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来信
作者: 黄鸟
时间: 2015-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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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退休教师王王拎着网兜,在鲜鱼口镇的菜市场。是一个秋日的清晨。秋日的日光免不了让人想起一块即将融掉的糖片。光线薄而起晕,让人觉得整个鲜鱼口镇像是一
(一)
退休教师王王拎着网兜,在鲜鱼口镇的菜市场。是一个秋日的清晨。秋日的日光免不了让人想起一块即将融掉的糖片。光线薄而起晕,让人觉得整个鲜鱼口镇像是一张微微泛黄的旧照片。网兜底层搁着一只大南瓜,上面是两颗洋葱,折弯的芹菜插在旁边,茎叶纷披杂乱无章。更要命的是叶子上的水珠泼泼洒洒,全落在王王的裤管上。王王觉得很烦躁,只好把拎着网兜的右臂向外抬高,可只一会儿手臂就开始发酸,然后发软。网兜里躺着一只三斤多的南瓜啊。正当王王被弄得心力交瘁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人。那也是退休教师。叫达生。
王王是好男人,退了休就一个人买菜。
没有办法,你知道的。
怎么,海男的病还没好利索。
老毛病了,医生说要多吃南瓜,对肠胃好,我就经常买。老了,手上也没劲了。
王王还是没变,对婚姻忠贞不渝。明年重阳我让学校给退休教师颁奖,头一个就给你。
达生在说笑话呀。达生这段时日在作甚,很久都没见。
达生看看周围人来人往,嘈杂得很,就说,此处不是说话的地,到茶棚去。
鲜鱼口镇的茶棚多在河边,那里除了些临河的铺子外,就是这些支着雨棚布的茶棚。茶棚里随意摆上桌凳,旁边是茶老板在炉灶旁烧水。灶上搁着一只锡锅或铝炊壶,均已发黑。茶老板的身后放置一张窄桌,上面是一排竹筒,里面装有茶叶。此时达生和王王就坐在茶棚里。茶伙计跑过来说,二位喝甚。
两杯竹叶青。达生说。
达生发财了。都喝竹叶青,以前可总是三毛钱的花茶。王王说。网兜就搁在身旁的长条凳上。
王王在笑话我。你我都是中学退休教师,是什么情况彼此还不清楚。
那就是有什么好事。快说说。达生的眼睛在笑,肯定是喜事。
好个王王,是察言观色的行家。兄弟我是有个事。
什么。
我要结婚了。
这时茶伙计从托盘上取下两杯茶。王王看见透明杯子里的竹叶青碧翠如洗,直浮在滚水中。像是梭子。他有点走神。
达生再说一遍。
王王在嘲笑我,故意要我难堪。
王王拍拍胸口说,天地良心,我是真没听清楚。我去看这杯茶了,绿绿的多好。
好吧,我说我要结婚了。
哎呀,这是真的。
这种事我还能乱讲。
不过冬娜才走了一年,你不怕吗。
起先也怕别人说闲话,飞短流长的也确实讨厌。可是我一见她就喜欢,说不出个原因。是真喜欢。王王懂得吗。
达生向来就有冒险精神,这是共睹的事情。说说看,什么情况。
她是机关退休干部,有涵养,会写一笔隶书,会烧一口好菜。关键是对人好,知冷知热的。我是上个月到省里去办事时认识的。是在候车室,一见就放不下了。她好像也是一样。我们就聊天,留了地址,几乎天天写信。她丈夫五年前就去世,有个儿子在外地工作,说是支持。你看我们多配。事情就这样定了。
达生好浪漫,还搞一见钟情。
老夫聊发少年狂而已。
梅开二度。我真羡慕达生,敢爱敢拼。
咦,王王说这句话好像另有它意。难道你和海男,不可能的吧。
哪里,我只是有感而发。
那就好。今天时间不早,我还没说重点,本来要登门拜访,既然偶遇那就巧得很,这月农历十三,聚友楼,浊酒一杯,恭候大驾。王王可要赏光哟。达生笑笑说。
这不消说,恭喜了。
好,记住农历十三。
别了达生,王王拎着网兜如同一条鱼穿梭于人群中,匆匆地回了家。王王住在筒子楼里,每一层有十三户人家。现在是烧午饭时间,十三户人家都在楼道上支起炉子做饭,整个楼道乌烟瘴气烟熏火燎。王王用衣袖捂住口鼻从煤烟里快速穿过,在家门口他看见妻子海男穿着黑色的薄开衫蹲在在炉子旁生火。海男朝灶膛里塞进木柴,木柴上堆些煤块,点燃旧报纸塞进灶膛里,然后用一把破蒲扇扇火,顿时青烟弥漫。
快到一点了才吃上午饭。是西红柿炒鸡蛋,清炒藕丁外加一碗南瓜汤。
农历十三那天有事。王王说。
什么事。海男正在喝汤,慢条斯理地。眉头始终在皱,南瓜汤早喝腻烦了,可那该死的医生说南瓜好,又便宜又实惠,还营养高。
王王把达生的事情重头说了一遍,对他与那位机关退休干部的相遇情节作了番锦上添花的描述。
海男鼻子里哼了一下,说,这个达生真不害臊,都这岁数了还搞男女关系。再说冬娜才去世一年,这也太不顾忌夫妻情分了。
不要这样说嘛,人家两个是正大光明,又不是见不得人的勾当。再讲谁说丧偶后不可以再婚,古代还有续弦呢。
话是这样子说,可是也太那个了。
你就是死脑筋,一点不开通。现在黄昏恋很流行的。
你好像羡慕得很,你也可以搞搞黄昏恋。很流行的。海男用竹筷在王王面前画着圈,似笑非笑。
不要乱讲。反正农历十三是要去的。要把份子钱准备好,达生是我的老伙伴了,不要在这件事上丢了面子失了体统。
这个不消你说,我知道怎么办。吃饭。
那个午饭是王王吃得最没滋没味的,他说西红柿炒蛋里那个西红柿炒得太稀烂,藕丁太老,南瓜汤不甜,白米饭太硬。海男一生气就说,嫌这嫌那,干脆你去请个烧饭婆。总之自从见了达生后,王王就有些恍惚,直到后来他才搞明白是什么在作怪。当然这是后话了。
聚友楼是鲜鱼口镇数一数二的好饭店。聚友楼在文革前夜夜高朋满座笙歌不绝,生意一度红火得烧了鲜鱼口镇的半边天。可是文革里很快就被清查处理,原因是红卫兵小将们认为此处是资产阶级腐化思想的温床,又加上那时的经理汪北风和里面一个大厨的老婆搞在了一起,出了个生活作风问题,于是关门大吉。感谢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了我们鲜鱼口镇,经上级有关领导的批准,聚友楼重新开业。聚友楼现任的经理章小凡我们都叫他章老板,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让昔日的聚友楼再创辉煌,稳坐鲜鱼口镇餐饮业的头把交椅。因此我们就可以知道达生把婚宴定在聚友楼是多么的有面子有气魄。
农历十三。这是个黄道吉日。天公作美得让那些本来对达生的婚恋有所非议的人突然释怀以及开怀了,因为这根本就是老天的意思。农历十三这天,难得的秋日暖阳普照在鲜鱼口镇上,当然也照在前来赴宴的众人身上。那一天许多人穿上了平生最好衣服,踏进平日根本不可能来的聚友楼。他们一面向达生道喜,一面偷偷的用余光打量着一旁的新娘,传闻这位机关退休干部曾经也是风华绝代的。
鞭炮声骤起。达生请来了老校长做证婚人,一套仪式过后,达生举杯大声地说,今日诸位来参加我达生的婚宴,是给达生的最好礼物。达生略备薄酒一桌,希望诸位不要嫌弃,有照顾不周之处,还请诸位海涵海涵。这里我先干为尽,大家请随意,一定要尽兴。说完仰头杯尽,四座连连叫好。王王和海男的那一桌上,有学校的会计小梅,人称高音喇叭的高老师,教导主任孙仝,传达室的老张等等。达生的话刚刚讲完不久,大家正要动筷子,高音喇叭异声突起,今天真是高兴,我也借花献个佛,敬大家一杯,怎么,王王你的杯子是空的,怎么搞的嘛。小梅快给王老师满上。小梅在这里头最年轻,三十出头,瓜子脸长睫毛一袭长发又柔又顺,今天来赴婚宴还特意抹了口红扑了脂粉。小梅起身端着酒瓶笑盈盈地说,来来,王老师,今日可不要太严肃,小梅给你满上。海男说,少一点少一点,他身体不好,喝不得多少。小梅说,哎呀,海男姐真是霸道,在家掌权,在外还揽权。今天达生老师结婚,多好的事情,人逢喜事精神爽,海男姐就高抬贵手,让王老师尽兴。海男不好说什么,在底下用脚踹王王,王王心领神会,可是王王一向不擅应付场面上的事情,就装作不知道,满脸堆笑,说,那就喝点,喝点。高音喇叭一拍桌子,说,好个王王,有一家之主的风度。然后转向海男说,海男呀,我们做女人的在外可要给自己男人一些空间的,你看这样多好。海男脸上笑笑,心里早把这个长得又矮又胖的高音喇叭千刀万剐了。桌上其余的人也都陪着笑笑,气氛似乎还是很好的。
酒过三巡,大家的注意力都从桌上的吃食逐渐转移到达生的新夫人身上。达生的新夫人叫尚婉娴,光这名字就美得古典,五十多了可是你一点也看不出她有丝毫的色衰。这天穿着一袭红色绣花旗袍,开叉不高不低,玉藕般的长腿时隐时现。面容姣好,身材不减,站在达生旁边端庄大气,倒是把达生衬得有些寒酸,因为后来很多都在评论那天达生的西装好像是向谁借的,总不大合身。现在尚婉娴正挽着达生胳膊,一桌一桌地去答谢,从王王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好是尚婉娴的侧身。那侧身在王王看来简直就是一张神秘魅惑的剪纸,随意勾勒几笔便形神兼备风韵凸显。就是在那个时候,王王心里有些变化,水样的思绪开始在心里浮泛起来。也许王王今天真是喝多了吧,双眼迷离地看着不远处尚婉娴和达生的身影在晃动,影影绰绰。王王的耳朵好像失聪了,听不到周围推杯交盏的嘈杂之声,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王王又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何方,他这时转过头来看着妻子海男,海男正在低头吮着一只虾壳,嘴皮子好像翻了面。王王突然觉得不认识这个女人。眼睛是陌生,鼻子是陌生,嘴巴的陌生的。他又环视桌上的其他人,各自嘴巴都在蠕动,却全都不认识了。他心里只知道一件事情,就是今天达生结婚。达生在他的亡妻冬娜死后一年与这个叫尚婉娴的机关退休干部结婚了。我一见她就喜欢,说不出个原因。这是那天达生对王王说的话。现在王王耳朵里一直在响着这个声音。王王心里在想,达生可以爱,王王可以吗。怎么不可以,妈的,王王也要再爱一回。爱谁呢。王王又看见了达生旁边的尚婉娴,这一看把王王吓了一跳,身上直冒冷汗。使不得的。王王这样想到。
达生婚宴后的第二天,王王病了。海男告诉王王他喝醉了,是达生叫人把他送了回来。王王说自己记不得了,只感到很多人影在晃,晃得头疼。海男在一旁嗔怪,说喝不得就不要喝。然后又骂那个高音喇叭。王王听了心烦,看着在一旁织毛衣的海男,觉得又不认识。晚上海男睡着后,达生起来开门,站在楼道上,外面夜色浓重,秋虫四鸣,远处河水发出嘤嘤声,如泣如诉。王王头一回失眠了。就是这个夜里,达生的头脑里出现一个模糊的想法,那就是在聚友楼里,自己也办一个婚宴,但不是和海男。是和谁呢。尚婉娴。这三个字如同闪电一般在王王脑袋里划过,犀利无比,吓得王王赶紧回了屋,悄悄地爬上床,生怕惊动海男。第二天王王不敢看海男的眼睛,好像心里的想法已经被海男察觉。王王觉得自己是一只惊弓之鸟。
二
其实王王这只惊弓之鸟只做了几天,几天后王王就适应了这种精神背叛的生活。王王在这个精神的国度里自由穿梭游刃有余简直驾轻就熟得好像出入于窑子里的常客。刚开始王王还有些负罪感,可是比起那种在精神国度里的恣意妄为的刺激感就显得微不足道了。王王现在常把这几十年的婚姻生活如同整理旧衣物一样一件件地抖落出来,却发现好多衣物要么过时了,要么太旧穿不出去。有时甚至于用手拿出来都觉得有碍风雅。王王觉得该换一件新衣了。
王王的新衣在哪里呢。就在这时候,传达室老张来了。那天是周二,海男不在家。海男在每个周二都要与以前罐头厂的姐妹聚一聚,她们美其名曰为姐妹沙龙,谈天的姐妹则是谈友,而她们所谈及的无非家长里短的琐碎闲事。传达室老张说,王王老师,这里有你的信。王王那时正躺在床上冥想,昏头昏脑地跑出来,说,什么。我的信吗。搞错了吧。绝不可能,都退休了。我在传达室收了三十多年的信件,没一样弄错过。上面有你的名呢。老张有些不满。的的确确,那封土黄色信封上赫然写着“王王收”。
老张走后,王王把手里的信翻来覆去好几遍,从信封的字迹上他猜出可能是一个女人的来信。他把信举过头顶,在秋天的日光中他看见信封里有一块方形的暗影十分熨帖地躺在里面。那时王王心里千头万绪,如同无数蜜蜂在杂乱奏鸣。一瞬间他想了很多,甚至想是不是小学时那位漂亮的同桌来的信。王王小心撕开信封口,取出信纸,打开。慢条斯理地。只有一句话。明天下午四点桥头茶铺见。您的女学生:郭××。于是所有思绪又如同蜜蜂全都飞散了,只在脑海里留下那几个芝麻粒般的字在踽踽独行。或者是少女脸上的雀斑。您的女学生。这真是别有用心。
那是一行很俊俏的钢笔字。
王王这个人有些与众不同。他爸爸老王是大学里的中文教授,受家里的影响王王从小便显示出很好的文学才华,尤其古文造诣颇高。虽然后来他没有他老子那么有本事混到了大学,只在鲜鱼口镇的中学里教书,但这并不影响王王的文学修养。这种修养使得王王从内到外都显得与其他人不同。王王穿亚麻的盘扣衬衣,和亚麻的裤子,外加一双灰面布鞋。整个一身皱皱巴巴的却把王王衬得很有文艺气,而一米八的身高曾让无数同龄少女为之颠倒。即便是现在年逾半百也只是双鬓微霜,气质一点也没少,反而如同几十年的陈酿更有味道了。海男的一位谈友金大姐每次都说,你们王王好模样,这个岁数了还很魅力的。另一位外号啄木鸟的说,就是就是,海男你要不赶紧看牢,我一定抢了吃独食。海男只是抿嘴微笑,说,哪里的话,他有很多臭毛病的。可是心里却暖流激荡着。筒子楼里的家是很逼仄的,可是王王就搞得和别家不同。王王是真把刘禹锡的陋室精神给参悟透了,屋里的家具虽黯然失色得很,可是一屋子的书和成卷的书法却让整个家显出很文艺的格调,把左邻右舍那些整天被孩子的哭声成堆的尿布打翻的盘子弄脏的衣服等等俗事给充斥得将要膨胀欲裂的屋子给狠狠地比了下去。王王书桌上方的墙面上曾出现一大块青苔,海男说要铲除掉,王王奋力阻止。海男说长了青苔墙面的石灰要掉光的。王王说掉光了也比你把它们刮掉好。海男觉得王王有毛病。王王觉得海男不理解他。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人家想得还得不到,你还不要,你才有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