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塘村的放水人
作者: 刘枢尧
时间: 2015-10-25
阅读: 307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我生活在一个偏僻山区的小县城里,青黢黢的群山绵延环绕,犹如真空的瓶子与外界隔绝。那天,在外面发了大财的张大嘴忽然给我打电话,让我给他一个银行帐号,说
一
我生活在一个偏僻山区的小县城里,青黢黢的群山绵延环绕,犹如真空的瓶子与外界隔绝。那天,在外面发了大财的张大嘴忽然给我打电话,让我给他一个银行帐号,说是要往我名下打十万块钱的款子。我说,老同学,你喝多了吧?张大嘴急吼吼地说,这钱不是给你的!我要组织咱们全班聚会,这笔钱一是在县里最好的宾馆包个房间,成立筹备组;二是在县电视台每天滚动打聚会广告,钱不够找我秘书要,我都交代过了。我倒吸一口凉气说,老同学,咱班散伙都三十年啦,好几个人都见了阎王。张大嘴说,我不管那么多,只要是还有一口气的,就是抬也要抬到宾馆。妈妈的,有钱人就是口气大。最后,张大嘴补充说,关小辉你还记得吗?我说当然记得啦,你俩打架他把你头发抓掉一大把。不过他过的也不咋样,在乡下放了一辈子的水,很少回县里。张大嘴说,务必请到,反正你也没啥事,就下乡去找他吧。
我在县文化馆工作,这是个稀松单位,没啥大事,我打算去北岭乡水管站找关小辉。三十年前,我和关小辉在县高中读书,坐同桌,坐同一个没有靠背的条凳。关小辉是个老复读生比我大三岁,他那年是第三次参加高考,那年我考上了,他没考上,从此我们就失去了联系。
那天,当我开着县文化馆的破面包车赶到北岭乡水管站的时候,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穿着黄军裤和一双解放鞋,坐在河渠边的一棵树下钓鱼。可以看出由于一年四季的日晒风吹,脸上肤色黝黑,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显得苍老。那人一看到我,愣住了,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凑近我看看,然后退后一步,惊叫道,啊----啊----老同学,那阵风把你吹来了?……认不出来啦?我是关小辉!经关小辉这么一提醒,我才认出了他。我们紧紧拥抱在一起,关小辉腾出一只手用力拍打我的后背说,你还是老样子,没啥变化。我说,你的变化太大,判若两人。你当年可是一表人材,梳着一丝不苟的分头,双眼如电,唇红齿白,身上总是散发着高级香皂的味道。现在,咋变成了满脸皱纹的老农?关小辉感叹道,岁月不饶人啊,你今天别走了,咱俩好好喝几盅。说着,关小辉就去乡水管站食堂里炒菜。由于是周末,站里人都走了,只有关小辉在这里看门。
一会功夫,菜炒好了,我俩用碗喝酒,关小辉用碗和我的碗碰了一下,就端起碗仰起脖子骨碌碌喝了一半,停下来喘息,接着又喝,喝完,擦擦嘴巴说,你咋想着来找我了?我把来历一说,关小辉高兴得不得了,表扬张大嘴,说这家伙不记仇。我说,都老同学了,那点事算啥?再说那家伙上高中的时候就很讲义气。你呢,你这些年是咋回事?也不和我们联系了。关小辉摆摆手说,我这辈子过得不顺溜,没脸见你们。我说,咋不顺溜?不缺吃不缺喝的,说来我听听。
二
关小辉说,他这辈子活得很失败,想上大学没有考上,想当官没有门路,想到大城市去却在农村生活了一辈子。关小辉曾参加过三次高考,都是为了一个叫贾美丽的女人。贾美丽凭她一口在我们县罕见的普通话到县广播站,当了播音员。
贾美丽人漂亮,是个细皮嫩肉的美人坯子,瓜子脸,一笑俩酒窝。眼角还有点朝上翘,是一双凤眼。贾美丽找对象很挑剔,一般人家她看不上。问题是她每天都要播音,她一播音我们学校的广播里就会传来她的声音,张大嘴就起哄说,哇----关小辉的老婆又播音啦。关小辉的脸上登时露出一副美滋滋的样子,忽而红,忽而白,于红白不定之中又显露出一丝笑容,那美滋滋的感觉如水一般在他心头荡漾。那段时间,关小辉上课思想光开小差,有时老师提问他,他还犯迷糊,他双手托腮眼睛直直地盯着黑板,可思想早跑到贾美丽身上去了。我踢他一脚,他才猛然醒悟过来,跟才睡醒似地眨巴着眼睛问我,你踢我干啥?我指指讲台说,老师提问你呢。老师一看他那个“心猿意马”的样子,就换别人提问了。那时候,大家都知道关小辉被贾美丽迷住了,他就跟犯了春病一样,脑子里啥也装不进去,学习成绩一落千丈落。
关小辉第三次参加高考是1981年,那年他又落榜了。到发榜那天,关小辉特别紧张,在心里暗暗祷告,千万不要名落孙山啊。我们县每年的高考录取红榜都贴在县城十字路口西南角的一溜墙上,那儿是我们县城最热闹的地方。每逢发榜的时候,俨然是我们县里的一项重大盛事,很有黄梅戏《女驸马》里的气氛:谁料皇榜中状元,中状元着红袍,帽插宫花好啊好新鲜啊……………
当时,考上大学在我们小城县里就和中状元差不多,一是国家分配工作;二是可以去大城市生活;三是有机会出国留学。所以,每当看到谁家的孩子上了红榜,围观的人群就唏嘘不已,羡慕人家的福气。一些有闺女的人家就把眼光瞄准了红榜上的男孩,先送贺礼探底,逮着机会订婚。但是大家很快就发现一个问题,等发红榜的时候去订婚似乎有些晚了。于是乎,大家就把眼光瞄向了县高中,瞄向了那些学习成绩优异的准大学生们,关小辉就是那个时候被贾美丽家订下的。
那天,当关小辉走到县城十字路口的时候,那里已经集聚了许多人。大学录取红榜已经张贴在墙上,红榜上用毛笔写满了考生名字和录取院校,字体清秀工整,只是墨迹未干,像是连夜誊写出来的。许多考生都在拥挤的人群里从红榜上寻找自己的名字。关小辉心里怦怦直跳,他双手合十虔诚地在心里拜佛拜观音拜能想到的各路神仙,他嘴里念念有词,求老天保佑,保佑我考上大学吧。关小辉从第一张红榜看到最后一张红榜都没有看到他的名字,是不是看漏了?他揉揉眼睛,在心里又把各路神仙拜了一遍,还临时拜了一下孔夫子。他接着从最后一张往前看,看到第一张还是没有他的名字,他顿感脑袋跟炸了似地一片空白,没了思维。
过了许久,关小辉才缓过神来,这可咋办呢?录取红榜贴在大街上,贾美丽要是知道了结果她会怎么想?还有,此时父母正在家里眼巴巴地等我的好消息,可我带给他们的又是坏消息。关小辉脑门上冒出一阵阵虚汗,其间有几个同学喊他,他也没心思搭理。他神态麻木,步履踉跄地走过人群拥挤的街道,蹲在街道对面朝这边观望。天空艳阳似火,火热的太阳照在他身上似乎没有什么感觉。他张望了一会儿,感到脸上湿漉漉的,用手抹了抹脸,举起手指端详,手指上居然沾着眼泪,他不相信这是他的眼泪,用手指再抹,手指湿得厉害,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我怎么流泪了?关小辉看着自己的手指,开始还强忍着,只是无声地抽泣。抽泣了一会,他就控制不住了,背过身去,捂着脸偷偷大哭起来,泪水立刻像涌泉一般地从指缝里淌出来了……
三
关小辉说,在一个雨天的傍晚,贾美丽的母亲突然打着雨伞来到他家。关小辉看到未来的岳母大人来了,应该礼貌地问候一声,可是贾美丽母亲的脸色很难看,她冷冰冰的眼光一下就把关小辉逼退了。关小辉惭愧地把头一低,坐立不安,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想要说话,不知从哪里说起,赶紧躲了出去。关小辉父亲是县水利局的人事股长,当然明白人家来的意思,还没等人家开口,关小辉父亲就说,没啥说的,解除婚约。贾美丽母亲还是把当初订婚的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核心内容就是关小辉考不上大学婚约自动作废。说完,贾美丽母亲把订婚礼金的事提了出来。关小辉父亲豪爽地摆摆手说,这事耽误了你家孩子两年,订婚礼金,我们不要啦。关小辉母亲一直歪着脑袋,坐在一旁细细听了一遍,偷偷拉关小辉父亲衣角,关小辉父亲假装不知道。等送走贾美丽的母亲,关小辉父亲伸伸脖子,喉咙里咕噜响了一下,不满地剜了关小辉母亲一眼说,你傻呀,啊?人家男人在县组织部,咱得罪的起?关小辉母亲涨红了脸,心疼地说,那可不是个小数目,退一半也说得过去。关小辉父亲呵斥道,你懂啥!关小辉母亲张了张嘴,吐出一口气,嘀咕道,就你大方。
关小辉父亲一直都在做着当县水利局副局长的准备,所以他格外巴结县组织部的人。那天,关小辉父亲送走贾美丽的母亲后,冲躲在厨房里的关小辉大喊一声,出来吧!关小辉家住的是带院落的青砖黑瓦的平房,厨房在院子西南角,关小辉从厨房里钻出来站到他父亲面前,他父亲叹口气说,你以后打算咋办?关小辉小声说,再复读一次吧。关小辉父亲挥挥手说,算啦,你高考也没个准头,还是先抓住机会工作吧。
原来县水利局要招一批工作人员,解决县里干部子弟的就业问题,由于名额有限,需要通过考试录取。关小辉有些不甘心放弃高考,其实他读书还是很用心的,无论中学还是高中,他一直都是班上的学习尖子,第一次高考被中专录取了,不甘心,选择了复读,结果后两次连中专都没考上。这就像够树上的果子,手指头都触碰到果子了,就差那么一点点,就是够不下来。关小辉父亲看出了他的心思,知道他有些不甘心,就嘴一撇说,算了吧,别弄得鸡飞蛋打,大学考不上,连工作机会也错过了。
关小辉想想也是,他招工考试倒是很出色,考了个全县第一名。关小辉父亲沮丧地说,你把劲使错地方了,能考上就行,没必要整个第一,你高考要能考个第一就露脸啦。很快,关小辉被分到了北岭乡水管站,在我们县城东南方向,距离县城60公里,和邻县搭界。当时,我们县每个乡都有水管站,但是水管站和水管站不一样,有离县城近的有离县城远的。近的水管站就在县城边上,而最远的水管站离县城有好几十公里,甚至在山区,交通十分不便,所以大家都争着去离县城近的水管站。关小辉反倒选择了离县城最远的北岭乡水管站,一是北岭乡关家寨是关小辉的老家,他父亲就是从关家寨走出来的农家子弟,参军提干转业后到县水利局当了干部。二是关小辉想离贾美丽远些,越远越好,听不到她的声音最好。当时关小辉的想法是,等他和贾美丽的事情被大家淡忘后,再让他父亲把他调到离县城近的水管站,这不是啥难事。
四
那天,我和关小辉聊了大半夜,天还没亮时我起来尿了一泡,等再次醒来已是旭日东升,阳光照得整个屋子亮堂堂的。关小辉的宿舍是个狭长的单间,青砖铺地,一张黑黢黢的桌子两边靠墙摆着一张单人木床和一张单人铁床。单人木床是关小辉的床铺,他油性大,浑身出油,连床铺上也带着他那油腻味儿。两张单人床之间是张桌子,桌子刷着暗红色的漆,桌面上被磨得露出一道道白色的木纹。
这时,屋顶上的吊扇缓慢地旋着,但感觉不到凉意。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门口靠墙而立的办公桌和公文柜上。我在关小辉屋里这里看看,那里摸摸,看见墙上挂着一副挂历,挂历上面圈圈点点,都是关小辉平日记下的日子。在吊挂历的钉子上还挂了一串钥匙,这些钥匙很特别,是一种三角形的特制钥匙。正巧这个时候关小辉回来了,见我在研究钥匙,就取下钥匙说,这是水闸钥匙,插到卡口里,就可以让水闸门的螺杆松开,再用启动闸门的摇把,把闸门摇起来或是放下去,随着闸门的启闭,河水可大可小,可急可缓。接着,关小辉拿起靠墙竖着的一根塑料长杆,手一拉一合,塑料杆子就可以伸缩,杆子中间套了个测量仪。测量仪有一圈塑料桨叶,放进河水里就可以旋转起来。塑料桨叶连着流速传感器,所测的流速和流量值由显示器以数字形式直接显示出来。关小辉说,水管站每天的主要任务就是把测量杆插到水底,让塑料桨叶在河水中平稳而且均匀地旋转,然后把水深和显示器显示出来的数字记录在本子上,并签上测水员的名字和日期。
关小辉说着就去食堂做早饭,我说搭把手帮他做饭,他摆摆手说,不用,你随便看看吧,这是老宅院,很有看头。此时正值麦收季节,水管站里没什么人。北岭乡水管站就设在北岭乡水塘村,据关小辉说,水管站的院子过去是水塘村一家地主的院落,就在水塘村街西头。院落有一个砖雕的门楼,门楼两旁的内墙被来往车辆蹭出了一道道刮痕。门楼里面是一道影壁,瓦顶、砖基,四周装饰着砖雕。影壁中心是一面粉墙,无字无画,像一片清澈的月光。绕过影壁是一个长长的通道,通道一边是作为职工宿舍的青砖黑瓦的房屋,屋顶高耸着雕花石刻。通道另一边是菜园、鱼塘,通道尽头正对影壁的地方是食堂。
食堂的烟囱冒着青烟,大锅炒菜的声音伴着阵阵香味儿在大院上空飘荡着。食堂门口柴码得像一座山,横七竖八地堆到了院子的中央,有几只麻雀从那柴堆上飞下来,在地上叽叽地叫着,寻觅丢落的饭粒。我到厨房里一看,关小辉已经把早饭做好了,煮了稀饭,大铁锅冒着热气,一掀开木板锅盖,关小辉伸手指在馒头上摁了一下,立刻缩回手指说,馍也熘好了,吃饭吧。
我和关小辉围坐在食堂门口的圆形石桌边吃饭,我问关小辉,你们站里几个人?关小辉说一共五个人。我说,那站长是谁呢?关小辉嘿嘿笑起来,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就是站长,相当于古时候的九品官,也是有顶戴花翎的。我“哦”了一声,关小辉笑着说,这个官嘛没油水,还要经常去乡里开会,组织村民进行防汛抗旱管理,做好计划用水,节约用水宣传等等,都是很繁琐的小事情。一句话,当了这个官人就被拴死了,所以谁都不愿意当,就把我推上来了。你问我,水管站里的人都去哪了?人人都说是去测量水流,但我知道,他们都偷跑回家忙农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