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现象
作者: 塬上草
时间: 2015-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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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甲午年的暮秋时节,在习近平总书记出席文艺座谈会并发表讲话后,长河省文联积极响应总书记号召,开展了作家、艺术家“深入生活,扎根人民”主题实践活动。
摘要:长河省青山县“前腐后继”现象被该省纪委称为“青山现象”。这一现象引起了“我”的关注。作品通过对该县各级各类腐败案件中犯罪官员的采访,深刻反映了我国目前反腐败形势的严峻性和艰巨性,在揭露腐败分子丑态百出的丑恶嘴脸的同时,也为我党在反腐败斗争中取得的一个又一个胜利加油鼓劲。
引子
甲午年的暮秋时节,在习近平总书记出席文艺座谈会并发表讲话后,长河省文联积极响应总书记号召,开展了作家、艺术家“深入生活,扎根人民”主题实践活动。作为省作家协会的专业作家,我理所当然地参与了此次活动。活动一开始,要求每位作家根据自己的情况,上报一到两个选题。我经过反复思考,最后决定把“反腐倡廉”作为这次实践活动的选题上报。待活动办批准后,我先后与省纪委和省检察院进行了联络沟通,希望能从他们那里获取一些最新、最活、最有代表性的案例信息。
省纪委、检察院的同志一开始并不支持我的做法,理由是:太敏感,太复杂,不宜宣传报道。我解释:我不是记者,不以真实案例、真实姓名做报道,只是搜集一些反腐倡廉方面的写作素材作为积累,不会对案件本身和涉案人员有任何的影响。在与纪委和检察院有关领导反复协商后,终于获准拿到了反腐倡廉案例搜集采访的特别“通行证”,为了方便我的采访,省作家协会还与省纪委、省检察院协商,特意为我开通了采访腐败案件绿色通道,以方便我搜集、采访我感兴趣的、已经结案的腐败案件。
搜集采访过程中,省纪委的一位同志给我提供了一条非常好的信息:长河省青山县,这个全省最偏僻的山区县、国家级贫困县,短短两年时间,居然有四十多个各级官员被上级纪检监察机关查办,上至县级领导,中间到科局级干部,下至股级、村级“芝麻官”,腐败官员前腐后继,层出不穷,用纪检监察机关的说法,青山县已经落入“塌方式”腐败的怪圈。这种“怪”现象,真的是已经达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省纪委称青山县这种塌方式腐败为“青山现象”,已经引起省委领导的高度重视。
青山县的塌方式腐败一下就吸引了我的眼球。所以,我就把采访的重点放在了青山系列腐败案上。在这40多起案件中,27起案件已经办结,而仍有10多起案件还在办理当中。按照纪律规定,尚未办结的案件不能采访。我利用近两个月的时间,对这27起已经办结的案件进行了逐一采访。根据采访录音,我有选择地对10个典型的、有代表性的案例进行了整理。为了回应被采访者的请求,本文隐去了这些腐败案件中所涉及的官员以及其他被采访人员的真实姓名,统统以化名出现,但案件本身却并没有做任何技术处理,为的就是还原案件的真实。
青山县原县委书记郑大鹏
在临城监狱,我获准对青山县原县委书记郑大鹏进行了采访。
见到郑大鹏,与我印象中照片上的郑大鹏判若两人:黑黑的头发已经花白,眼睛里高傲且透着的些许睿智没有了,脸上明显多了不少的皱纹。不过,当他获知我要采访他时,他立刻进入高度戒备状态,连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现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郑大鹏用不屑一顾的眼光瞄了我一眼说,你是记者?不是?不是记者你来采访我?啥?作家?咋啦?还嫌我倒霉不够,来落井下石?不是?那你是想干啥?了解一下案情?那你到纪检委、检察院了解去,我这里无可奉告。想跟我面对面地谈谈?有啥好谈的。我最看不起你们这些文人,给你点好处就乱写,我现在这样子,也没啥好处给你,你肯定不会说我的好话。算了算了,我啥都不想说,我只想安安生生在这里服刑,如果能争取减刑,出去以后就回老家当老百姓。不说案情也行?不说案情那说啥?要是不说案情我倒可以考虑考虑。那你想知道啥?有啥感受?说起感受我还真有。感受最深的是啥?感受最深的是官场水太浑,官场就是个大染缸,进去再出来,就不会像当初没进去一样干干净净。咋说?就拿我为例,我是农村里出来的,从大队干部一步一步干到公社、乡镇,后来混到县城,当上了科局级干部,再后来就升到了县级。起初在农村,那是凭个人实力,凭真本事吃饭的。可是越往上,实力和本事越来越贬值,不值钱了,取而代之的是经济实力和人脉关系。从副科到正科,我一干就是五年,比我提拔晚的都上去了,我还在原地踏步。管你工作干得再好,一不送钱,二没关系,只有原地踏步。没办法,送钱我是真没有,我只有四处找关系。找关系也不是空嘴说空话的,也要出血,出少了不办事,出多了拿不出,我就厚着脸皮求爷爷告奶奶,在我坚持不懈的努力下,第六年,我终于由副科变成了正科。回过头算算,前前后后花了将近三万,还是个虚职,实职根本挨不着边儿。为了弄个实职,我干脆借了三万块钱,给县委一把手一万,组织部长五千,剩余的三千两千不等,分别送给了几个常委。钱真是个好东西,花到哪哪美。货一上,不到俩月,我的正科虚职就变成了实职,安安稳稳当上了城建局的一把手。
说来也该我走运,我当上城建局局长的时候,正赶上城市改造扩容,新建或者改造一条街道都要花上个几百上千万,谁要想承揽工程,不得要先过我这一关?我为了弄个正科实职,也搞了不少投资,为了收回这些投资,另外再搞点小积蓄,准备弄副县时再用,所以就抓住机会,能捞就捞一点。公开招标?那不都是糊弄老百姓的?暗箱操作?那个叫法多难听!我们叫事先预演,先把几个实力悬殊的工程承包商弄到一块儿,召开一个公开招标会,论资质,论实力,不在一个档次,而最有希望中标的只有一个,这个最有希望中标的承包商就是私下里功课做得最好的。
你看看,你看看,说好的不说案情不说案情,说着说着就扯到案情上了。你们这些文人都鬼精鬼精,用钓鱼法一点一点钓我是不是?不是?不是个x,其实就是。算啦算啦,愿者上钩。既然前头都说了,后头也就没有必要再遮遮掩掩了,干脆都秃噜出来算了,憋在肚子里怪难受的。
你说说,这人要一走运不得了。不长时间房地产也热起来了。这个时候正好有一个外地的房地产商要来搞投资,从规划,到建设,哪个环节能少了城建局?为了把县城的一块好地皮弄到手,他多次托人找我,有上级领导,也有县里官员。通过几个回合的灯红酒绿之后,他出手大方,一张50万的卡连同一副金手镯、金手链送到我家里。我有意回避,就让老婆出面接收。这个房地产开发商后来在我们那里做得很大,先后开发房地产四处,总面积近10万平米。为此,我们县的房价也应声而起,由原来的每平米500多元一下攀升到2500多元,房地产商赚得是盆满钵满。后来作为回报,他又多次回馈我,使我从一个穷光蛋变成了一个腰缠万贯的、在全西川县都数得着的暴发户。
虽然有钱,但是我和我老婆表现的还是非常低调的,穿衣服从来不穿名牌的。我不戴名表,我老婆不佩金银首饰,这叫不露富。我出门很少坐车,路程近的就步行。路程远一点的就骑自行车。县电视台还一度把我作为廉洁自律的好干部进行了宣传报道。
后来?两年后,我靠自己的实力,更准确地说是经济实力,上下打点,顺利地当上了西川县的副县长。一开始主管城建、卫生、教育。后来有人举报我在城建局当局长的时候利用职务之便受贿,上边领导为了保护我,调整了我主管的部门,改为农业、林业、畜牧、科技。为了彻底远离这块是非之地,上边领导在保护我的同时也是为了保护他自己,我就不费吹灰之力被调离西川县,到青山县当了常委、常务副县长。这之后我算是平步青云,很快当上了县长、县委书记,从副县长到县委书记,总共用了不到四年时间。
当了县委书记以后?嗨,当上了县委书记以后,不但仕途上顺风顺水,财源也是滚滚而来,你挡都挡不住。提个干部,批个项目,单位进个人,都来找。逢年过节,送礼上货的络绎不绝。一开始,大部分跑官要项目的都往家里跑,双休日、节假日疲于应酬。不过,这些都由我老婆来招呼,我是从来都不参与的。不能跟这些人直接接触,一是风险大,二是没退路,三是可以避嫌。后来发现在自己家里太扎眼,目标大,凡是往家里跑的,一律不开门。吃了闭门羹后,这些人就在逢年过节的时候以汇报工作、看望领导的方式,到我的办公室里,在汇报工作的文件里夹带着信封,信封里有现金,也有银行卡。需要说明的是,这些汇报工作的干部或商人,可不仅仅给我这个书记一人“汇报”,常委们都要“汇报”,大家心知肚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能混到这一步都不容易,投入了就得有回报嘛,大家都一样。
你问我最后是咋栽的?一个字:贪。这样到了2010年往后,反腐败的风声越来越紧,电视上,报纸上,眼看着一个又一个大大小小的官员倒下,我跟我的同僚们都开始有所收敛。我在大会小会上也就反腐倡廉工作吆喝来吆喝去,逢会必讲,逢会必谈。县纪检委也对群众反映强烈的几起征地、拆迁、项目开发违法违纪事件及其相关干部进行了查处,好多腐败行为从地上转入地下,开始搞隐形腐败。人在事中迷,我当时要就此收手也不会落到今天这般田地。我总结了一些落马官员的教训,对上门跑官要官的一律拒之门外;对到办公室行贿送礼的坚决不收。因为这样目标太多、太大,太容易被发现。我在下级面前俨然是一个廉洁清正的好书记。但是这样又不是长久之计,接着好事就自动跑上门来了。
青山县虽然没有工业项目,但是大山里面的矿产资源却十分丰富。国家对矿产开发进行整合,要取缔非法开采的私人小矿井,由正规的、资质齐全、实力雄厚的国营或私营企业招标开采。
就在招投标工作开始前,一家外地的矿产开发集团从上边托人介绍给我,让我关照一下。集团副总约我见面,承诺只要这件事关照成功,每年回报给我一个数。一个数是多少?不知道?10万?不对。1000万?哪能有恁多!一个数就是100,100,你懂得。你说,有了这一个数,我还有必要冒恁大风险去捡些芝麻大点儿的好处吗?这个点隐蔽,高回报,风险小,何乐不为?
后来咋出事的?人要倒霉也是一夜之间的事儿。两年后,矿山突然发生一起矿难,矿上为了蒙混过关,没有及时向上级有关部门报告矿难人数。群众举报,矿上还遮遮掩掩,不报实情,被媒体炒作,结果事情闹大了,惊动了国家安监总局。上头派出事故调查组,经过实地调查,结果是一起特大矿难,死了十几个矿工,并且矿山管理层有严重违纪行为,老板被抓,这不,拔出萝卜带起泥,我就跟着遭了殃。不说不说了,都是私欲跟贪心惹的祸。回想起来,一步步走到今天,一方面人在官场身不由己,另一方面官场水太浑,自己也没有超越现实的本领,只能随波逐流。后悔?后悔有个x用?这都是命,都是命呀,命该如此!中了中了,不说了,越说越觉得窝囊。
临别,郑大鹏再三叮嘱我,今儿个算是把你当朋友了,给你说了这些本来谁都不愿意说的话,你可一定要为我承诺,不要把这些写成书,否则我以后出来就没法混人了。我点头答应后,他才将信将疑地走回监舍。
我离开临城监狱,几经周折,才打听到郑大鹏爱人的下落。郑大鹏爱人路小叶两年前也同郑大鹏一起,因为受贿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缓期三年执行。见到路小叶,是在西川县城郊区的一座农家小院里,那里是路小叶的老家。
大嫂?谁是你大嫂?你是谁?大鹏的朋友?我咋不认识你?才结交的新朋友?诓人。大鹏在监狱里,咋会有你这个朋友?你昨天还跟他在一起?跟他在一起弄啥?聊天?不可能。他连自由都没有,还能跟你聊天儿?真的?说了半天,那你到底是干啥的?作家?作家来找我干啥?我又不出书,也不需要宣传。就是想来看看我?笑话,我有啥好看的?一个犯了罪的女人,有啥可看的?不是看我,是看我现在在干啥?还能干啥,工作都丢了,混日子呗,混一天是两晌。咋混?还能咋混,种种树,栽栽花。休闲?休闲个屁,叫你,你能来这里休闲?有个营生,混口饭吃,没有工作,没有固定收入,总不能饿死吧?啥?弄了多少苗木?不多,十来亩。销路?一般。咋不住城里?城里有啥好,抬头低头都是熟人,像我这样的,谁还想一天到晚见熟人?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省得在人前头丢人现眼。
你说我跟郑大鹏咋认识的?我俩是一个大队的。那时他在大队当支书,我是入党积极分子,在党员培训班上认识的,一来二去俩人就好上了。后来郑大鹏介绍我入党。我入党了,也成了他的女人了。结婚以后?结婚以后我俩感情一直很好。他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凭本事吃饭,凭本事干事。后来公社招人,他在几十个村支书中表现优异,就被公社录用了。我当然支持他工作了,不支持他,他能干出成绩吗?常言说得好,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一定有一个好女人。我虽然算不上多好,但我起码是支持他的,从来都不拖他的后腿。
婚后我生了娃儿,他很少管家里的事,一心扑在工作上,先是一般同志,一年多就当上了公社植保主任。后来又到政府办、党委办当主任。两年后,组织上看他工作积极努力,就提拔他当了副乡长。那时候他才二十六七岁,风华正茂,加上仕途顺利,对以后的前途充满了信心。
再往后?不说不生气!郑大鹏当上了副乡长以后,再往上真比登天还难。五六年啊,比他年龄小的,比他提拔晚的,一个一个都提拔重用了,再细发看看,原来提拔重用的不是有钱就是关系硬的,而大鹏,一没钱,二没关系,凭啥?凭实干呀!可是那个年月实干不顶用了。所以就心理不平衡呀,没办法,只能是随波逐流吧。后来大鹏之所以能一步步升上去,只有送礼找关系,没办法,都是给逼的,社会到那个地步了,就凭咱一两个人的力量能起啥作用?你要是不收不送,人家都笑话你傻逼,二球。有一阵子,收礼,送礼,几乎占据了工作的大部分内容,大家都一样,见怪不怪。到了了,还是自己害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