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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边天色可好

作者: 各人存在 时间: 2015-10-27 阅读: 230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人的一生总会做出一些莫名其妙和不知所谓的事情的。在我二十一岁的夏日的某天上午,我胡乱地登上了一辆长途汽车。而放在往常这个时候,要么是抱着本发下许

(一)
   人的一生总会做出一些莫名其妙和不知所谓的事情的。在我二十一岁的夏日的某天上午,我胡乱地登上了一辆长途汽车。而放在往常这个时候,要么是抱着本发下许久却仍崭新如初的书,去教室听那徐娘半老的老师操着让人匪夷所思的口音,用有气无力的语气,讲着让人昏昏欲睡的内容。要么就在宿舍清晨一觉醒来,询问今天授课的科目,如果此科目老师平时皆无点名的恶习,便安心地再次徐徐睡去;如果此科目老师素有此特性,便拜托其他学习冲动未曾泯灭者或打着学习旗号借机跟女生在某些领域试图擦出思想火花的人,在老师点名的时候喊一声为之蒙混过关。
   而在今天,我将这两种行为模式全部抛弃了,但如果你以为我是萨尔和迪安莫里亚蒂那样的垮掉派,那我想告诉你你错了,我既不坚定,还很盲目,我甚至不知这辆长途汽车开往哪里,只想离得越远越好。你也尽可以这样说,我的行为是种无病呻吟,虽然上车之后,我觉得这实在有些傻里傻气,不过我后来又转念一想那又如何?反正我这一生已经做了太多犯傻的事了。
   (二)
   车外的天被染成了纯蓝色,云彩不知所踪。但我的心思完全不在于此,我想起了以前在新闻中看到的一幅获得普利策奖的照片,那幅照片也同样是在蓝天之下所照下来的。那是个在战火纷飞以致更加贫瘠的国家照下来的,一个骨瘦如柴的黑人小孩睁大了一双同样黑黑的眼睛,那双眼睛的含义既不是妄图撒娇卖萌,也不是渴求能获得些零用钱,它只有一种讯息,那就是饥饿。附带的文字信息介绍,在那相机捕捉到的瞬间之后,一颗流弹击中了那孩子,那孩子的饥饿感也就此永远消失了。
   其实,我想说,对于粮食的珍贵,我并没有认真地去认识到。前些日子有一天中午在食堂吃过饭我呕吐了,原因在于我正在享受食堂美食的同时,一个在学校食堂打工的舍友告诉我,学校的食堂的勺子是两用型的,既具有盛饭功能,又能掏下水道,此两种功用并行不悖。如此一席话居然不光刺激了我脆弱敏感的神经,还刺激了我脆弱的肠胃把吃下的食物从原路送回,我刚站在路边俯身浪费完粮食,一男生一女生过来,介绍说他们是漫画协会的,问我是否有意加入。当时我正在寻找一套《GTO》的漫画,没想到他们协会中有,仅为了能一窥这部漫画,我加入了这协会,看完了这套书,我又退出了。
   那对当初向我推荐的男女是一对情侣,男的叫小安,女的叫月华。以我现在出行为准的两周之前,他们两个人闹起了分手,月华喜欢上了校文学社的一个长于吟诗作对的才子,其出口说话经常要引用前人的名句来为自己的人生理想作为注脚,平时讲他的志向他就吟诵什么“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不光如此,他时不时还要宣讲文人的节操,这时他又凛然朗声道“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他的此种情状让月华甚为着迷,乃至使她也加入了文学社,忍痛惜别从小就恋上的手冢治虫投入到李白的怀抱。但小安不同意分手。一周前的晚上,就在我们学校的校门口,几个附近体育学院的学生喝醉酒在外晃荡和小安起了冲突,当时月华也跟他在一起,小安最后扮演了一回护花使者的角色,将女朋友救入校园内,自己却被人用碎酒瓶刺穿肚子扑倒在地。在自己弥留之际,他眼神朦胧中是女友在学校内背对着他,她的眼神似乎望向夜晚星空,不对,是望向一幢男生宿舍楼的顶层,那是那个才子所在的宿舍。
   我当时并未目击整个过程,那时的情景也是听众人的口耳相传而来的小道野史,不过后来的故事进展却印证了这野史也并非空穴来风。小安去世后,家长来见了他身后的最后一面,他是他家里的独子,家人的痛苦可想而知。但就在这同一天,我撞见了月华和才子进入了学校附近的情人旅馆。我以为我认错了人,把同行一块要去上网的舍友眼镜借来戴上,我才知道,我并不是认错了人,只是不想承认而已。
   死亡在我眼中一直是和庄重、悲壮、神秘这些词汇结合在一起的,从小就是这样,那些战争影片的主人公临死前也要发表一通豪言壮语或者临终感言方才赴死,这是死亡之前的缓冲期。但后来我才发现,很多死亡并没有缓冲期,只有一枪爆头,只有非常突然。它们也无任何庄重悲壮神秘可言,只有荒诞和可笑。
   (三)
   汽车已经驶出了城,开到郊外了,在一排摇摇欲坠的围墙上涂画着斗大的一行字:结扎最光荣,扎出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很多民房就错落有致地排列在那围墙里,不过此场景也就是一闪而过,迅速就被疾驶的汽车抛在了后面,想要再仔细搜寻出更多的蛛丝马迹也已没有机会了。
   汽车呼啸着驶进了一个山洞,和大多数人的感觉也许并不一样,我并没有感觉前面那个泛着亮光的出口是越来越大的,我反而感觉是越来越小了。
   前一阵我还为其他一些事情焦虑过,毕业的日子并不远了,我试图为自己构想出更多的可能,但我的努力却失败了,我不知今后会何去何从,也并没有做出过任何有价值的事,甚至小学作文里道德感使命感无可挑剔的四有新人“我”也是我意淫出来的。你张口要让我评价我自己,我会说,好吧,让我告诉你个细节你就知道我是好人还是坏蛋了,前几天同学冲我借了二十块钱,我还在心里反复对他进行了信用评级之后才带着疑虑借给他的。
   今年夏天正好该是大我们一届的学长们毕业了,但他们中有个人说,也许毕业证没那么好拿了。
   我很诧异,不是修满学分,全部课程过了不就可以毕业了吗?
   他告诉我,临毕业之前,学校要求每个学生都要找到工作单位,并签下用人协议,然后把协议交给学校才能领到毕业证。
   我问,那为什么呢?
   他苦笑,还不是因为学校要追求高的就业率。
   我这才有些恍然大悟了,学校据此来统计就业率,从而对外宣传就有了依据,就能让更多人慕名而来到此来上学。不过这样用强制手段得来的就业率却真是鱼龙混杂,李逵李鬼各居其中。有托父母在父母工作单位胡乱搞一个的,有的更加离谱,经常在网吧上网,便托网吧老板给写份协议并盖个网吧的图章。不过据说辅导员及上级领导对此并不经过筛选,对于本校学生在任何部门任何岗位都是报着各尽其材的态度的。
   这么几年,或者说这么多年来,我真不知应该去做些什么,有时候我有其他想法的苗头,这些苗头也仅是燃起了一会儿,当我发觉这些苗头跟其他人不一样的时候,我就暗暗地将其熄灭。还记得刚入校恰巧是个明媚的晴天,一切对于我都是新的,那时的我是真实的。几年后,在一天早晨带着浓重睡意醒来,去厕所方便回来,发现同舍其他七个舍友都在睡得正酣,外面晦暗阴沉带风,一片树叶刮在纱窗上瑟瑟颤抖,这时的我也是真实的。
   汽车的音响正在飘出了歌声,是《二零零二年的第一场雪》。我对这首歌有些敏感,每次听到都要产生若干的不适症状,倒并非我对刀郎有什么意见,我认为他唱得没什么问题。我记得是在新入校军训的时候,宿舍里的一个同学每天都起得最早,他叫醒别人的方法很独特,就是拿单放机播放刀郎的歌曲,于是每天早晨我们在被窝里总是能准时接触到刀郎下的雪,虽然时值初秋,盖得也足够保暖,但我也总是先哆嗦一阵然后立刻起床出去洗漱。洗漱回来,雪也基本下完,但是寒意入骨,也只能出操时在跑步中以图暖身了。
   这次再次听到,我的症状变了,不再打哆嗦,而是打起了喷嚏。在这个夏日时节,在这个空调坏掉了闷热的长途汽车里,我居然打起了喷嚏。
   (四)
   车不知已经到了哪的地界,我也不愿去想这些东西。我吃完了我带的面包和饮料,然后打个哈欠便迷瞪起来,希望进入睡眠以摆脱我大脑中层出不穷的各种意象和回忆。但是失望的是,在梦中的我也未安生多久,我莫名其妙地穿过崇山峻岭,遇到了各色妖魔鬼怪,最后筋疲力竭,一屁股瘫软在地。与此紧密相接的是,现实中的我迷迷糊糊被人拎起,然后拉开车门,一把将我推出车外,我这下不是仰面朝天,而是脸面亲密地接触了一回大地。
   也多亏我亲吻的地界上没有动物们消化代谢物,以使我能够幸免于难。我吃力地起身,睁开眼睛初使接纳的颜色是黑色,是的,外面已经漆黑一片,附近似乎也没有什么光源和发光的东西,借着星光和远处房子射过来的些许灯火,我给自己的处境下了个定论,我被抛弃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公路上。
   我又想到了一件事,立马摸自己的衣服兜,结果我的失望程度又向上递增了一级,变为了绝望。兜里的钱分文未剩,已经被掳掠一空。
   我着恼起来,大步迈开就往前走,没走两步被什么又绊了一跤摔倒在地。我正想把口中的那个“他妈的”直送上天际,却没想到旁边倒有了一个既清脆又带些温柔的声音,笨蛋。
   我再次爬起身来,端详旁边才发现一截木桩上坐了个戴着棒球帽的女子,她的身边还放了一个葫芦形状像是装提琴的箱子。
   我说,这么黑的天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的面部表情我看不清,不过从她的语气中我能想像得到,一定是既微笑着又蕴含着戏谑的成分,她说,哦,那你又在这里做什么呢?小弟弟。
   也许男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缺点,在女人面前都想拼命表现自己的成熟,却往往很不成熟地把自己稚嫩的一面呈现在她们面前,比如我现在就无谓地去争辩说,先别说别的,你怎么就确定你难道不是小妹妹呢?
   她仿佛洞察出我此刻心情的烦躁不安,她的语气也变得平缓起来,不再那么扎人,她说,我知道,你被抢了。
   我惊奇,你怎么知道的?
   她说,这附近人烟稀少,很多黑车都是驶到这里抢完人钱然后把人撵下车的。
   我沉默了,不得不承认,她洞若观火。
   她接着问我,你要去哪里?
   我说,我没想去哪,只想它随便把我拉到哪就是哪,只是没想到到了地我是到站停下了,不过我的银子倒仍马不停蹄地随他们跑了。
   她呵呵笑了笑,停顿片刻,说,既然你想过流浪的生活,有没有兴趣随我去个地方?
   我问,是什么地方?
   她说,嗯,总之是不会对你有什么伤害的地方,去了也许还能让你耳目一新呢,你胆子这么小?
   我的匹夫之勇又出来作祟,说,小瞧人是不好的,尤其不了解一个人时更不要轻易下结论。
   她说,那好,我就先把你当作一个勇敢的男子汉来看待,一个连续短时间内摔倒两次的男子汉,可好?
   今天我也许还真应感谢这个夜晚,避免了让她看到我涨红脸的窘态,否则的话我更要无地自容了。但即便如此,我仍然要强壮出镇定自若完全没受影响,我说,那我们走吧。
   她说,去哪里?
   我说,去你所说的那个地方啊。
   她说,就在这里等。
   我愣了愣,等什么?
   她说,当然是等车了,还能等什么。
   我惊讶,这时候还有车过来?
   她说,当然有了,不过仅此一趟,否则我在这干什么。
   我咳嗽一声,踌躇半晌,不过我还是说,这件事我必须有言在先,说到明处,我可是一分钱都没了,坐车我可掏不出一个子,不过可以这样,你先帮我垫付,到地我再想办法还你,这你可以放心,我生平从来不欠别人的东西。
   她这会又笑了,我也在此前从未觉察自己笑点如此之多,简直遍布全身,也许以前一直在潜伏,一碰到她全部原形毕露了。
   我说,又有什么好笑的?
   她边勉力收敛笑容边说,哦,没啥,以后我尽量少笑,我既然打定主意带你去了,这些我已考虑到了,至于以后你真想还钱的话,那也随你。
   我也不再多说什么,各种主题暂告一段落,接下来是一阵子的安静与沉默,我是最无法忍受这种僵硬的局面,因此便要找出些话题出来,我说,这么晚这么黑的天,在这里你一个人就不害怕?
   她淡淡地说,害怕什么?怕歹徒和流氓?他们应该怕我才对。
   我调侃起来,难道你真是奥特曼不成?还是遇到歹徒顺水推舟施展你的美人计?或者你是练过武术?
   她说,别说,我还真练过,要不你来试试,我正手痒呢。说着站起了身朝我逼近。
   我下意识地朝后退。正在这时,一辆中巴车挟风而来,使我免于沦落成为沙袋的下场。
   (五)
   车上有零星几个乘客,买完票之后,我们两个坐到了车尾边角的座位上。她把那个葫芦状的箱子放在面前,用手安稳着它,似乎生怕在颠簸中它受到什么伤害。
   在微弱的亮光下,我第一次看清楚了她的面孔,我只能说,她的帽子遮住了更多的美好,而这种美好不是随波逐流的,而是特立独行的。
   我指着那个箱子说,这里面是什么?
   她说,你觉得是什么?
   我说,也许是大提琴。
   她哑然失笑,大提琴?也亏你想得出来,是吉他。
   我说,报歉,我对音乐不太在行,很多乐器还经常搞混。
   她说,那说说看,你在行的事情是什么?
   我把“在行的事情”在我的这张地图上GPS定位,由于该门面过于狭小,在地图上遍寻不着其方位,只能从类似门面找了找,我说,也许是文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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