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石头

石头要去城里念书了！
　　 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村小唯一的支教老师顾雪作自我介绍，她告诉同学们她爸妈是希望她长大以后单纯美丽才给她起名叫“雪”。石头清楚地记得，老师在介绍自己名字的时候，大家都很羡慕地看着她，羡慕她有个洋气的名字，而自己的名儿却那么土里土气。小石头咬着铅笔头想了好久，才想出一个还算比较有势气的介绍：石头块很硬，所以李石头就是一个很厉害的小男子汉！
　　 石头一直认为哭是懦弱的表现，可听到这消息时，石头竟热泪盈眶了。
　　 父亲下午打了电话回来，他说后天早晨来接石头走，然后简单的嘱咐了几句就匆匆挂掉了电话。
　　 其实石头打心底儿也不想离开村小和顾老师，平时老师总夸石头聪明懂事，经常惹得同学们眼红，可现在自己要走了，等于拱手把老师让给了别人，石头不甘心了，他差点就告诉父亲自己不去城里了。可城里的事物又深深吸引着石头，他也想像邻居李婶一样，逢年过节从城里回村被一大帮村民围住扬眉吐气地讲城里的事。
　　 天空不知不觉换了幕布，星星在黑色幕帘上闪来闪去，星影叠摞繁复，显得拥挤不堪。
　　 石头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像烙烧饼似的翻来翻去。村子里人少，能去城里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估计这个时候自己要去城里上学的消息应该已经传遍整个村子了吧，可明天又该怎么跟顾老师告别？石头一点头绪没有，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叛徒。
　　 说不定，城里的老师和顾老师一样好呢！石头安慰自己。
　　 第二天一早，石头没精打采的穿衣起床，耷拉着脑袋慢吞吞的走去上学。等他磨蹭到了村小，早读都已经结束了。
　　 石头扒住窗台往教室里张望。顾老师今天真漂亮，墨黑的袄，脖子上围了一条大红色的围巾，映得老师的脸色红润了许多。石头以前听老师说过，这红围巾是老师的母亲亲手织的哩！
　　 石头轻轻推开门，低着头往自己座位上走。老师停下了讲课，叫住了他。
　　 顾老师把石头拉到身边，蹲下身用手揉了揉石头冻僵了的脸蛋，把自己脖子上的红围巾摘下套在石头的脖子上。一股暖意从脖颈瞬间传遍了全身，石头低下头，用脸颊蹭了蹭绒绒的围巾，他知道这围巾是老师唯一的念想，老师自己平时都舍不得戴。石头想把围巾摘下来还给老师，手却被老师死死的摁住了。
　　 走出学校，石头已经不记得顾老师跟他说了什么，只记得自己的鼻子老是一阵阵的泛酸。石头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城里的老师会和顾老师一样好的。
　　 石头猛一哆嗦，如梦初醒般的摘下了红围巾，身上这件脏硬得像木板的袄会弄乌了围巾的。石头打开帆布包，还好上午要用的书不多，包里还有很大的空儿。石头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把围巾轻轻放在野花丛上，把所有的书从包里扒拉出来，包底朝上就是一阵噼里啪啦的狂拍，然后通红着手把围巾放进包里，胡乱抓起散落一地的课本，一路狂奔回了家。
　　 天刚蒙蒙亮，父亲就回到村子扯着眼还没睁开的石头来到火车站。镇上的火车站破得像个荒田，坐火车的人就是荒田里残存的几根稻苗。父亲上了火车刚找到座位坐下就打起了呼噜，石头一个人兴奋着。没过多久火车就到站了，城里的火车站好气派，不像镇里的病恹恹得像个乞丐。石头摁住胸口，狠劲地吸着城里的空气。
　　 出了火车站，父亲把行李塞到石头手上：“爸要回工地了，回去接你让爸少挣了不少钱哩，你自己坐车去叔叔家，钱和路线图放你包里了。”石头望着父亲的背影，父亲三十多岁，人很和气，在村里也算个文化人，可现在来了城里，反而套着像面口袋似的褂子，肥大得都包住了父亲大半个身子，驼背仍清晰可见，步子拖沓的像个老头。
　　 石头决定给父亲省点钱，走去叔叔家。
　　 石头好不容易找到了叔叔家，他紧张的敲了敲门，开门的是叔叔，叔心疼的接过石头的行李，把满头大汗的石头拉进屋来。
　　 桌上摆了一盘辣椒炒蛋，几块净是白白的肉的烧鸡，还有一碗碧绿的菠菜汤，石头站在门口吞着口水，婶娘从厨房里端了一大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笑着催石头快去洗手，早饭午饭都没吃的石头已经饿得眼睛发绿了，他狼吞虎咽的把桌上的饭菜全都扫荡完才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婶娘坐在桌边笑吟吟的望着石头，石头红着脸收拾碗筷，婶娘叫他放下，把他拉到身边抻了抻他单薄的衣裳，洗了个苹果塞到石头手里。
　　 想到这儿石头就已经感觉到自己的口水正在像井水一样咕嘟咕嘟的冒。严冬的季节，只套着一件小薄袄的石头浑身冒着热气坐在路边歇脚，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好久，已经到了吃中饭的时间，路旁的人家飘出了迷人的菜香，虽然混着些许马路上翻滚着的汽油味，但还是把石头的胃刺激得一阵阵痉挛着。
　　 城里的楼像蜂窝似的紧紧挤在一起，石头拖着笨重的行李，眼睛都快瞅酸了才找到叔叔住的那栋楼。石头敲了半天门，们才终于开了，开门的是婶娘，石头看见她着实愣了一下，三十多岁的人穿着嫩粉色的睡袍，烫得像贵宾狗似的头发用了一根皮筋胡乱的扎在脑后，她剜了石头一眼，转身进屋了：“进来把门关上！暖气全被你放跑了！”
　　 石头把行李放在门口，喘了一口气之后发现地上到处是瓜子壳和头发，屋里还飘着一股淡淡的烟味，床上堆着没叠的衣服，婶娘正坐在衣服上陶醉地涂着大红色指甲油。石头怯怯地问：“婶，叔呢？”婶娘一边抹着指甲油一边摇头晃脑的哼着歌，没理石头。
　　 石头小心地吞了一下口水；“婶，我午饭还没吃……”石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下婶娘铁青的脸，“我吃点剩饭就行……”
　　 婶娘把指甲油的瓶盖“啪”地掼在地上：“给你地方睡觉还叫我管饭！我看你爹就是欺负我心肠软才把你丢在我这混吃混喝！”她不耐烦地翻了石头一眼，从冰箱里捏出一个盘子放在桌上，扭着一身的肥肉歪在沙发上把手举到脸跟前翻来覆去的陶醉。
　　 只有小半盘黄瓜，连醋放得都很吝啬，石头吃完了还是觉得饿，黄瓜倒是把自己肚里的馋虫全勾出来了。婶娘懒懒地挪了挪屁股：“茶几上还有半袋香肠。”
　　 石头眼睛一亮，假装矜持的往茶几跟前靠。那香肠竟然只有石头的小拇指头那么细，石头随手就拿了两根。
　　 婶娘毫无征兆地在石头背后吼：“拿一根就行了！喂不饱的猪猡！”
　　 石头被吓得浑身哆嗦，把多拿的那根香肠飞快地丢进包装袋里。
　　 嚼完香肠胃终于没那么疼了，石头欢天喜地地洗完了碗胃又开始痉挛了。石头捂着胃蹲在地上想着母亲做的烙饼。
　　 婶娘家的猫咪趴在厨房的角落里津津有味地吃东西。石头担心它太小，会误吃了被药死的老鼠，石头家的大黄狗就是因为忍不住饥饿吃了毒老鼠才一命呜呼。石头冲过去揪起猫咪，看见它嘴里正嚼着一根细细的香肠，小食盆里还躺着一根，猫咪不满的叫着，怪石头把它举了太久打扰它吃饭，还伸出爪子狠狠地挠了石头一下。
　　 石头轻轻地把猫咪放在地上，默默地把洗好的盘子擦干放进橱柜。石头突然的就很迫切的想见到父亲，迫切的想看到父亲平安。父亲是这陌生的城里唯一对自己好的人了。
　　 石头飞奔出门，找到父亲的工地时已经是大汗淋漓，他拽了拽身边一个正在推水泥的工人：“请问，李万福在哪？我是他儿子。”
　　 工人眼神复杂地看了石头一会，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两只手拢在嘴边，对着一栋正在施工的楼喊：“李万福！快下来！你儿子找你来啦！”
　　 楼还没盖好，但已经耸得很高了，工人们像蚂蚁似的忙碌着。
　　 父亲搓着手：“你跑来这做啥？”
　　 石头没回答，仔细地看着父亲。一身深蓝色的工服沾着白色的灰，父亲攥在手里的手套已经脏得不成样子，笨重的安全帽盖住了父亲大半个脑袋，石头发现父亲的脸上开始有了皱纹，他下意识的伸手想抚平，父亲笑着躲开了：“都是汗！”
　　 “爸，你带我上你干活的地方看看吧。”
　　 父亲摸了摸石头的头，摘下安全帽，用手掌擦了擦上面的白灰，把它盖在了石头的脑袋上，拉着他登上了楼顶。
　　 石头只往下看了一眼就闭上了眼睛哀嚎，死死揪住父亲的衣服不撒手。
　　 父亲搀着石头坐下：“叔叔婶婶待你还好么？”
　　 石头点了点头：“他们待我很好，特地为我拌的醋黄瓜，还请我吃香肠哩。”
　　 “那就好啊。明儿就要去上学了，要好生念书，以后才不会像爸这样给人做苦力……“
　　 父亲还想再说些什么，一声厉喝吓了他们一跳。
　　 “李万福！你给我滚下来！不戴安全帽你想死啊！“
　　 父亲扯着石头佝偻着腰站在老板面前：“老板，这……这是我儿子，他过来看我……“
　　 老板瞪着眼，目光像寒刀子一样剜着石头裸露在冷空气里的皮肤，劈手拽下石头的安全帽，“啪”地扣在父亲头上，父亲一个趔趄。
　　 “又想偷懒！给我干活去！小心我开除你！臭农民！”
　　 老板一脸横肉，脸上油腻腻的，粗大的毛孔还在不停地往外吐着油珠，石头恶心得想吐。老板转过身，腮边鼓出来的肉球抖动着，看着石头谄媚的笑：“呵呵，来看爸爸呀，去那边筛沙子吧，晚上多赏你们一口饭吃怎么样啊？”
　　 石头觉得自己身体里的血液一瞬间全都涌进头部，他十二年生命中第一次爆发：“呸！谁稀罕！我们又不是要饭的！你少瞧不起人！”石头跑出了工地，胸脯剧烈地上下起伏着。
　　 老板皱着眉头拍打自己的衬衫，好像石头站在他跟前就在他身上撒上了细菌似的。石头低头扯了扯被磨毛的衣角，眼睛涩涩的想哭，他仰起头：李石头，爸工作很不容易你也看见了，有本事你就好好念书，将来才能靠自己过上好日子。
　　 回到叔叔家，石头自觉地去预习功课。城里的课本对于石头来说简直就是天书，村小的教学进度慢得像蜗牛爬，虽然上的是四年级，却只相当于城里的二年级水平。X和y的故事愈演愈烈，石头压根看不懂。鸡兔同笼、相遇问题，石头被弄得头昏脑胀，趴在小圆桌上呼呼大睡。
　　 城市的街道总是人潮涌动，石头被庞大的阵势震住了，愣在马路边不知所措。
　　 好不容易摸到了新班级，班主任让他站在门口等一下。新老师真好看，和顾老师一样。石头知道老师是先去跟同学们说一声，再让他去做自我介绍哩！石头小声的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胸脯。
　　 新老师招招手，石头听话的进去了，走到讲台上。全班骚动起来，石头看见了各种各样的目光，有同情的，有惊讶的，当然更多的是不屑。石头把求救的目光投向老师，新老师只是指了指靠墙的一个空座位：“去那坐吧。”
　　 邻桌告诉石头，老师叫何冉，已经带了他们快四年了。石头抿了抿嘴，他立志要考班里的第一名，让何老师对自己刮目相看！
　　 第一堂课就是何老师的数学课，课堂氛围出乎石头意料的沉重，大家自顾自地在草稿纸上演算，没人回答何老师的提问。石头一边使劲地咬着铅笔头，一边偷偷看新同学。
　　 何老师又提问了。石头猛一激灵，他听到了“鸡兔同笼”四个字，这个昨天我预习了！石头迫切地望着何老师，老师冲他微微一笑，石头就像瞬间被人推进一管兴奋剂般“啪”的举起了手.
　　 何老师笑着走到石头身边：“李石头同学，你来说一下解题思路吧。”
　　 石头傻眼了，自己的预习也仅仅是知道有鸡兔同笼这类题，可具体的内容却没看进去。石头红着脸：“老师对不起，我不会做。”
　　 同学们“哄”的一声全笑了，何冉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石头低着头，等着一顿劈头盖脸的斥骂。何冉瞪了石头一眼，站上讲台：“以后不会做就不要举手浪费大家的时间，你坐下好好听。”
　　 期中考试刚过去阶段测验又来了，石头求孙悟空保佑自己别再像上次一样考倒数第一。可成绩单一下来，石头傻眼了，自己仍是稳坐“第一”。石头努力念书，可成绩却连那些成天逃课去打游戏的同学都不如，石头觉得自己辜负了父亲，他有点泄气了，攥着成绩单走出了喧闹的教室。
　　 何冉在办公室里大发雷霆：“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摊上这么个学生！比倒数第二还少了40多分！真是榆木疙瘩死不开窍！我看他就是来拖我们班后腿的！”
　　 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脸上满是同情，可心里却开心的要命，老师的奖金和学生的成绩是成正比的，何冉的奖金一直是最多的，可现在半路杀出个李石头，倒是帮其他老师翻了身。
　　 “他八成是智商有问题，你跟一个痴子较什么劲，念不下去他迟早会退学的，别气了……哎，你的新围巾真好看。”
　　 何冉叹了口气：“唉……算了不说他了。我也觉得这围巾挺好看的，其实我还是想买条水蓝色的，可惜没有卖这种颜色的。”
　　 石头从班级出来，碰巧从办公室门口经过，听到了这句话。水蓝色，老师想要水蓝色的围巾！石头的小心脏扑通扑通欢快地跳动着：让何老师喜欢自己的机会来了！
　　 石头年纪太小，做不了体力活，只能捡破烂卖钱，白天得上课，这工作只能在夜里秘密进行。
　　 夜里的睡眠6个小时都不到，石头白天的精神越来越不好，有一次竟然在何冉的课上睡着了，何冉铁青着脸叫醒他，罚他跑操场十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