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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儿子是混蛋

作者: 吴铭 时间: 2015-10-27 阅读: 178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睁开眼睛,我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墙是雪白的,离地一米左右刷成了浅绿色。视野之内,还有一扇窗户。窗户外面,可以看见几棵水杉的树梢,碧绿茂盛,在风

摘要:道德是历史之河长期积淀而成的,如果我们把它们不断地从水底搅拌上来并让现实之水冲走的话,我们终将会失去传统的厚重,以至于整个民族都会变得肤浅、近视起来。
   睁开眼睛,我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墙是雪白的,离地一米左右刷成了浅绿色。视野之内,还有一扇窗户。窗户外面,可以看见几棵水杉的树梢,碧绿茂盛,在风中摇曳着。除此之外,便是蔚蓝的天空了。蓝天之下停驻着朵朵白云,那白云已被夕阳染成了深浅不一的红色与黄色。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躺在这里的,也不知躺了多久,只是觉得浑身酸麻,便想翻身。可是,我却一点儿力气也没,而且,稍一使劲,胸部就剧烈地疼痛起来,头部也疼痛得让我难以忍受。门外不时地传来嘈杂的人声,或焦躁,或痛苦,或急或缓,或轻或重。再看床周,一边放着生命体征监测仪,正滴滴滴地响着,那声响清脆而又让人不安;一边放着氧气筒。而自己呢,左手打着点滴,鼻孔里插着管子,我似乎觉着下体也不太舒服,用右手一摸,那里也插着管子。
   这时,一只手抓住了我的左手,同时,我的眼前出现了妻的脸庞,上面布满焦虑、不安与痛苦。
   “你醒了?!”妻疲惫的脸上,露出了快乐的笑容。
   看着她,我也想挤出一丝微笑来,无奈由于疼痛,最后变成了咧嘴。她就用手抚摸着我的脸颊,爱怜地说道:“痛的话,就别说话。”
   “我怎么就住院了呢?”为了尽量减少肌肉的牵拉作用,我轻轻地问道。
   “昨天下班回家,你被几个孩子打了,都昏迷一天了。”
   这倒是真的。昨天下班回家的路上,我被几个孩子打了,可他们为什么要打我?我努力回想起来。
   记得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已是六点多了,残阳鲜艳,至于整个世界都像被鲜血染红了似的,白云、屋宇、树梢,甚至行人、车辆。由于天气炎热,又是步行,在离小区还有一个街区的路程时,我抄了近道。那条路比较狭窄,事实上只有早上买菜的老太婆才会去走。
   我在小巷里走着,左手提了公文包,右手拿了纸巾擦汗,一边想着晚上要写的报告。这时,后面传来几个孩子的说话声,便转过头去。那是四个十一二岁的孩子,穿着校服,手里拿了木棍。见我回头,他们都低了脑袋,贴着墙站住,其中一个个子最矮的,瞪了大眼,露一副手足无措的惊慌模样。我不知道他们拿了棍子想干什么,况且又不认识他们,就顾自走路。
   “国庆,你肯定他是小明的爷爷吗?”一个问道。
   “肯定是!有一回我亲眼见到他和小明一起逛街来着。”
   “那我们一齐上去揍他,为你报仇。”
   “是的,为我报仇!谁叫他家小明欺负我?考试不给抄,还说我乡巴佬!”
   “可是,万一把他打死了,我们会被杀头的。”一个怯怯的声音说道。
   “不会。我们都不满十四岁,法律保护未成年人!我们老师说过。”这是那个叫国庆的人说的。
   “对,电视上也这么说,而且有先例。”
   “这些孩子,真不像样,我得教育教育他们。”心里这么想着,我就停下来。可是没等转身,我就觉着左肩被狠狠地打了一下。我一边用手去摸,一边厉声问道:“你们干什么?!”
   “你家小明骂我乡巴佬,还老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我看不惯。”一个男孩说着的同时,一棍打在了我的腕关节上,我疼得扔了公文包。
   “打他,为国庆报仇!”不知谁喊了一句,四个人就拿着棍子劈头盖脸、不分上下左右打将过来。无奈我只有双手,护得了前面,护不了后面,护得了左面,护不了右面,然后,不知是谁,一棍子打在了我的头上,我只觉着眼前一阵黑暗,倒在了地上。这时,其中的一个孩子又狠狠地在我胸部踩了一脚,我似乎听到了肋骨断裂的声音,同时,胸部剧烈疼痛起来。朦胧中,又听得一人说道:“他死了吗?”其中一个回道:“别管他,我们走!”
   “我们把他的包也拿走吧?里面肯定有钱,我们可以上网或者买零食去!”
   “那就是抢劫了!”怯怯的声音说道。
   “杀人都没关系,抢劫又怎的?再说,对于未成年人来说,那也不叫抢劫,叫借。有一次在网络上我看到一个警察是这么说的。”说着时,他们都跑远去,而我也陷入了昏迷之中。
   “敢情他们打我,是因为我是小明的爷爷。可小明是谁?”这样想着的时候,妻的声音把我拉回到了现实。“从周,你还很疼吗?”
   “还行。打我的那些小孩怎么处理了?”
   “能怎么处理?警察把他们带到了派出所,又叫来了家长,他们说打错人了。因为未满十四周岁,警察教训了他们几句,叫家长带回去了。”
   “我的包呢?”
   “我拿回来了。那些孩子说,就是花了两百块钱,其他东西没动。”
   听了妻的话,我不知该说什么好。不管是未成年还是成年,被不满十四周岁的孩子打伤打死的,在中国已不是个案,最后不都是不了了之?最多是赔偿几个钱而已,就算是送工读学校又怎样?几年之后不还都无事一样放出来了?而我呢,现在并未死去,也许应该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平白无故地遭受屈辱,是可忍,孰不可忍?然而,不忍又能怎的?我能拿了刀去把他们宰了吗?我是成年人了,何况又不是精神病患者,法律并不保护我,即便我是良民。而且,要做良民,那前提必须是对于别人强加于我的伤害,不管是肉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我都得学会隐忍。虽然有正当护卫,但防卫过当的话,我立马就会成为罪犯。但如何才算是防卫正当,我却不知道。因为那标准并没有明确规定,而且又只在法官手上。我已经六十了,明年就可退休,我为国家做了四十年的贡献,我可不愿余下的人生就在病床上度过,便问妻说:“医生说我伤得重吗?”
   “过了今晚,危险期才算过去。”
   “那我到底被打成怎样了?”
   “轻微脑震荡;多处软组织挫伤;四条肋骨有裂痕,最严重的是有一条肋骨断了,戳破了左肺,造成了气胸。幸好小区保安报了警,并打了120。医生说,要是再晚几分钟,只怕就没命了。”妻说着,眼里落下泪来。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呢。”我安慰她说。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手术费、医疗费、检查费、抢救费,加在一起将近一万了。警察说,那四个孩子刑责是肯定免了的,但他们家长要出医疗费。可是我只是昨晚在派出所见过他们,到现在为止,他们连这门都没进过。我不知道,医疗费,他们会不会……”
   “他们都是什么样的家庭?”
   “一个父母双亡跟爷爷奶奶的,一个父母离异的,两个是外来打工者的孩子,好像家里都不富裕。”
   “那……”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只求上天保佑,能度过危险期,不要就这样死在将来的犯罪分子手上。看着妻子痛苦的模样,我不免感动。娶妻,不就是为了老了有个伴,老了不孤独寂寞么?我用左手擦去了她脸上的泪花。“别想太多,我会平安无事的。只是,这一天一夜,难为你了。”
   “说什么呢?老夫老妻的。何况,抱朴也一直在这儿。”
   “那混蛋,你叫他来做什么?”听了儿子的名字,我就气愤。
   “你怎这么倔呢?抱朴是你儿子呀!他怎了?就你每次看到他生气,说他混蛋。不管是谁,哪个不夸他?不是还有人问你怎么培养出这么优秀的儿子么?你倒好!……不过,也幸好有他在,不然,我都不知道,这一天一夜该怎么过去!”
   是的,在别人眼中,抱朴一直是成功人士,可我却莫名地怨恨他。其实,仔细想想,也不算莫名地怨恨,最主要的是因为他背离了我的为人准则。
   小时候,抱朴就是一个聪明礼貌、活泼可爱的孩子,而且长得漂亮。每次去幼儿园、小学接他放学,老师们总夸他听话,乖巧。同学们也喜欢与他一起玩耍。但是,正因为如此,就引起了个别调皮男生的不满,常常欺负他,他就报告老师,结果是那些孩子挨了批评后,更加变本加厉了。我也曾与那些家长交流,希望他们能够教育好自己的孩子。那些家长不是说会好好教育孩子应付了事,就是说孩子之间,玩玩闹闹,有时出手重些,自然是免不了的。有一次,孩子从幼儿园回来,脸上有多条明显的抓痕,妻生气了,跑去幼儿园,当着那孩子家长的面狠狠地骂了他一通,由此,那家长还和妻吵了一架。回来后,妻就教育孩子说:“儿子,以后不管谁打你,你只管狠狠地揍他。”儿子站那儿不说话,只是看着我。妻便说道:“你看他干吗?他会帮你呀?哪一次你被人打了,他不是说退一步天地宽来着?落后就要挨打,要想不挨打,只有让自己强壮起来,只有以牙还牙!明天,妈就送你去少年宫学散打。”妻说到做到,到了儿子进入小学时,他已经是四段(青虎)了。我怕他惹事,只得教育他“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应该做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后来,许是三年级吧,为一件小事,班上的几个男孩与他打了一架,结果是输了。由于成绩好,又不是事端挑起者,老师并没批评他,而那几个男孩从此就不敢再惹他了。这事之后,他也就成了许多弱者的保护伞,动不动以兄弟相称。拉帮结派,结党营私,这是我最讨厌的,可是这时我对他的教育已不起作用,由是我们之间有了隔阂。
   进了高中之后,外表的俊朗阳光加上成绩的优秀,能力的出色,每到周末,我们家就成了俱乐部似的,到处是人。妻又护着他,我也拿他没招。每每用《论语》教育他,他就一句顶过来“老古董!”要么就不理我。自从大三开始到参加工作到后来辞职开办传媒公司,女朋友常换,这也是我不能容忍的。每次提起这事,他就说“女人如衣服”。我便和他说“女人也是人,得尊重她们”,他总辩驳说“食、色性也”,又说“又不是我逼着她们和我交朋友的,无非我帅气,又有钱,她们明知我不会娶她们,可还是要胶着我,我有什么办法”?这是我不能与他和睦相处的第二个原因。
   听妻说他也在这儿,我便问她那混蛋去哪儿了。
   “吃饭去了。”她回道。
   这时,一个护士进来给我量体温,测血压,看过点滴情况后,便去叫医生过来,说我醒了。医生看了我的切口,又问过我的感受,并说有事按铃,然后出了ICU。
   此后不久,儿子回来了,见了我,高兴地说道:“爸,你醒了?”一边把盒饭放在床上的折叠桌上,叫妈吃饭,一边在我床边坐下。
   “爸,你总算醒了,我都担心死了。”他说着,语气里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我没理他,只是瞟了他一眼,他的眼里布满血丝。“爸,你别把我看成仇敌似的,好吗?我知道你对我有成见,可是谁没年轻过呢?你总不能永远用老眼光看人吧?毛主席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这是你教我的,我都努力去实践了,你还要我怎的?你给我取名抱朴,我知道源于‘见素抱朴’,你看我现在过的生活很奢侈吗?我的生活原则、人生观有违背自然法则了吗?我只是过着我觉得我该属于的那一阶层的生活,并没违背你所要求的‘礼’呀?”
   “你的那些女朋友……”
   “我的那些女朋友?都什么话?自从我真正恋爱起,我不曾同时有过两个女人。我结婚了,现在儿子都八岁了,除了老婆,我也从来不曾和其他女人上过床!你知道我那些朋友怎么过的吗?今天伊利、明天金花、后天嘉宝……你想知道他们怎么嘲笑我吗?我都不好意思说!这可都是拜你所赐!”
   “你们爷儿俩到底怎么回事,见面就吵架!”
   “妈,不是我要和爸吵,是爸每次见到我就不给好脸色。在公司,我好歹是个老总,而且,我都三十五了,在他眼中,还像读幼儿园似的。爸,我知道,即便我六十岁了,在你眼中,也还是孩子,可是,作为机关干部,作为知识分子,你就不能把我当成人来看吗?我们是书香门第,爷爷给你取名吴从周。子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我也希望过上那种等级之内人人平等,等级之外人人以礼相待的生活,可我们生活在一个唯钱是瞻、以强凌弱的社会,我能吗?不是我自夸,忠于国家,孝于亲,悌于长,信于友,爱于妻,我觉得我已经做得很不错了。如果这个社会人人都像我一样,我国的幸福指数肯定位居全球之冠。”
   “你有你说得那么好?”
   “怎么没了?”
   “你行贿过吗?国家明令不能大吃大喝,你做到了吗?”
   “爸,我说你真幼稚还是假幼稚?我承认我行贿过,可我不行贿,我们公司能顺利发展下去?国家是明令禁止奢侈浪费,可你想过没,像我们这种公司,就算是上市公司吧,国企除外,他们能不对主管部门行贿?不对各级需打通关节的部门行贿,并请他们的领导大吃大喝?如果真的这样,他们能生存下去吗?!人们找你办事,你从来是秉公而办,你以为大家都和你一样?如果我们不行贿不请吃,那就得喝西北风去了!”
   “无论如何,总不能违法,是吧?”
   “不是我们要违法,是法律不够合理,不够健全,以至于我们不得不违法呀!”
   “你混蛋!”
   “爸,你又来了。那我问你,那几个孩子打了你,算不算违法?”
   “按法律来说,算违法的。”
   “那么,按法律来说,会怎么处理?”
   “按法律来说,不满14周岁的人,不管做什么,一律不负刑事责任。”
   “那我们的医疗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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