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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河

作者: 程多宝 时间: 2015-10-24 阅读: 121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天黑前必须赶到。要是赶不到的话……”旅长说到节骨眼上,嗓子给卡了一下。这一卡,更是想让李斧镰知道后面给卡住的那半句。就像小时候头一回吃甘蔗那样,好容易快到

摘要:《解放军文艺》2001年11期 “天黑前必须赶到。要是赶不到的话……”旅长说到节骨眼上,嗓子给卡了一下。这一卡,更是想让李斧镰知道后面给卡住的那半句。就像小时候头一回吃甘蔗那样,好容易快到根子了,偏偏那里面全是虫眼。
   果然,旅长拐了个弯:早一点开路吧,部队要出发了,五分区那边也不好找。
   李斧镰这才知道了自己的那份担心,这回果然是真的了。上级要他去五分区当一个科长。什么鸡毛科长?李斧镰不想去。地方部队,哪有在纵队里真家伙地与敌人面对面有劲?可他也知道,毕竟自己身上也有好几个窟窿眼了。照这样下去,身子又弱,行军时只能靠马了。自己的命总不会有那么大的,裤腰带上的脑袋总有一天会挂不住。而且他也知道,旅长后半截的话,掖下了一些不大情愿说的成份。
   李斧镰就一直望着旅长。他是旅长那年从庄子里带出来的。原来的大名连自己都不知道。村上的人都喊他“狗剩”。“当然革命队伍里,是不能有狗的。国民党部队里的才是狗呢”。旅长说,等挑个日子,给你改个名。
   只好改名吧。改什么呢?也是那一年,他头一次看到了红军高举的旗帜上,一只五角星之中还镶着一幅很好的图案:远看像是上了弦的箭,要随时射向万恶的敌人。
   那时还不是旅长的旅长说,那是我们党的标志。斧头镰刀嘛。旅长也只知道个大概。最近在纪念建党80周年的活动中,有报刊上更正说应该是锤头镰刀,不是斧头镰刀。那时的部队嘛,斧头锤头也差不多,都是工人阶级,能传到这么个意思也就够了,也没有什么更正的必要。旅长说过的第二天,李斧镰就在大会上说,我从此就叫李斧镰了。斧头镰刀装在我心里。共产党,你要是不相信,我跟你赌咒,老子打仗时要是贪生怕死,我就不是我妈生的,你们谁都可以用斧头镰刀把我砸死砍死。
   还别说,七赌八赌的,九死一生下来,就是断不了这口气。
   李斧镰就这么一直望着旅长。他跟旅长有七、八年了,这时特别想听旅长说点什么。毕竟这一下子分了,什么时候能见上,谁也说不准。
   公元2000年春,李斧镰在北京他的住所里说:当时他真想旅长能说上一句“路上小心”之类的话。因为那一带还处于解放区和国统区的边缘。
   可是旅长没有。在旅长看来,这些都是多余的。
   “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要是没有,我就走了”。旅长说走就走。刚一上马,又滑了下来:“枪留下来了吗?到那边他们会给你新家伙的。”
   旅长走近了几步,看见李斧镰立在那儿不动,像是还要敬个礼似的,就说:你呀,有什么好纪念的?没交说没交吧。算啦。怎么?还要我的马送你一程吗?
   不用了。
   那就走吧。
   “旅长要是真想送,就把这个酒壶给我带上吧。”李斧镰说出这一句时,脸有些红了。他也晓得这一、二十里路,对他来说不算个什么。这个酒壶他也不是诚心想要,就是想有个什么在身边,以后好想起旅长。
   “反正你有警卫员给你找酒壶的”。
   旅长有了一丝犹豫,但还是痛快地摘下来了。只是在那匹白马的一旁,旅长的警卫员踢了一下马的屁股,咕噜了一句。
   其实李斧镰还有一样东西没舍得交。那就是一只望远镜。其它的能交的都交了。一个小布兜,肩上一背,就算是上路了。
   说起来十几里路,走起来可是不对个劲。李斧镰愣了。往常行军,哪一次下来不是走个百把十里?这下好了,没个地图不说,沿途连个村庄也没有。望远镜里望来望去的还是一窝窝馒头似的丘陵。
   记不清又是翻过了几只窝头。好容易看到了村庄。越往前走,村子越稀。还好,终于碰见了一位老头,躺在高梁捆子上,一副要醒不醒的样子:还有十几里吧?怎么?你要到那边去?要过河的。
   旅长没说有河么?
   一听到河,李斧镰头有此大了。他不由地捏了捏口袋,口袋里有十几块大洋。那是旅里的供给科给的。只是这十几里?“老乡,你没说错吧?我都走了有七、八里了。还有一个十几里?”
   老者索性眼也不睁了,说:那你去问包公去吧。
   这么一说,李斧镰想起来了,河南这一带,不像他的老家山西。这一带,里的尺码大得没个谱。据说还是在宋朝包拯陈州放粮时落下来的。也难怪,老百姓当时总希望搀住那些放粮的朝迁命官。哪个年代,都是民以食为天呀。
   幸好还是在根据地里走。走累了就唱,唱累了也没人来烦。偶尔路过的一、两个村子,别说讨口水喝,连口井也是发黑发绿。只好是靠旅长的酒葫芦了。
   说是根据地,眼下也没有一点根据地的样子。1946年内战爆发以后,刘邓大军在大踏步前进大踏步后退之间,拉扯出了不少战机。只是这么一拉扯,胜利的代价都是让老百姓给消化了。这一带给拉扯得,想讨口水喝都难呀。
   直到清凉的河水一气将李斧镰灌了个泼饱时,他才想起来,莫非就是这条河吧。
   过了这道河,再翻过几个馒头,五分区就好找了。旅长说过了,定陶战役刚过,国民党眼下在这一带还挂着空档,五分区闹的动静也不小。五分区最近要转移,得抓紧时间赶到。天一黑下来,这一带就不好找了,红道的黑道的都出来了,见人就砍。所以必须在天黑之前赶到五分区。
   刚刚入冬的河水有点惊人,还是可以对付过去的。李斧镰几步就跨进了河里。接下来步子只能是越来越小了。这才开了一个头,河面还有那么宽,这里的水才几步,都没膝了。
   李斧镰返了回来,趿着鞋子,望着河面叹气。唉,山西人呐,有几个会水的?要是醋还差不多,满河的醋也呛不住山西人的,不会走的山西娃崽也能漂着走的。
   李斧镰就去村里找人。因为河边上就有一个村子。村里的房子还不少,就是看不到什么人。每家的门板,多是用高梁秆子扎了片席子挡在门上。那些席子也只是做个样子,有些大洞小眼的,根本挡不住风的。李斧镰这才想起来,为什么有时打了胜仗,动员来的担架队还总有不听招呼的。这边没抬完,那边就炸了营,都跑到工事上拆自家的门板,有时弄不好就吵了起来。这大冬天的,针大的眼,斗大的风,没门板怎么行啊。
   这一次没找到村长,找来一个年纪大的,喊他一声村长,他也挺乐意:村长就村长吧,总得有人领个头呀。
   其实我哪里是村长,村长早就跑了,我也是从山西逃来的,老乡见老乡啊。这位老乡一路上重复了好几次他不是村长。
   是不是村长不要紧,你能想法子让我过去就行。
   “你去找人做什么?找条船不行么?”眼看太阳没多高了,李斧镰提醒着村长。
   “老乡啊,同志啊,哪来的船?年年爬起来跑反,哪家还有船?连块门板都打不起的”。村长为难了:“要是上个月来,没打这一仗,还有些高梁秆子,扎个筏子兴许还能过去。一打起来,国民党的坦克上上来了,你们挡不住,就拿高梁秆子点着了,去烧坦克,一声号响,就抱着往坦克上冲,那人死的……”。
   李斧镰这才知道这位老乡是想找几个会水的驮他过去。这也好,也没带什么东西,能过去就行,要是赶不到,五分区走了,可就惨了。
   村长喊来了十几个人,叽叽喳喳地蹲在河边上。一问,都是从外边逃来的,其中有一,两个说是勉强会个狗刨式。后来,有个人提出来了:喜子,你女人不会水么?我还看过她下水捞过盆的。
   喜子原来就是李斧镰喊的村长。喜子的脸红了:“不怕八路军同志笑话,我女人翠莲是会点水,不过……。
   原来翠莲不是他的女人,她也是逃命过来的,逃到一块,路上搭个伴,就这么凑合着过了。
   那个叫翠莲的女人倒是很爽快。一过来就说,她能凫水过去。翠莲看了李斧镰的块头,有了担心,说,你这么大的身坯,我一个人怕是弄不过去。翠莲就喊了声喜子:你去,把翠凤找来。
   翠莲问李斧镰:你这一趟,带了多少大洋?
   没多少,才给了十几块,八路军真的没什么钱。
   那你就看着给吧。天一黑下来,没人敢保证带你过去。
   旁边有人嘀咕起来。翠莲斜了他们一眼,说,自家人归自家人,我这是为翠凤要的。你们家的妹子,就这么白给么?
   一旁哑了,闹得李斧镰也难受得差点真不想过河了。这边准备过河时,喜子才跟李斧镰讲,她女人最恨当兵的。那年日本人打进来,国军跑了,女人们可惨了,整个村子的哭声,三天三夜哟。
   “八路军同志,你的酒壶”。翠莲要过酒壶,晃了几晃,说,还有这么多,也够了。翠凤,你也来闷两口,一会我们过去。
   穿着一身破棉衣的翠凤显得鼓鼓囊囊的。她坐下来,抿了一下,一小口酒呛出来,脖子也粗了一大截。任翠莲怎么说,再也不喝了。
   喜子把边上的人轰走了,这才说:“要是过不去,别怪我们收了你的钱……”。
   “还有,过去后你把我妹妹带走”。翠莲又灌了一口,停了一会,才说,“这次带不走,下次回头来也行。你先放上十个大洋在这儿,不然你走了,我妹子没法子活人。”
   李斧镰不知道如何是好了。那边翠凤抱了一些高梁杆过来,也不说话,低着头,点燃了一堆,又点燃了一堆。
   “你还站这儿干嘛?”翠莲对喜子说:“到那边看看,别让杨四子嗅着狗鼻子过来了”。
   杨四子是这一带的土匪头子,前一阵子被五分区赶到了河这边来了。
   翠凤的手脚很是麻溜。三下两下就挑了些骨子好的高梁杆绑了一个小筏,她又编了截绳子,看样子是下水后要把小筏子系在腰上。这一溜活忙完了,这才转过身脱衣服。她一件件地脱着,其实也没几件,棉袄棉裤脱下来,只剩下贴肉的小褂,显得她这个人一下子像是漏了气似的。那边的翠莲更干脆,索性脱到不能再脱了。姐妹俩抖抖瑟瑟地烤着火,一会儿,酒葫芦空了。
   河面上有些冷风了。太阳还剩半杆子高,这一带,满眼找不到一棵树,一打起来,小树也被砍了,围成了鹿砦。
   翠莲说:下水吧。
   李斧镰这才知道竟是这样的一种方式过河。
   两个女人拖着的那个小筏只能放置着她们的衣服。她俩的脚踩着水,露出来整个头部。李斧镰只好搂着她俩的脖子,两个女人架着他向对岸游去。一瞬间李斧镰想起来,翠莲为她妹妹说的那句话是对的。等这回过了河,安顿好了,是该把翠凤接过去。别看这丫头小,一到队伍上准是个好样的。渐渐的,他的眼睛不敢睁了,仿佛河水里浮起了两团祥云,在托着自己过河。他自己能做的只是抱住她们的脖颈,护着已经束得很高的手枪和那个小布兜。那里面有一份重要的文件,还有他的介绍信,这些是千万不能弄湿的。
   河岸缓缓地朝自己迎过来。李斧镰的胸膛之下已是湿透,他打了个塞颤,就听翠莲在下面说,坐稳了,别动。
   这时的李斧镰,有点像是坐在两个女人的肩膀上。左边的翠莲,一口口喷着水珠,双手把个水花拨得哗哗作响。右边的翠凤,两手也是划个不停,胸脯在水波里一耸耸的若隐若现,嘴唇已是冻得青紫……。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声清脆的枪响。李斧镰只觉得身子突然往下一沉,立即又稳当了起来。就在他们烤火的地方,涌来了几十个人,正在推揉着喜子,还有几个,正在向河里放枪。
   只是他们三个人已经到了河心。就在回头的一瞬间,李斧镰惊异地发现了,翠凤的身后,一绺若有若无的红丝飘散出来,细细的,长长的,使他们三个人成了一只飘摇的风筝似的。渐渐地,一小段,一小段地,被身后的高梁筏子抹平了。
   “你们哪个受伤了?”李斧镰就要拨枪。
   “别动!别动!”是翠莲的声音:“翠凤,打到你了?”
   “没有,你呢?”
   “也没,加把力,没几下了”。翠莲的嗓子粗得像只母牛。
   李斧镰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上岸的。姐妹俩一上来,差点儿瘫倒了。还没站稳,就把湿衣服一下子扒拉下来。两个白花花的女人抓起棉衣就往身上套,她们的牙齿在咯咯打颤。李斧镰还没来得及转过身去,就见翠凤的大腿弯子里,一条宽宽的血带流了下来,他想上去替她包扎,可又不知伤在何处,只一下,整个人脸上血紫紫的,连忙背过身去。
   “一家人了,不打紧的”。翠莲的语气重了。
   “往后,我妹妹就是你的人了”。翠莲又加了一句:你们八路军,说话可要算数的,可别负了翠凤。
   对岸早已是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了。
   李斧镰摸出了十块大洋。
   说好了的,十块大洋,可没有说要带走你的妹妹呀。话到了嘴边,李斧镰又咽了回去。手里摊着的十块大洋,她俩谁也不接。翠凤望着身后的河岸,嘴唇上咬出了一排牙印。
   两个女人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跟着李斧镰走。一边走,一边将手里湿透的衣服拧着水。李斧镰顺着翠凤的目光看去,发觉她看的是那个望远镜,就摘下来给了她。翠凤接过了,眼睛还是直盯着他。
   李斧镰终于把那十块大洋塞到了翠莲的手里:“我一安顿好,就过来接你们”。想了想,又掏出了一张纸,写了些字,字也识得不多,都是在行军时学的,有些字也忘了。末了,李斧镰犹豫了,最后,他写出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李斧镰写的是旅长的名字。他想,等全国解放了,旅长的名气一定会很大的。就是这回找不上,到时,她俩也好找旅长呀。
   翠莲接过那张纸,叠了几叠,塞进了翠凤的棉衣里。翠凤又摸出来,盯了一会,突然,哇地一声哭了。
   李斧镰到了五分区,没两天,情况紧了,五分区撤出了那一带。不到一年,大军南下了,越打越远。直到从朝鲜回国,旅长已经成了军长后又成了全国有影响的大官。李斧镰回回一见到老首长,总要问起纸条的事。
   后来老旅长到了中央,就不大好见了。再后来,老旅长也退下来了。又过些年,李斧镰也退了。2000年春上,有几个老部队的年轻人,说是要为集团军写一部史话,上门找他采访。李斧镰才说出来。末了,李斧镰还问:我说了,这一段,你们能写下来么?
   这几个年轻人中就有我。
   我说会的。我也知道这是在安慰他。因为这样的故事是难以上集团军史话的。
   “你写出来,在河南那地方的报纸上登一下,说不定有人能看到的”。临别,李斧镰又说:这事,我只告诉了我的老旅长,还有一个,就是你。
   谢谢你,老首长。一时间我不胜荣幸。我只得劝他留步。北京四月的风沙让人睁不开眼睛,还有那飘飘欲雪的柳絮。看着他一个人慢慢地回头,我等了好一会才离开。因为我知道他要坐电梯上那23层的高楼,往往下来一次,真是不容易。
   我这才多少猜出了他晚年独住不再续弦的缘由。
   回到营盘,好长时间里我也没动笔,眼前老是晃动着那两个女子,直到有回在梦里见到了她俩:在李斧镰的身影消失之后,姐妹俩就回了。翠凤把那张纸又掏出来,倒来倒去的,又看不懂什么来。于是翠凤就慢慢地撕碎了,洒了一地,远远地,像落了一层雪。
   翠莲急了,一巴掌打过去:你傻,你傻呀,妹妹……
   两个女人抱头痛哭起来。
   翠凤还在举着那具望远镜。天早已黑得看不见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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