五包的样子,用尖嘴只鹐五个金黄的玉米颗颗。围观的人发出呼声。
   小五包从怀里摸出一个红皮球,拿手拍了五下,抬脚像踢毽子一样踢了五下,然后将皮球掷给公鸡,公鸡先用嘴在皮球面上鹐五下,然后用爪子稳住皮球,跳上皮球面,振翅啼鸣,带动皮球滚动起来。观者拍手叫绝,发出阵阵欢呼。
   小五包脱掉衫子,活动胳膊,公鸡飞上他的肩膀,耍开走臂踏蛋等精彩动作。
   对小城人来说,人耍猴子很常见,也很正常,但一个大头少年头顶公鸡耍杂技,确实是件稀罕事,而且耍得奇,行人太好奇,围上去鼓掌喝彩,主动掏出身上的钱。有人赞白毛公鸡体态潇洒,有小孩闹嚷着要拔公鸡尾巴上的白毛做毽子。小五包和他的漂亮公鸡立刻成了街上一道最迷人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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