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城市，我的月光

【一】沙比纱难破
　　 苏暮彦从男生宿舍门口姗姗而来的时候，何西子正埋伏在他每天必经的小道上。今天的她穿着一身极不符合她style的白色棉麻长裙，看上去，十足的女神范。
　　 大一刚进校门的何西子是典型的朋克女郎。亚麻色齐肩小短发，干净利落，黑白色格子衬衫搭着水洗白的破洞牛仔裤，一双闪亮的铆钉松糕鞋。最酷的属她“目中无人”的眼神，无论别人如何非议她的造型，她都一笑而过。
　　 可自从她在学生会的发言台上见到了学生会会长苏暮彦，她就一改从前的朋克风格，格子衬衫和牛仔裤，一夕之间全部换成了清一色的长裙。只因为她想谈恋爱了。
　　 苏暮彦在学校里是个鼎鼎有名的大忙人，学生会会长，听名号就知道他该有多忙。除了上课，几乎找不到他的人影。然而，何西子每天坚持不懈地默默跟着他，一个月内总算是摸清了他几个固定的着落点。教室、宿舍、学生会、操场。
　　 这一天，路过操场的时候，何西子不顾好友的阻拦，提起碍事的长裙，跨进篮球场的栅栏里，走到苏暮彦身边停下，诚诚恳恳地表达了她的想法。
　　 夕阳之下，何西子的头发染成了橘红色，她仰着四十五度的头说：“学长，你有女朋友吗？”
　　 苏暮彦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眼前的女孩会这么直接，“没有”。
　　 何西子满意地甜甜一笑，但随即又问：“那，学长，你有男朋友吗？”
　　
　　 操场上顿时晕倒一大片。不过，最想晕倒的一定是苏暮彦，竟然被一个女孩子当众疑问有没有男朋友。
　　 “也没有。”苏暮彦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有任何波动，让一旁想要起哄得人顿时也没了兴趣。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的EQ不是一般的高，再令人火大的事，他也能从容对待。只是，不巧，他遇到了天生不知道EQ为何物的家伙。
　　 何西子笑得更甜了，“学长，从明天，哦！不，从现在开始你就有女朋友啦。”
　　 那天以后，何西子就时不时穿着各种长裙出现在每一个苏暮彥有可能出现的地方。比如学生会，比如男生宿舍楼下，比如教工食堂。教工食堂是专门为老师提供伙食的地方，但偶尔也会有个别学生来这里用餐。苏暮彥经常来这里，何西子也是跟着他才知道，原来学校还有个教工食堂。
　　 “学长，你也爱吃鱼啊，正巧，我也喜欢。”
　　 “嗨，学长，在这儿也能遇到你呀，真巧。”
　　 “学长，学长，你等等我呀，还没到时间呢，不会迟到的。”
　　 何西子每天都这样追着苏暮彦，穿着各种长裙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为的就是引起他的注意。然而，并没起什么作用。天知道，她穿着长裙有多难过。
　　 何西子一直站在路边等，不知不觉，两个小时已经过去，太阳从最东方平移到天空中，离地面呈三十度角。原本精致的脸被热辣的太阳晒得红彤彤，可她一点也不觉得热，只觉得越来越冷，犹如一盆冰水浇得她浑身湿透，透得心凉。精心准备的爱心早餐也和它的主人一样，凉透。
　　 她特意挑了这条路，就是因为她知道，这是他去上课的必经之路。却没想到他竟然躲她，连课都不上了。
　　
　　 不是说，女追男隔层纱吗？可是为什么她和苏暮彥之间的“纱”比千山万水还要难破！难道……不是纱，而是沙？
　　
　　 【二】爱情像骑马
　　 黑夜渐渐降临，像一面纯黑色的镜子覆盖整个天空，偶尔反射地面上零星的光影，一不小心布满了何西子的整个世界。
　　 宿舍大楼里的窗户整齐地亮起来，却没有苏暮彦的踪影，何西子失望地回到宿舍。室友们见到她这么无精打采的样子，就知道她今天肯定又徒劳无功了。
　　 她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上半身钻进里面，双腿耷拉在外面，仿佛一个失去了生气的人偶。坐在上床的殷小小忍不住出声：“怎么了？又遭到那家伙的冷暴力啦？”
　　 何西子不出声。
　　 “要我说，你就干脆直接杀过去问他要不要做你男朋友，苏暮彦优柔寡断，那你就爷们点！”
　　 “对，关键时刻，还是得女生出马，爱情这东西有时候就像骑马，你上了，才有可能征服。”
　　 宿舍里，室友们你一言我一语。唯独何西子不出声。
　　 何西子想，他要是肯对她冷暴力也好啊！但他连冷暴力的机会都不留给她。不管她如何厚脸皮地靠近他，他都以淡漠而疏离的态度坚守阵地。她对他根本无计可施。
　　 “听说，会长大人最近都不在学校，好像是他们家出了什么事。”袁彬一边往嘴里塞着零食，一边嘟囔着。
　　
　　 “什么？他不在学校？”何西子突然从被窝里跳出来，大声喊道。吓得袁小胖同学嘴里的薯片全都掉下来。
　　 难怪，难怪她最近总是看不到他。原来他没有躲着她。想到这里，何西子就跟满血复活了一样，战斗力满满。
　　 “小胖，你刚刚说他家里出什么事？”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
　　 两个星期过去，苏暮彦还是没有回到学校。这段时间，何西子到处打听关于他的消息，甚至每天在男生宿舍楼下蹲点，就怕他来了，她没有第一时间知道。
　　 第三个星期，苏暮彦终于出现了。何西子坐在石阶上，双手撑住下巴，像块望夫石一样沿着路望去。苏暮彦走近了才发现，她的眼睛没有焦距，好像，睁着眼睛睡着了。
　　 听室友说，他不在的这段日子，快要被一个一年级的学妹缠死了，迫不得已才不得已打电话让他快点回来。电话里，他们把何西子形容的像一个疯狂的债主。苏暮彦脑中浮现出那个夕阳之下霸道地闯进他的世界的女孩。
　　 “醒了吗？”听到梦寐以求的声音，何西子以为是做梦。伸手捏了捏苏暮彦的脸，又捏了捏自己的脸，真实的触感让她以为是梦境太过真实。于是，她闭上眼睛，打算重温旧梦。
　　 但苏暮彦戳破了她的美梦：“打算装睡到什么时候？”
　　 “学长又打算装傻到什么时候？”何西子反问。
　　 你不说，我不问，是距离。你说了，而我当做不知道，是装傻。你说了，我也说了，便是坦白。
　　
　　 “学长。”
　　 “你喜欢我吗？”
　　 苏暮彦说：“你是个好女孩。”
　　
　　 【三】你是个好人
　　 当王大锤放弃当天使的机会，准备第一百次表白的时候，万万想不到，那第一百位姑娘依旧说了句“对不起，你是个好人”，然后转身牵了别人的手。何西子觉得真好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万万想不到，啦啦啦啦啦……
　　 当一个人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一定会想尽办法，当一个人不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一定会拒绝到底，当一个人不想让一个人继续喜欢他的时候，一定会说：“你是个好人。”
　　 何西子换回了以前的衣服，破洞牛仔裤与铆钉松糕鞋。好不容易留到齐肩的长发，也被迫还原成初始状态。麻利的小短发，硬是在“黑长直”中杀出了一条血路，顽强而靓丽地成长。有不少男生注意到校园里这么一一株特殊的风景，因此纷纷慕名前来。只是，都被何西子一一拒绝了。
　　 拒绝的理由都是：你是个好人。
　　 不知道为什么，苏暮彦再也不去操场上打球，教工食堂也没有再见过他。每天去操场上溜达一圈成了何西子习以为常的日常运动，就算装扮转换回来，可有些习惯养成了，就没办法再改变。果然，习惯是可怕的。
　　
　　 “呦！小学妹，又来等阿彥啊？”一个略带磁性的声音不合时宜地传来。何西子闻声并未抬头，只是低着头，打算径直略过挡住她阳光的人。
　　 秦琤笑眯眯朝何西子走过来，丝毫不介意她冷若冰霜的脸和对他视而不见的态度。何西子不喜欢秦琤，因为他的“花名”风靡全校，所以她才在听出他的声音的那刻见鬼一般翻了个白眼。
　　 一个长得比女孩还要好看的男孩，要么彻底被讨厌，要么彻底被喜欢。秦琤恰好生在一个看脸的时代，于是，理所应当地被喜欢。
　　 秦琤是苏暮彥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篮球场上，他和苏暮彥可以说是形影不离。当初何西子差点就以为，他们才是是一对。
　　 何西子的白眼秦琤全都看在眼里，但他依然顶着那张迷死人不偿命的脸明晃晃地出现在何西子的全部视线里。
　　 “不好意思，麻烦让让。”何西子有礼貌地保持距离。
　　 秦琤一动不动，像个石桩一样伫立在路中央，挡住了本就狭窄的路。
　　 “小学妹，你好像很讨厌我？”
　　 “没有啊！”何西子撇了撇嘴，虽然她不喜欢他，但还不至于讨厌。
　　 “你讨厌我！”秦琤很认真地说。
　　 “都说了没有，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奇怪。”没见过非要逼得人家承认讨厌他的怪人。
　　 “那你为什么见到我总跟见到鬼似的？”
　　 那还不是因为你老人家太“名震江湖”了吗？何西子默默腹诽着。
　　
　　 “有吗？有吗？嗨，学长你好，学长再见。”何西子嬉皮笑脸地一边跑一边说，样子十分欠揍。
　　 “你难道不想知道苏暮彦为什么拒绝你？”秦琤扯着嗓子在后面喊。
　　 何西子突然一个急刹车，险些摔个狗啃屎。秦琤知道这句话奏效了，索性也不追了，站在那里等着何西子自己回来找他。
　　 “学长，不好意思啊，我跑得好像有点快，没发现你没跟上。哎呀，都怪我这大长腿。您大人别计小人过。”何西子返回来的时候完完全全换了个模样。
　　 对于这样的她，秦琤却恨不起来，反而觉得她与其他的女生有所不同。她敢于追求，敢于认错，敢于……
　　 “学长。他，到底是为什么？”
　　 “他，辞了会长的职务，每天不知道出去干嘛，有一阵子没在学校出现了，想要知道就自己去问吧。”
　　
　　 【四】牛仔裤比长裙更适合
　　 世界在下雨，是谁的世界在下雨。世界起风了，是谁的世界起风了。谁的世界正经历风雨交加，是你吗？
　　 何西子一直跑，一直跑，也不知道为什么跑。她想起了前几天在水池边上，听见几个女生说，苏暮彦辞了会长的职务。还听见她们说，苏暮彦的父亲因为公司要破产携款潜逃了。她以为那些不过是些道听途说的八卦，但如果那都是真的。他该有多难过。
　　 怎么办？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她完全没有力气，衣服被汗水浸透，她才停止。
　　 见到苏暮彦，是三天后。
　　 这一次是苏暮彦主动找到了何西子。因为他知道了，何西子为了他把自己最心爱的钢琴变卖，替他还债。
　　 三天前，何西子去苏暮彦教室的路上，遇到了几个一看就不属于学校的人。她小心翼翼跟在他们后面，然后听见那几个人一开口就说：“不能让苏暮彦那小子也跑了，他老爹可是卷走了我们的血汗钱，父债子还。”
　　 尽管害怕，何西子还是跑上前，拦住了他们。她只是想，不能让苏暮彦在这里遇见他们。
　　 一开始那些人有些凶神恶煞，恶狠狠地盯着何西子。直到何西子说：“苏暮彦的债，我来还。”他们的眼神才渐渐缓和。
　　 他们给了何西子两天期限，如果两天之后还没有还上，便会再回来找苏暮彦，还要让他无法在学校继续待下去。
　　 何西子没有办法，三万不是小数目，她既不能向家里伸手，也没办法找同学帮忙，无奈只好卖掉跟了自己很多年的钢琴。她没有告诉苏暮彦，只是被秦琤知道了。
　　 苏暮彦起初听秦琤说的时候，有些震惊。他无法想象一个被他拒绝了的女孩，还能做到这种地步。秦琤说，他从来没见过一个女孩子这么拼命追人。秦琤甚至开玩笑说，如果他再无动于衷，他就替他收了。
　　 中午，苏暮彦约何西子在操场上见面，午饭时间，这里基本没人。何西子先到，她忐忑地在原地徘徊。毕竟这是这么就以来，他主动第一次约她。
　　
　　 “何西子……谢谢，钱我会还你的。”
　　 “恩，我相信你。”
　　 “为什么相信我？”
　　 “啊？就是相信啊！”何西子伸手拽了拽自己齐耳的短发：“我这么做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帮你。”
　　 苏暮彦沉默着，何西子更加忐忑了，手心都冒出汗渍，她不着痕迹地蹭着牛仔裤。都被苏暮彦看在眼里。
　　 “你没必要这么做的。”苏暮彦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
　　 “我已经这么做了。”何西子抬着头，眼睛里闪着坚定的光。
　　 苏暮彦这才发现，站在他面前的女孩骨子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执着。让人看一眼，就陷进去。不对，是想要占为己有，占有她的执着，占有她的眼睛，占有她。
　　 “其实，牛仔裤比长裙更适合你。”
　　
　　 【五】拳头遇见海绵
　　 衣服适不适合，穿了才知道。两个人适不适合，在一起了才知道。
　　 苏暮彦拒绝了夕阳下表白的何西子，拒绝了为他穿长裙的何西子，却拒绝不了从骨子里透着狠劲的何西子。他们之间的“沙”最终还是被何西子破了。
　　 以前，总是何西子满校园地找他，现在是，苏暮彦哪儿也不去，就站在那儿，等何西子来找他。
　　
　　 何西子不服气地问：“为什么总是我去找你，你就不能主动来找我吗？”
　　 苏暮彦则一本正经地说：“我每天都站在那儿等你，等你来找我，万一哪天我也去找你，我俩走岔了怎么办？”
　　 何西子一想，有道理啊！只要他一直站在那里，她总能找到他的。至于谁站在那里，谁去找，又有什么关系呢？
　　 太美好的时光，让人容易沉迷其中，让人容易忘乎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