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原色

原色

作者: 静如画 时间: 2015-10-24 阅读: 810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初秋时节,落日余晖柔和而曼妙,放眼望去,眼睛所及之处,皆有种归于寂静的感觉。然而,寂静二字终与上海无缘,这座喧嚣了一天的城市依旧车水马龙,人来人

『一』
   初秋时节,落日余晖柔和而曼妙,放眼望去,眼睛所及之处,皆有种归于寂静的感觉。然而,寂静二字终与上海无缘,这座喧嚣了一天的城市依旧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下班高峰期,拥堵的汽车不停地鸣笛,处处都透着焦急忙碌的气息。
   此时,孟北辰正半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直到肚子发出锣鼓喧天的抗议,他才不得不拖着绵软的身体走进厨房。烧水,煮面,没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做好了。
   一个人的生活就是这样,随意,且将就。其实,并不是刻意将就,他昨晚半夜突发高烧,迷迷糊糊中,翻出抽屉里的药,一股脑吃下去,不知不觉就昏睡了一天。直到查天然气的人来按门铃,他才从床上爬起来。查完煤气,他实在懒得回房间,就倒在沙发上继续休息,要不是感到饥饿,或许他还不会起身。
   坐在餐桌前,猛吃了两口面条,正在筷子刚夹起那个荷包蛋准备放进口中时,手机铃声响了,他放下筷子,接通了电话。
   “小辰啊,要是有时间,就回来一趟吧!你爷爷这几天老念叨你。”手机那头传来奶奶温和的声音。孟北辰是由爷爷奶奶养大的,对他们的感情自然无比深厚。听到这样的话,他的嘴角不由得上扬了一下。
   “奶奶,这样吧,等忙完这几天,我一定回去看你和爷爷。”孟北辰想到自己生病的身体,如果这样回去,爷爷奶奶不免又是一番担心。
   “小辰,听你声音不对劲,是不是病了?”奶奶关切地问。
   孟北辰知道什么都瞒不过奶奶,就像小时候他撒谎时,一个眼神就会被奶奶拆穿。听到奶奶这样说,他心里竟然生出一股撒娇的冲动,虽然他是个男人,可依然渴望那种暖暖的,细微的,被呵护,被疼爱之感,忍不住脱口而出:“有点感冒发烧,不过不要紧,吃了药,好多了。”
   “哎呦,你还是不能好好照顾自己,这让奶奶怎么放心?现在还烧不烧?有没有别的不舒服?喝点姜糖水,出出汗能好得快些。还有,千万别吃鸡蛋,记住没?”奶奶在手机那头嘱咐个没完没了。
   孟北辰一边听着奶奶的话,一边看了眼碗里那个一口没吃的荷包蛋,眉头一皱,心想,我怎么就忘了呢?从小奶奶就说过,发烧时不能吃鸡蛋,不然烧就退不了,现在他竟然忘得一干二净。“奶奶,我知道了,你放心,不要紧的,等我病一好马上回去啊!”孟北辰为了让奶奶放心,故意把声音提高了几个分贝。
   “好吧!小辰,可要听话,按时吃饭,按时吃药,多喝水,多休息,这样才能好得快些啊!”奶奶依然不停地嘱咐他。
   挂了电话,孟北辰重新拿起筷子,一碗汤面吃了个精光,独独剩下一个完完整整的荷包蛋在碗底。长这么大,也只有爷爷奶奶时刻提醒着自己该吃什么,喝什么,穿什么,在他的生命里,除了爷爷奶奶,再没有谁给过他这样的温暖,即便有人曾经给过,如今,他也都不记得了。
   时光匆匆,一年又一年过去,那些深埋于孟北辰记忆深处的痛,在他认为,这一辈子都无法抚平。
   他将思绪拉长,又回到十八年前……
   北方的榕城,每到冬天,不仅冷得出奇,雪还特别多,有时候会纷纷扬扬下上几天几夜,直到天地之间全部变成白色才肯罢休。
   “妈,你别走……别扔下我……”七岁的孟北辰拉着妈妈李秀芳的衣角,在雪地里拼命哭喊。
   “松手,放开我!”李秀芳决绝地拨开孟北辰的双手,在那个冬日的清晨扬长而去。
   小小的孟北辰跌坐在厚厚的雪地上,眼泪一串串涌出眼眶,冰冷地挂在脸上。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寒风吹得脸颊一阵阵疼痛,眼泪再也流不出来时,他才接受了妈妈离开的事实。
   妈妈走了,撇下他,狠心地走了。
   他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要离开,也不知道爸爸孟兴杰为什么不去留住妈妈。他只知道,妈妈走后,爸爸便开始忙碌起来,约会,吃饭,谈恋爱,任何事情都比照顾他要重要千百倍。直到有一天,当他回到家里时,发现家里多了两个人。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和一个看上去比自己大一两岁的女孩。
   “小辰,过来。我给你介绍一下,她是刘文英,你刘姨。这是你刘姨的女儿刘敏,比你大两岁,你就喊她姐姐吧。下个月我和你刘姨就要结婚了,等办了婚礼你再改口喊妈妈。”孟兴杰眼睛里满是喜悦,却丝毫未发觉儿子的冷漠与抵触。
   “我没有姐姐,也不要妈妈。”孟北辰留下这样一句话,甩头去了自己房间。可是,他终究无法阻止爸爸的婚礼,尽管心里多么不情愿,刘姨和刘敏还是住进了自己的家,和他们父子组成了一个四口之家。
   “小敏,来,吃水果。”刘文英将果盘端到刘敏面前。
   “我去叫小辰来,一起吃。”刘敏刚要起身,就被妈妈拉住了。
   “别管他,整天对我们不冷不热,你叫他,他也不领情。小敏,你快吃,这个苹果特别甜。”说着,刘文英满面笑容地递给刘敏一个苹果。
   刘文英故意把声音提高,在卧室读书的孟北辰听得清清楚楚。那一刻,他没有难过,而是双手握紧书本,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离开这个家。可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在他还没有能力离开这个家时,爸爸却在刘姨的挑唆下,把他送去了一百公里外乡下的爷爷奶奶家。就这样,他被动地离开了那个家。
   孟北辰清楚地明白,自从父母离婚后,爸爸一门心思都在刘姨母女身上,他已经变成了可有可无的存在。而妈妈,却在那个冬天的清晨离开后,再也没有出现过。在他幼小的心灵里,从未有过父母给予的温暖,取而代之的,是漫无天际的冷漠与孤寂。如果硬要说爸爸心里还有一丝一毫他的存在,也便是每年寄来的屈指可数的生活费与学费。可是,就是这一丝一毫的存在感,也在他初中毕业时戛然而止。
   “小辰,你爸爸一直没寄学费来,不如你去找他一趟,别耽误了开学啊!”爷爷无可奈何地说。
   孟北辰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一所重点高中,本来满怀信心,对未来的生活充满希望。听了爷爷的话,他决定为了自己的前程,去一趟爸爸家。即便多么不情愿看到刘姨那副尖酸刻薄的嘴脸,他也要去试一试,哪怕只能争取到学费也是好的。
   一路上,倒了两次车,他终于抵达了小时候生活了七八年的榕城。这里的一切于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街道,陌生的却是人心。
   孟北辰在客厅等着,听见爸爸和刘姨在卧室里的对话。
   “不让他读书,小小年纪还能干嘛?”
   “我不管,反正你要出钱,我就和你离婚。”
   “别不讲理好不好?他好歹也是我儿子啊!”
   “小敏马上要读大学了,以后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小敏要读书,小辰也不能辍学啊!”
   “我说不行就不行。你自己选择吧,是要儿子,还是要我们娘俩?”
   “好好好,你别生气。我听你的还不行吗?”
   “……”
   许久之后,孟兴杰筹措着来到客厅,正不知该如何回绝儿子时,却发现客厅里已经空无一人。
   孟北辰走了,带着对爸爸的失望,走了。
   回到奶奶家,他径直回了自己房间。奶奶喊他吃晚饭,他也没出来。
   夜晚,乡下的天空满是星星。星空之下,是绿油油的田野。有虫鸣,有蛙叫,还有无数的花草静静开放,再凋零,然后等待下一场轮回。
   下一场轮回?
   如果真有下一场轮回,我又会是谁?我将不是我,我渴求不是此生的我。哪怕只做一只快乐的小虫,一只自由的小鸟,我也不想再是现在的我。孟北辰站在窗前,望着外边的世界,心里天马行空地思索着前世今生,然而,这终究是个太复杂的问题,无论他怎么思索,结果都会在窗外的漫漫黑夜里化作丝丝感伤。
   两天后的清晨,阳光明媚,空气清新,乡村早就呈现出一番生机勃勃的气象。然而,孟北辰却失落至极,他即将面临辍学,内心对爸爸的愤懑,对命运的不公,毫不掩饰地挂在脸上。闷闷不乐的他,整个人如同烈日下被暴晒的叶子,蔫干,毫无生机。
   “小辰,起床,快起床!”
   “哦,奶奶。”
   “快起来,爷爷有话跟你说。”
   太阳已升得老高,依然躺在床上发呆的孟北辰被奶奶喊起来。穿上拖鞋走出卧室,爷爷已经坐在客厅那张古老陈旧的沙发上等他。
   “爷爷,找我有事?”
   “坐下,小辰。”孟北辰刚坐在爷爷身边,就见爷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兜,轻轻地放进他手里说,“小辰,这是学费。无论如何,要把书读下去。”
   “爷爷……”
   “小辰,啥也别说了。你是爷爷看着长大的,爷爷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学习刻苦,又善良。只是命苦,出生在这样的家庭。”爷爷翻出烟袋,燃起一锅烟,抽了一口继续说,“无论你爸爸妈妈怎么对你,都不要恨他们,他们也有他们的难处。”孟北辰没有回答。在他心里,早已没有父母这两个字的概念。确切地说,他认为自己是个没有父母的孩子。在他的生命中,最爱他的人是身边这两位白发苍苍,年过花甲的老人。无论如何,为了爷爷奶奶,他都会努力去读书,唯有如此,将来才能有机会报答爷爷奶奶的养育之恩。
   高中三年,爷爷奶奶靠种地挣的钱供他读书。他也会省吃俭用,勤工俭学。日子虽拮据,可他却觉得心安理得。终于,他如愿以偿考上了大学。
   又值仲夏,录取通知书翩然落在他的手中。他在村外的小路上疯狂地奔跑,草地青青,天空蓝蓝,他兴奋得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不知跑了多久,反正浑身上下全都湿透了,汗水将他的头发打湿,又流淌在脸颊上。他坐在一棵杨树下面,听着风吹树叶的哗哗声,心底的兴奋一点点消失……
   学费,又要面对该死的学费!
   去年秋天,爷爷的风湿日趋严重,田里的活终是干不了了,无奈之下,只能把家里的田承包出去,换来的只是些维持日常所需的口粮。高三,他是硬撑着读下来的。此时此刻,面对着大学录取通知书,他只觉得眼前一片迷茫。
   妈妈依旧毫无音讯,爸爸更是对他们不闻不问。在孟北辰的世界里,已然忘记,曾经也有过爸爸妈妈这样两个角色出现。
   没有了任何经济来源,书,终究是读不下去了。
  
   『二』
   深秋,天气渐凉。孟北辰收拾好行囊,辞别了爷爷奶奶,要独自去千里之外的上海打拼。曾有人建议,去深圳。那里遍地黄金,只要肯吃苦,就不愁挣不到钱。孟北辰最终选择了上海,原因是,上海比深圳路程要近的多。
   “小辰,常打电话回来。”
   “小辰,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
   “小辰,别担心我们。”
   “小辰,要常回家看看。”
   “……”
   一句句,一声声,都是爷爷奶奶殷切的叮嘱,期盼,担忧,还有不舍。
   他不想第一次离家就走太远。虽说上海也不近,可乘坐火车只要十个小时就能抵达,比起深圳来,已近了好几倍。
   上海的深秋,比预计的要清冷许多。只是,每到夜晚,整座城市看上去十分火热。灯红酒绿,纸醉迷金,大上海,夜风靡。这座城市,是多姿多彩的。孟北辰努力地适应着这里的生活。从电子厂工人,到饭店打杂工,再到酒吧服务员,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将近半年的时间。
   孟北辰第一次一个人过春节,第一次一个人吃饺子,第一次真切地思念爷爷奶奶……太多的第一次,伴随着第一次离家接揰而来。
   春末夏初,空气里多了几分温热。孟北辰一边适应着上海的生活,一边努力地找寻着自己的位置。
   “听说,新来了一位钢琴师,是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今晚就来上班了。”
   “是吗?一会儿去瞧瞧。”
   酒吧里的两个保安,津津有味地讨论着女人。已在酒吧工作四个月的孟北辰,与这些人关系处得非常融洽,任何话题他都能说上一二,唯独关于女人,关于恋爱,他闭口不谈。
   “喂,北辰,你听说了没?”
   “没有。”孟北辰甩下这两个字,转身就去工作了。
   在舞池里端着托盘穿梭着的孟北辰,突然听到一阵优美的旋律飘过耳际。是贝多芬的《献给爱丽丝》,优美飘逸空灵的音符,如舞动的精灵,一个个在空中跳跃。他的目光穿过舞池中央的人群,望及那架挺拔的钢琴,看到一个身穿纯白色连衣裙的女孩端坐在钢琴前,微闭着双眼,正投入地弹奏钢琴。
   蓦然,那个身影似曾相识,可是,记忆里,却又搜索不到这个女孩的影子。
   一曲作罢,又一曲贝多芬的《欢乐颂》。舞池里的人摇摆着身子,欢声笑语间满是妩媚暧昧的气息。
   曲子欢快的节奏,行云流水般的指法,让孟北辰的心不由得跟着放轻松起来。似乎,这是来到上海的半年时间里,他感到最惬意的时刻。想到这里,他的目光再次投到了弹奏钢琴的女孩身上。
   看着这个刚来的女孩,他想起自己来应聘这个酒吧服务生的情景……
   “名字?”
   “孟北辰。”
   “年龄?”
   “二十岁。”
   “身高?”
   “一米八二。”
   “学历?”
   “高中毕业。”
   “按理说,高中学历,我们是不会录取的。但是,你的外形给你打了高分。恭喜你,被录取了。”孟北辰从未想到,有一天,他会出现在这样的场合。并且,他被录取的条件,竟然是他俊朗的外形。想到如今他竟然也会靠脸吃饭,不自觉地开始嘲讽自己。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原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