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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

作者: 平淡无奇 时间: 2015-10-27 阅读: 494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这个黄昏晦涩、暧昧,暗沉的云一朵一朵集聚在乌城上空,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  小冉从阳台上缩回身子,鱼一样滑进沙发。毛毯上柔柔软软的


   (一)
   这个黄昏晦涩、暧昧,暗沉的云一朵一朵集聚在乌城上空,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
   小冉从阳台上缩回身子,鱼一样滑进沙发。毛毯上柔柔软软的毛像摇摆的水草蹭着她的鼻孔,她闻到一缕若有若无的腥咸味道。这种已经成为过去时的气味刺激着小冉的神经,让她无端端生出几分厌恶情绪,她毫不犹豫抓起笤帚挑了毛毯塞进了洗衣机。
   刚才,就在刚才,大约十分钟前,躺在沙发上钻在毛毯里的不止她小冉一个,还有老喵。按理说,她和老喵认识已经三年四个月零三天了,算不得陌生人。但今天是他俩第一次见面,彼此的首次亮相。见面是在小冉自己家里。孤男寡女,干柴烈火,两个在精神和思想上相当熟悉的人,不发生点事还真不正常。所以事情很自然发生,又很自然地结束了。这是小冉的个人看法。老喵可不是用自然这俩轻描淡写的字来形容这场艳遇的。据他说这是他半百人生唯一一次出轨,称得上空前绝后的莫大福分。说这话时,老喵激动得声音得瑟,好像积攒了几十年的委屈瞬间得以释放,泪水井喷似的狂冒。
   小冉和老喵是网友,他们在网络上的熟络程度远胜于小冉和老公剑锋。小冉的空间加了密,要访问需要回答“我是谁”,这样的设定等于将陌生人通通拒之门外。当小冉看到网名叫“我是谁”的人申请成为好友时,“噗嗤”乐了,这世上居然还有和自己一样迷惘的人!再看看头像,一张茫然的脸上两只空洞的猫眼。小冉更乐了,我是谁?我是猫!鼠标一点加了他。小冉唤“我是谁”老喵。
   小冉与老喵的聊天从你好、哪里人、干什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清汤寡水地闲扯,标准的聊天程序,了无情趣。但扯多了,不知怎地就扯到了无所不聊无话不谈的地步。小冉习惯隐身,她将自己的脸孔掩在如瀑的长发下,挂在网上一张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黑白照片,像一条风干的鱼。黑白照片对老喵网开一面,左下角睁只在线眼一眨不眨瞪着他。
   在小冉看来,老喵就是她的情绪调节器和情感垃圾桶。同事之间笑靥如花不动声色刀光剑影了,菜市场的韭菜长得比小葱还粗了,楼上的老太太逆生长像妖精了,地下室的老鼠莫名其妙钻卧室了,就是和剑锋床上不怎么和谐了这些鸡皮蒜毛的小事秘事,小冉都无所顾忌地拈来瞎侃。老喵来者不拒,照单全收,波澜不惊倾听,有理有据分析,语重心长又不乏诙谐幽默,直到把小冉的愁怨和忿恨消解于无形。聊得久了,网络里那个虚幻的老喵就像汪洋大海,稳妥地收藏了小冉所有的喜怒哀乐。
   老喵是小冉的忠实倾听者。通常情况下,都是小冉在唱独角戏。小冉发飙发够了,想象着老喵满脸无辜的好脾气样子,会生出那么一丁点内疚来。她就会像耗子一样挑逗老喵,猫啊,这辈子逮了几只老鼠啊?哪些老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还让逃之夭夭?哪些老鼠主动送入猫口还被拒之门外?把你那些不冒烟儿的糗事拿出来晒晒呗!有时还会半真半假地发嗲,我真想做一只合老喵胃口的老鼠哪,尝尝被生吞活剥的滋味,怎么样?传授传授秘笈呗!逢了小冉满嘴跑火车,老喵多半是发个笑脸保持沉默。偶尔也会接上话茬儿,很认真地说,我是只光吃鱼不吃老鼠的笨猫,宁愿被刺伤不愿被药死。
   小冉的目光穿过珠帘瞥向了进门斜对角的客厅,鱼缸里的金鱼摇动尾巴搅动得水草窈窕水波微漾,她的心会不规则地跳上几跳。老喵的波澜不惊和君子风范给了小冉天马行空胡说八道的空间。小冉感觉自己就像一尾自由自在的鱼,老喵即便撒了网,也撒不到她的地界。
   俩人的见面是在小冉信口开河时,老喵试探着提出来的。不是人家老喵撒了网,而是她小冉主动做了网中之鱼。小冉说,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在不知对错的时候遇上了说不上对错的人,嫁作人妇,失去自由之身。老喵说,世上本无对错,只有适合不适合。小冉眉角微蹙,猫啊,可不可以透露一下,你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啥?老喵呲牙咧嘴,光笑不答。小冉口吐三昧真火。老喵说,真话?假话?小冉双手合十低眉垂目。老喵沉默良久,幽幽怨怨叹息,没有正儿八经谈过一场恋爱(媒妁之言),没有红红火火爱过一次,似乎不知情为何物,此乃人生最大憾事。接着感慨,奔五的人了连个婚外恋都没搞过,一生遗憾,半世苍白。小冉怔了怔,冲着那茫然的脸空洞的眼哈哈大笑。她十二分信他。笑过之后,小冉突然对这个从未谋面实诚得有些木讷的男人产生了一点好奇,夹杂着丝丝缕缕的感动。婚外恋?不就是一次短兵相接的实战演习?找我啊!小冉信口胡咧咧,老喵作疑问状,见你?当然。哪里?我家。就这样,小冉的手指三敲两敲,就把老喵敲进了自己的家门。
   门铃响起时,小冉从猫眼里眊到一个穿蓝色风衣五官端正身材高大的男人。老喵扶着衣架脱鞋子那一刻,小冉的眼睛亮了亮,老喵的袜子雪白,踩着红色的木地板,无声无息地,像两只蹑脚打滚儿的猫。老喵不说话,坐在沙发上拿黝黑而不安的眼神看她。她一和他对视,他的眼神便惊惧地跳到别的地方去了,没了聊天时的风轻云淡。小冉的心涌起一抹怜爱,男人啊,都像长不大的孩子。就像眼前这个男人,看上去远远没他的岁数沧桑,也没他的文字深沉。透过他局促不安的神情,小冉触摸到他内心深处那份处子般的纯净和本真。
   小冉开水、洗杯、沏茶,莹绿的毛尖在玻璃杯里打转,一叶一叶伸展,亭亭玉立.茶香味儿弥漫开来时,隔着袅袅的水雾,俩人相视而笑。沏茶的当儿,小冉慌乱的心渐渐平息,她觉得即将发生的事情只关乎灵魂,无关肉体。就像这茶水,茶叶在水杯的恣意舒展只为茶香,而非茶叶本身。她还觉得,与满足一颗饥饿甚至是残缺的心灵相比,肉体的纠缠仅仅是个形式,再简单不过,就像呼气吸气。尽管截止目前剑锋还是她唯一有过肌肤相接的男人,是和老喵一样给她虚幻感觉的老公,她还是怀着伟大的母性的悲悯情怀勇敢地献身了。
   老喵笨拙地吻她,趴在她身上气喘如牛。他的双臂紧紧箍着她的身体,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这个皮肤松弛小腹微凸生命体征已显衰老的男人,将三年四个月零三天日积月累对小冉的感觉转化成了实实在在的行动,恨不得把她生生吞没。在他身下,小冉清晰而清醒地感受着他的需要,如饥似渴,如饮甘霖的畅快。这种生吞活剥被需要的感觉让她的嘴角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容,心如止水,吐气如兰。
   事后,小冉仔细回忆事情始末,把这次出轨归结为一次意外事故,纯粹是脑子里灌水了。这个往她脑子里灌水的人不是老喵,也不是剑锋,而是一个比他俩更不真实的男人。十几年了,这个隐形的男人,像高压线一样横亘在小冉心头,让她不能呼吸,不能思想,不得触碰,不敢逾越。小冉轻轻呼气,疼痛与思念一点一点被清出体外,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无声流淌,濡湿了长发。
   窗外,闪电将天空撕得支离破碎,酝酿了一个黄昏的雨终于在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倾盆而至,将小冉埋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二)
   老喵茫然的眼在暗夜里闪烁着诡异的光。小冉迅速关闭对话框,取消了那只不知疲倦的在线眼。她使劲儿晃晃脑袋,老喵的样子像纸片一样轻飘飘地,越飞越远,恍若隔世。
   明天星期五,晚上该回剑锋的家了。小冉思忖。
   一直以来,小冉固执地将那个属于她和剑锋共同财产的家称为剑锋的家,把单位分给她的一室一厅当成自己的家。乌城不大,从城南到城北不过十里。剑锋的家在城北,小冉的家在城南。在小冉的坚持下,他们雷打不动地过着周末夫妻生活。小冉周五晚上回城北的家过双休,不管剑锋在家与否。周一到周四,小冉独自住在城南。
   结婚前夕,当小冉以此作为唯一条件向剑锋提出时,剑锋惊愕地眉眼倒竖:距离产生美也不是这样子产生的吧?那和两地分居有什么区别?!小冉眉舒目朗继续补充,有事手机联系,没有特殊情况,最好别到家里找我。顿了顿,咬了嘴唇强调:城南的家。这等于委婉地告诉剑锋,城南的家是独属于自己的空间,与他绝缘。剑锋刚想发作,小冉迎着他气急败坏的脸又轻轻吐出一句话:君子约定,你可以选择不同意。剑锋的嘴张了张,垂头丧气败下阵来。
   这是小冉想要的结果,也是小冉料想的结果。
   剑锋和小冉是同学。他成绩一般,高中毕业子承父业做了生意。
   剑锋从高中开始追小冉,一路狂奔直追到了她大学毕业。这个漫长的追爱旅程是深埋在剑锋心里的一厢情愿,从来不敢向小冉流露半分,更不敢赤裸裸表白。小冉美丽孤傲,身边从来不乏追求者,但那些所谓护花使者的炙热情感经不住小冉冷若冰霜的一再考验,相继哆嗦着身子,寻找真正属于自己的阳光去了。剑锋呢,硬是打着同学的旗号将娇艳的玫瑰嫁接成了傲雪的寒梅,芬芳的香味儿从乌城源源不断直飘进省城。小冉对剑锋的态度始终如一,不远不近,不冷不热,标准的同学待遇。
   剑锋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小冉即将毕业,剑锋窃以为离修成正果之日不远。但很快传来的是小冉就业于省城医院的消息。这个消息彻底折断了他剃头挑子一头热的念想。那年春节,他请全班同学吃了一顿饭,K了一次歌,买了一场醉。在KTV里,他仗着醉意,用满屋子的红玫瑰和飘忽不定的烛光表白了自己。可惜的是,小冉不在现场。剑锋怀着无比苍凉的心情,以一曲《广岛之恋》悲壮埋葬了自己长达八年的单相思。
   这些都是身临现场的梅子连夜打电话告诉小冉的。梅子的语气激动、惋惜、羡慕,不无责备,几味杂陈,如今这个浮躁易变的社会,哪里去找这样的花痴?堪比稀世珍宝!你知道吗?现场无一例外感动涕零。小冉,距离不是问题,只要两心相倾。小冉的心思晃晃悠悠穿过乌城到省城一眼望不到边的云雾,轻语,心的距离,天涯咫尺,咫尺天涯。
   小冉也没想到,自己会在一个萧萧落叶送残秋的日子,像一片叶子孤零零飘回乌城,颇有叶落归根的意味。这是两年以后的事情。小冉的母亲病故,她回家照料独居的父亲,丢掉自己钟爱的手术刀,应聘到乌城卫生局做了一名公务员。
   小冉的突然回归,重新点燃了剑锋爱的火焰,他慧剑斩情丝,全然不顾一丝不挂拐了三道弯儿的女友在他面前梨花带雨、寻死觅活,义无反顾地踏上了更加狂热的追爱旅程。
   没有预想的困难和磕绊,小冉浅笑嫣然接受了剑锋的求婚,提出的唯一条件就是要相对保持自己的自由之身。理由是习惯了安静,喜欢简单的生活。剑锋马拉松似的感情几经煎熬终酿蜜果,能够娶到小冉,他心满意足。但小冉这样怪异的要求也让他心存疑虑,不能理解。他像做生意一样在纸上列举优劣,经过一晚上的对比抉择,他给出小冉这样的答复:不求天天厮守,只求一生拥有。你喜欢自由,我经常外出,我想,我是最适合你的人,也是最爱你的人。
   剑锋的母亲耳闻目睹独生儿子喜旧厌新的痴狂,又气又恨,天下的女子千千万,为何独一个小冉让你牵肠挂肚?什么才啊貌啊,都不是用来过日子的!漂亮女人是非多,你咋这么死心眼啊!母亲的苦口婆心拗不过儿子的十年痴心。新婚之夜,雪白床单上耀眼的点点红梅让剑锋如获至宝,喜极而泣,30岁的小冉还是处女之身,独为他开!他咬着小冉的耳垂许下誓言:剑锋爱小冉,一生一世,绝不变心!
   剑锋异常激动的表现让小冉想起拜堂时剑锋母亲的眼神,冰冷、狐疑、尖锐,好像要洞穿她成长了30年身体背后的故事。她心痛不已,泪眼婆娑,心里默念,别了,我的青春,我的爱。她贴着剑锋的胸膛低语,从今天起,我不再属于我自己,无论快乐还是悲伤。剑锋用舌头堵住她的嘴呢喃,从此你的生命里只有欢乐没有伤悲。
   小冉和剑锋的君子约定从蜜月回来就开始兑现。剑锋的母亲并不知道他们还有这样一个荒唐得离谱的约定。她背着小冉,戳着剑锋的额头,咬牙切齿嘴唇发抖,你娶的哪是老婆,分明是一钟点工!剑锋嬉皮笑脸,哪里?高级义工!人家可是没要咱一分钱彩礼!老太太反驳,恁她开口,主动不成!气归气,说归说,老太太心疼儿子,周一至周五住在城北,周末与老头子团聚。两头跑了一段时间后,老太太说,这样还蛮好的,少了很多摩擦,也省得我和你爸成天在家大眼瞪小眼。剑锋把这话学给小冉听,小冉淡淡一笑,难得你们母子独处,母亲子孝,其乐融融,多好!剑锋的脸“腾”地红了。小冉在拐着弯数落他。
   剑锋喜欢摸着小冉的乳房睡觉。在小冉眼里,剑锋对乳房的依恋大大超过他对性的需求。面对面睡,他用嘴噙着乳头;同向而睡,他用手扣着乳房;脊背对脊背,也要拐着胳膊肘摸摸。不管小冉什么姿势,离他多远,他都能在熟睡中准确摸到她的乳房。小冉嗔他有奶便是娘,贪睡的样子像婴儿,光出气不吸气。他说,那是,女人都是娘,一本正经解释自己没有兄弟姐妹,吃奶吃到七八岁,小学毕业才和母亲分床睡。小冉讶然,恋母情结哪!剑锋说,我恋你,你不恋我。小冉不吭气了。
   剑锋忙起来没有规律,加上小冉制造的距离,两口子聚少离多。剑锋在家若不是周末,小冉拒绝相聚。小冉周末去城北,剑锋忙生意飞来飞去。他发牢骚给小冉,小冉一板一眼回他,那是你的问题,我是兑现了承诺的。剑锋的软磨硬泡敌不过小冉的清规戒律,只能在心里骂小冉不可理喻,教条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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