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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辣烫

作者: 六月栀子花 时间: 2015-10-26 阅读: 260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麻辣烫,青菜鱼肉,不论荤素,不论是不是相干,它都被穿在细细的签子上,一股脑儿地推进高温里,真正是赴汤蹈火。没有什么讲究的烹调过程,它们就这样粗糙地被搅和在一

麻辣烫,青菜鱼肉,不论荤素,不论是不是相干,它都被穿在细细的签子上,一股脑儿地推进高温里,真正是赴汤蹈火。没有什么讲究的烹调过程,它们就这样粗糙地被搅和在一起,沾染了彼此的味道,再也不能分开。就如这个世界,美的、丑的、胖的、瘦的、高的、矮的、好的、坏的、红的、绿的、蓝的、紫的、黑的、白的;帝王将相、贩夫走卒、三教九流、五花八门地凑在了一块儿,慢慢融合,相互渗透,不分彼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最后都变成又麻、又辣、又鲜、又爽的美味,这些不相干的食材,却构成一个和谐的整体,涌进饕客们的胃里、心里、记忆里。
   ——题记
   老贾死了!晕死在了一个小女人怀里,小女人惊悸地给老贾女儿打了电话,老贾女儿说:“这大晚上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你打120,把他放到医院吧。”
   “老贾死了?”老贾的朋友们听到这话时全都是一样的表情,先是皱眉随后是扯起一边嘴角眯起眼睛笑:“昨天还在一起喝酒……不会真是死在女人怀里了吧?”朋友们纷纷打老贾电话核实,电话是老贾的女儿接的。
   朋友们赶到医院时,老贾躺在急救室的铁床上,白被单蒙了脸,女儿坐在床边嘤嘤地哭泣。老贾的老婆正背对门口指着护士的鼻子骂:“你们必须给个说法!人昨天还活蹦乱跳的,怎么一下子就死在医院了呢?你们必须给个说法……”她边骂边摔护士桌子上的记录本,竖起两只描画得乌黑的柳眉,一张涂抹过量的“血嘴”大张着,薄而扁平的脸因激动变了型,扭挤得脸上的白粉簌簌往下掉,落在她的黑金丝绒旗袍上,像下了一层霜,却冒着腾腾热气。
   女人将一腔怨气压抑了许多年,犹如一座火山,已经蓄势喷薄而出。眼看着自己煮熟的鸭子,一下子没了,怎可善罢甘休,她寻思着,不如借此大闹一场,索性大家撕破脸皮,也许还能为自己多争取一点呢!她骂小护士,其实是骂给老贾的女儿听,她恨她为什么在老贾已经咽了气才通知她,临了临了,一句话也不让留给她;她恨老贾,虽然自己嫁给他五、六年了,可那老东西一直防着她。平日里,虽吃喝花销从不缺她的,但房产、工资卡从不给她。女人也为此百般闹过,可老贾根本不吃她那一套。这次她着实要大闹一场,为自己最后搏一把。
   小护士,看样子只有二十刚出头,坐在散乱了一地记录本旁,一脸毫不相干地歪着头,伸长了一只手在自己眼睛前,翻过来翻过去地看,仿佛在检查自己手指甲到底干不干净。或许在她看来这样的闹腾也无非就是多占几天床位而已,她一边打哈欠边理了理耳边松散的发髻,眼睛都不抬地像背课文:“阿姨你歇会吧,从你进来骂到现在,我们也是刚交接班,还不清楚情况,你看你……”小姑娘边说边站起来拍打老贾老婆肩上的白粉,并柔了几分声音:“我去给你倒杯水,等我们领导来了,你再骂好吗?”“去!叫你们领导来!”老贾的老婆翻着白眼,恶狠狠地打掉小护士的手,鼻子里呼呼的风声,小护士趁势偷笑着溜了出来。
   “叔叔们来了,”老贾的女儿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人,连忙起身向来人下跪:“我爸爸他……”“哎呀!我怎么这么命苦哇……”老贾的老婆一扭脸看清了来人,连忙一躹身子,双手一拍大腿,跌坐在身旁的凳子上,两只手捂了脸,拜天拜地地嚎了起来,边嚎边数落老贾的种种不是,还时不时不忘用手轻拂一下耳边垂落下来的发丝。朋友们在进医院前已经打听清楚了老贾的死因,所以尴尬得不知道怎样安慰那个“戏子”般叫喊的女人。“嫂子,人已经不在了,还是节哀顺变吧,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了。”说话的是老贾的老板海明,年龄跟老贾的女儿一般大小,一群人便跟着敷衍地说了些安慰话,朝外走。老贾的老婆丝毫没有要送送朋友们的意思,仍是捂着脸拜天拜地的嚎着,仿佛真的有些不舍不离的疼痛。
   海明轻轻拍了一下老贾女儿的背,老贾的女儿就跟着走了出来。“你不要让她再闹下去,你爸已经不在了,赶紧准备后事吧,先让你爸入土为安,有什么事需要叔叔帮忙的,你尽量给我打电话。”海明说完,便打了个电话,派了公司里的几个司机过来帮忙。
   几个朋友刚拐了个弯走出不远,里面的哭声戛然而止。“他们跟你说什么?”“我先去办出院手续,一会海明叔的司机过来帮忙,你赶紧先回家收拾收拾,准备丧事。”“你爸他到底是怎么死的,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怎么就急着出院呢?唉……你……”老贾的女儿厌厌地横了她母亲一眼,转身出来,直接向医院结算部走去。
   老贾的朋友们一个个表情怪异,似乎憋足了笑,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笑,让许多路人忍不住回头再看他们第二眼。几个人憋到了医院门口停车场,终于有人先开了口:“哎,这个老贾呀!”“他妈的,这老东西,死了也值了。”“宁为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哦!”“这不是老贾的口头禅吗!”“哈哈哈……”“怎么着?去我哪儿喝一杯?”海明提议,几个人开着车呼啸而过,直奔海明的乡间别墅。
   别墅坐落在郊区,一共两排十座,每座别墅前种满了高高低低的花草,有婆娑的竹丛,有小池莲花,有茂密的波斯菊,还有寒瘦的一壁假山,别墅群前有两方深浅不同的游泳池。游泳池旁还搭了个凉棚,棚里支好两个自助烧烤摊,游泳池后是大片的果蔬园,各种应季时令果蔬诱人地挂在枝头。海明说,在商场跌打许多年,结交朋友不少,时常想聚聚,又没有合适的好去处,便在老家置了点闲地,修了这一摊,供朋友们休闲娱乐,这儿离城不远,却全没有城市的喧嚣,偏僻宁静,仿佛世外桃源。海明的各路朋友们几乎都成了这儿的常客,隔三差五地便来聚聚,当然一同前来的还有那些衣着鲜亮的漂亮小女人们。
   老贾昨天就是和他们一起在这儿喝酒的。喝酒的中途,老贾的手机响起,老贾坏笑着小声敷衍:“好了、好了!马上就过来。”老贾起身交待朋友们:“小弟兄们,老哥忙正事去了哈,你们继续,继续……哈哈哈……”“呵呵,去吧去吧,好好工作啊!”“这个老东西,当心点啊,别太猛了,小心骨头架子散了,嘿嘿嘿……”老贾对着窗户玻璃梳了梳染得乌黑的大背头。“俺是金刚不坏之躯,还怕她个把妖精?”“哈哈哈……”老贾已经六十开外,生得浓眉大眼白净面皮,身条几乎没怎么走形,衣服总是干净整洁的,看人总是一副极认真的样子,尤其是看女人,痴痴的,总会让女人错认为那眼神里含着满满的情。“……宁为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哇!哈!哈!哈!哈……”老贾哼着京戏的腔调,踱着马步,一步一摇,在楼梯口还调皮地举起右手朝朋友们敬了个礼。
   老贾原来里市某建筑公司的经理,退了休后不肯适闲,经人介绍到了海明的公司。海明想着他有过的一些人际关系,便让他当了个售楼部经理。老贾脑子活络,处事周全,最难得的是不倚老,特别喜欢同这帮年轻人打成一片,海明挺器重,也不拘礼,便常常叫他一起玩。每次海明一打电话,老贾便把手机举到老婆眼前:“看,老板又叫我有事,我走了啊。”“去吧、去吧,别乱跑,仔细回来剥你的皮!”老贾老婆总是装出一副浑然不知的样子,眼睛盯盯地看着的电视,耳朵却仔细地听着老贾出门前的装备,以猜测他动向的真假,待老贾走到门口又娇媚地:“早点回来哈,别让人等你太晚”。
   其实老贾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小心小胆地告诉她自己去哪儿,女人真要管也管不了的,只是怕回来时,女人盘问起来没完,让他挺烦。其实女人也知道他会去哪儿,他给她面子,她也就狐假虎威地作作式而已。
   老贾的风流,老贾老婆在认识他之前早有耳闻。据说老贾和第一任妻子刚结婚不久,便因了单位里一个有家室的女人,闹得满城风雨。老贾几乎天天和那个女人腻在一起,不肯分离,对方的丈夫找人把老贾痛打了一顿,并要挟他用所有的家产和经理的地位来换女人、换婚姻,老贾答应了,可老贾前妻说什么也不离,老贾一气之下不回家住,老贾的父母当时还健在,要死要活的闹,并且三番五次地去单位找领导,最后以那个女人离开了这个城市而画上了句号。从此老贾便一发不可收拾。老贾老婆嫁给他不久便亲自领教过。老贾女儿出嫁的那天,老贾便勾搭上了男方的一个女眷,当时他放下乱轰轰的婚礼不管,却要携了那个女人去开房,老贾老婆当时和那个女人大打出手,且不料老贾等她闹够了以后,依旧带着女人扬长而去。老贾的女儿当时说了一句:“我爸就是这么个人,不然怎么能娶了你”,老贾老婆仔细想了想,也是那么个理,便偃旗息鼓,自食之。
   老贾老婆嫁过来已五、六年了,老贾在外面小动作不断,女人有时也警一二,老贾急了便来一句:“离婚!”女人舍不得老贾的“金山银山”(城里六套庭院房,租出去五套,每年光房租收十几万,还有老贾的工资加外快)一年不做任何事,不愁吃穿,女人后来索性不闻不问,是真的打算忍气吞声的。女人当初就是“小三”上了位,年轻时貌美如花,混迹在风月场中多年,名声在这个城市是不经打听的,遇上老贾后,死缠乱打的硬是气走原配嫁了过来,老贾的女儿一直记恨着她,对她总是一副看笑话的样子,仿佛他父亲就该在外面不停地找女人,方可解恨。
   谁也认为着老贾该死在女人怀里,谁也不相信老贾就真死在了女人怀里。
   老贾的尸体停在家里多日了,已经开始腐烂,可仍旧入不了土。老贾老婆和老贾女儿天天忙着争家产,打官司,抢东西,无暇顾及死人要“入土为安”的俗理。正值夏季,天气炎热,有亲戚邻居说,人已经臭了,蚊蝇肆意。
   隔三差五的便有漂亮的女人拿了各种欠条来要钱,当她们看见紧闭的家门和空荡荡的院子里一具黑漆漆的棺材且散发着恶心的臭味时,一个个惊慌慌地掩鼻而去。
   女人推开院门时,已经是老贾去世第七天了。女人的样子,风尘仆仆的,似从很远的地方而来。同她一起来的还有个年轻的男孩,俩人拖着硕大的行旅箱。一进院门,女人便看见孤寂寂的一具黑棺和一个冷冰冰的大铁盆,不禁悲从中来,潸然泪下。女人低呵一声:“跪下!”男孩茫茫然跪了下来。女人颤抖着双手,把带来的一大堆纸钱用打火机点燃,一点一点化在了大铁盆里,铁盆从中午一直燃烧到傍晚。周围的邻居好奇地围过来,有人认出了女人:“这不是老贾的那个女同事吗?听说离婚后,一个人去了云南……”
   城市里的灯火总是有些迫不及待地亮起,天来不及黑下来,已经是华光灿烂。老贾的女儿和老贾的老婆相继从外面回来,俩人一脸的疲色,发现院子里坐着的女人和男孩,想必又是来要钱的,俩人视若无睹,问都懒得问一声,开门,进屋,关门。
   女人敲开家门,叫出老贾的女儿,只说了一句话:“我准备把你父亲的遗体拉到火葬厂火化,费用我自理,但骨灰我必须带走。”老贾的女儿想都没想,极是厌倦地:“随你便。”
   女人雇了人来拉老贾,一阵嘈杂,老贾的老婆慌慌地从楼上跑出来,张了张嘴想再嚎几声,看见院门口有几个看热闹的邻人戏谑的笑纹,她便急急地逃了回去。忽然一阵风从天下旋了下来,院门“呯”的一声自动关闭,院子里又是死一般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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