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位

（一）
　　 S市，国庆节后的一天上午。
　　 一辆崭新的起亚K2缓缓地行驶在S市的团结路上。这里高楼林立，街道两旁的门面，茶楼、酒店、服装专卖店、名烟名酒、精品家具……一家挨着一家，街道向两头延伸着，街上人流如织，车水马龙。
　　 肖阳紧紧地把着方向盘，眼睛死死地盯着前面的路况。从自己所在的县城到S市的一路上，肖阳心里的一根弦始终绷得紧紧的，手心里已经渗出汗来，双手握着的方向盘有点像泥鳅，滑滑的，好多年不开车，到底还是有些紧张啊。
　　
　　 （二）
　　 一个月前。
　　 “爸爸，我们小区里大部分人家都有车了，我们是不是也应该买一辆啊？”吃午饭时，刚上小学二年级的苗苗给爸爸提个建议。
　　 “买车干啥，我们又用不着，你妈和我上班的单位又不远，骑电动车就很方便，不买。”肖阳一口否定。
　　 肖阳在县土地局上班，从单位到家里才两公里多一点，平时要是没有什么事，电瓶车充一次电都能骑好几天。妻子是老师，教书的学校和小区就隔着一条大马路。说实话，车对于肖阳他们家来说，是真的没有什么大的用途，市区的交通又是很方便。
　　 “咋会没用啊，每逢星期五星期日你去接送我时，都是骑着电动车，可我们班同学的家长都是开着车去的，弄得我在同学的面前很没有面子。”苗苗一脸的委屈。
　　 苗苗在S市有名的田园小学就读。这田园小学是一所私立学校，教学的质量很好，为了不让自己的孩子输在起跑线上，肖阳两口子狠狠心花了高价把苗苗送到了田园小学。田园小学是寄宿制的，孩子一个星期回来一次，来回都是家人接送。田园小学虽然教学质量好，美中不足的是田园小学地处S市和Y县中间的郊区地带，又不通公交。
　　 妻子听了女儿的牢骚，看看肖阳。
　　 “不行咱就买一辆吧，别让咱苗苗受委屈，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
　　 “耶！还是妈妈好！妈妈万岁！”苗苗听了妈妈的话，高兴得跳了起来。
　　 “我先给你说哈，咱俩上班十来年，辛辛苦苦、省吃俭用才攒下这么几个钱，咱要是买了车，再给苗苗买架钢琴，家里可就没钱啦，以后要是有个啥事可咋整？”
　　 “咱不是还上着班的吗？”
　　 “咱上班才能挣多少钱，咱俩的工资加在一块还不到五千，除去吃喝、水电费、物业管理费、燃气费、苗苗的钢琴培训费，另外再随随亲戚朋友的份子钱，一个月还剩不下一千。现在物价又恁高。”
　　 “别想恁多了，人家没钱按揭还买车呢，走一步说一步吧，确实，咱小区里没车的人家还真不多了。”
　　 肖阳说不过妻子，买就买吧。唉！这车，买了还真没啥大用，这该死的面子！
　　 随后的周末，肖阳两口子便去S市的几个车城转了两天。好车价格也高，太次的车又怕开出去丢人，最后他们选了辆性价比略微高些的一款国产车，东风悦达起亚，K2车型，也不贵，全部下来还不到十万。
　　 车是有了，而随后，车带来的麻烦也接踵而来。车要耗油，增加了开支。出去办事停车要交停车费。平时路上堵车现象也严重，不如电动单车用起来方便。回到家停车也难，小区里早就没有了车位，停在小区外的路边上又不放心，停在小区里靠里一排，上班早一点的话，外边没有出车的堵着你，你干着急开不出去，等到人家下了楼开走了车，你到单位肯定就迟到了，弄得单位的老陈还打趣自己到:“肖阳没买车之前没迟到过，这自打买了车咋还迟到上了，难道是轿车还没有电动车快？哈哈……”
　　
　　 （三）
　　 到了黄金路口的时候，肖阳放慢了速度，将车靠了边停了下来，这边有家钢琴店，今天肖阳是来看钢琴的。刚一下车，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他的眼前晃了一下，咦！这么眼熟。
　　 “大杨？你是杨光吧？”被肖阳喊做大杨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工作服，正朝停着的路虎走去，他的上衣后背上绣着几个红色的楷字:“绿色琴行”。
　　 “肖班长！肖阳！是你吧？”大杨听到有人喊他，转身朝肖阳这边走来，仔细地看了肖阳一眼。
　　 “是我，老同学。”
　　 “好久不见，你都发福了，都快认不出你了，你这是？”
　　 “哦，我来琴行看看，我想给丫头买架钢琴。”看到大杨后背的几个字，肖阳顿时有了一种优越感。
　　 是啊，这种说不清道不明优越感好像从自己进了土地局上班那天就有了，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大有愈演愈烈之势。特别是在那些对他毕恭毕敬的人面前，这种优越感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买钢琴啊，给自己姑娘买的？”大杨看看肖阳的车，又打量了肖阳一眼。
　　 “嗯，是啊，我那丫头非要学钢琴，这不，我来这看看。”肖阳说着用手指了指右手位的一家“绿色琴行”。
　　 这时从“绿色琴行”里走出来个年轻的小伙子，穿着和大杨一模一样的工作服。这小伙子肯定是和大杨一起的，一个地方上班，他们是维修钢琴的？肖阳心里揣摩着。
　　 “小张，你一个人先回去吧，我这碰到一个老同学。”大杨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扔给了那小伙子，小伙子接过钥匙，对着肖阳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熟练地打开车门钻了就去，打着了火，接着路虎喷出一股烟远去了。
　　 “你们老板可以啊，员工出门都配备路虎！”肖阳看着绝尘而去的路虎啧啧称叹。大杨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你是说要给侄女买架钢琴？”大杨若有所思。
　　 “是啊，这家店怎么样？要不你陪我进去看看，我对钢琴也不懂，看你穿的这身工作服我就知道你比我在行。”肖阳说着笑呵呵地指着大杨背后的几个绣字。
　　 “要不，我领你去另一家吧，那家比这家大，品种全，价格上也比较……”
　　 “那好！那家店离这不远吧，坐我的车去。”哦！肖阳瞬间明白了，可能是大杨在这店里拿不到提成。也是的，这提成让谁挣不是挣啊，毕竟是老同学，能照顾还是照顾一下吧，大杨给人打工，挣钱也不容易。肖阳听大杨说要带他去另一个店，心里很自然地有了这个猜测。
　　 肖阳打开了车门。
　　 “这车刚买的啊？起亚K2，嗯！不错。”
　　 “是啊，刚换的，那辆开时间长了，又换了辆，没事开着玩吧。”肖阳虽然说着谎话，但感觉这话说出来心里还是很爽的。
　　 起亚往左打了个弯，肖阳一踩油门，车子箭一样斜冲了出去！惊得路边的几粒石子蹦出老远。
　　 “肖班长现在啥单位上班？”
　　 “我在Y县土地局，大学一毕业就去局里。来说说你，你现在还可以吧，你们在琴行上班工资还行吧，老板拖欠工资不？”肖阳又看了一下大杨后背上的几个字。
　　 “啊？……哦，还可以。”冷不防听到肖阳这样问，大杨愣了一下，瞬间又恢复了自然。
　　 “你们介绍出去一架钢琴能拿多少提成？”
　　 “提成？我不拿提成。”
　　 “没提成不可能，现在卖啥东西没提成、回扣！也是的，你不做销售，可能对这块也不太清楚。起码来说，你帮他卖出一架钢琴，你们老板也不会亏待你不是。”
　　 没有提成，怎么可能！卖出一架上万的钢琴没有提成，谁信呢！你不就是不想领我这个人情吗，即便你承认有提成了，难道我一个堂堂的国家干部还会让你一个穷打工的请我吃饭不成！
　　 “呵呵，也许吧。”大杨看了肖阳一眼，又把目光投向了车窗外。“肖班长，你们的工作很清闲啊，行政班，做五休二，每天八小时。舒服。”
　　 “还行，唉！老同学啊，高中我们同桌时，那时我让你好好学习，你偏不听我的，整天不是踢足球就是吹口琴的，现在你看你，还在……”肖阳说着欠了欠屁股，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假如不是在车上，肖班长微微隆起的肚子肯定会更挺的，连头也会扬起来吧。大杨看了肖阳一眼，心里猜想着肖班长各种昂首挺胸的样子。
　　 “呵呵，我压根就不是上学的料，那三年高中我都不知道是咋熬过来的。我哪能跟你比，你上学时学习好，大学毕业后又有了正式的工作，你们几个在事业单位上班的算是我们同学里面混得较好的了，呵呵！”
　　 “要说混得最好的，数咱们的一个老同学，人家高中一毕业就去了南方，在南方呆了两三年，就回来开了家店，好像也是卖钢琴的吧，可惜的是上次我们几个在一起喝酒的时候我喝大了，迷迷糊糊地没有听清他们说的是谁。”肖阳开着车，有大杨和他聊着天，也不似来时那么紧张了。
　　 “哦，他们都是怎么说的？”大杨一听肖阳的话来了兴趣。
　　 “他们几个说，咱这个老同学生意越做越大，后来又开了几家连锁店，还买了辆名车，百十万，进口的！听说他在市区的房产也有三四套了！啧啧，人家那混的！你再看看咱！”肖阳说着，不经意地瞟了一眼大杨身上的工装，一丝鄙夷不屑悄然爬上了他的嘴角。
　　 肖阳在大杨的指引下，停在了一家琴行前。
　　 肖阳下了车，抬头一看，嗬！好大的一家琴行！门头上，“绿色琴行”四个金色大字整齐地镶嵌在黄褐色玻璃的底板上，几个金字每个笔画的边缘还绕着白色的霓虹灯管，想是晚上“绿色琴行”这四个字应该是白亮白亮的。门头的四周也用金色的金属材料包了边，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发光。
　　 这家琴行的店面不小，大约有七八间房的样子，这样的琴行在S市估计也是数一数二的了！
　　 “老板你好！”当大杨和肖阳一前一后走进“绿色琴行”时，站在门口的迎宾小姐礼貌地低头鞠了个躬，然后直起腰，右手向右前方一挥摆出个“请进”的手势，在前边带路向里走。
　　 大杨给迎宾小姐示意了一下，那女孩重又回到门口原来的位置站好。
　　 还没有等肖阳回过神来，店内的背景音乐——贝多芬的钢琴奏鸣曲《月光》缓缓地流进自己的耳际，再看看店内的装潢设计，钢琴摆设，肖阳一下子明白了大杨拉自己来这里的目的，这里的琴肯定质量好，品种也齐全，价格应该也不错，那这提成估计也一定是高的了……肖阳心里泛起了嘀咕。
　　 “你们店里的服务员还真会说话，见客人进门就喊老板，这家店也真是大，正规又气派。”大杨听了肖阳的话微笑了一下，领着肖阳来到钢琴展示区，这里摆着好几个品牌的十几架钢琴，上面都覆盖着一层透明薄膜，有星海、珠江、海伦、卡瓦伊、金斯波格、英昌。每个牌子也有两到三个不同的款式，上面的标价有一万二到四五万的不等。
　　 “老班长，你看你准备要什么价位的？”大杨的话音未落，从前台走来个打底白衬衣系着红领带身穿一身深蓝色西服的女子，单看她的衣着打扮就是个大堂经理什么的，那女子对肖阳微微一笑，说:“我是这儿的经理……”
　　 “还是我来吧，这是我的一个同学。”大杨对走过来的经理说了句。经理颔首一笑:“好的。”转身又回到了前台。
　　 “对！对！还是让我同学来吧，我是他介绍来的。”大杨给人打工挣钱也不容易，我这台钢琴的提成怎么着也得让大杨拿，“肥水不流外人田”吗！
　　 “大杨，这家店装修得这么好，东西也一定很贵吧？”肖阳一边拒绝着女经理的热情，一边还是说出了自己心里涌起的不安来。
　　 “不贵，相比刚才黄金路那家，这家的价格还是低些的。”大杨给肖阳吃了颗定心丸，“老班长，你准备要多少价位的？”
　　 “就两万左右的吧，孩子今年都八九岁了，再弹几年，一上初中学习就紧了，就没时间弹了，要个普通的就行。”
　　 “哦，两万左右的。”肖阳想了一下。
　　 “哦，这样吧，我建议你买亚洲琴，亚洲琴音色比较亮，既然是自己用，就选这款吧！珠江牌的，国产货，相比其他几种款式性价比要高些。”
　　 “好，好的，我听你的，就要珠江牌的。”随即大杨来到了标明是“珠江”的那款钢琴前，上面标价是21980元。
　　 “这是销售价？”肖阳问了句。
　　 “嗯，是的，要是你买，价格还可以再少些，但不会少太多，你也看过几家了，也知道，钢琴很少有虚价的。”
　　 “嗯，是，那你就帮我试一下钢琴吧，毕竟你在这上班，又是调音的。”大杨听了肖阳的话，愣了一下，又看看自己穿的工装，忍不住笑了。
　　 肖阳轻轻地将钢琴上面的透明薄膜揭去，顺势坐了下来，接着，十指在钢琴的黑白键上灵活地舞动起来，一首《命运交响曲》缓缓流出，肖阳只觉心中如大海般波涛汹涌起来……
　　 肖阳和大杨来到前台，对那位女经理说:“这是我同学，钢琴是买给自己用的，零头就不要算了，给他开个整数吧。”
　　 女经理迟疑了一下，抿了一下嘴唇，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什么来，取出发票“唰唰……”几下:“请问这位先生，钢琴的价格是两万整，您是付现金还是刷卡？”
　　 “哦，现金吧。”肖阳说着扯了大杨一下胳膊:“我身上的现金不够，今天原打算只是来看看，谁知道碰到你这个懂行的，就给买了，你给你们经理说说，看能不能跟我到家里去拿钱，不远的，南边的Y县，顺便让他们帮我把钢琴送家去？”
　　 “这个可以！反正也要给你送钢琴。”
　　 钢琴装上了车，肖阳和大杨握手道别:“谢谢老同学啊，今天帮我一个大忙！改天请你吃饭。”
　　 “肖班长太客气了，以后有时间来玩啊。”
　　 肖阳钻进了起亚，发动了引擎，大杨给车里的小张小声地不知说了句什么。
　　 起亚在前面带路，小张拉着钢琴随后一路向S市南边的Y县驶去。
　　 一个小时后。肖阳和小张到了肖阳所住的小区，下了车，两人把钢琴搬到了肖阳的家里。
　　 “小伙子，大杨卖这架钢琴能拿多少提成？”肖阳还是想搞清楚，虽然大杨说了没有提成，可他还是不信，怎么会没有提成呢？
　　 “大杨？拿提成？呵呵，没有，他没有提成，他是给自己卖的。”
　　 “给自己卖的？是啊，业绩累积在一起，提成、奖金什么的到年底一块儿发，还真是给自己卖的。”肖阳揶揄了一句。
　　 小张听肖阳来这么一句，看了肖阳一眼，没有说话。
　　 肖阳点出两万块钱交给小张，只见小张又点了一下，留了一万八，把剩余的两千还给了肖阳:“我老板只让我收你一万八。唉！看样子无论办啥事还是得有关系啊！”小张叹了一口气，“降到最低价还要再打八折！我跟着老板干这么多年，这款珠江牌的还从没有卖过这么低的价，一万八，进都进不来。”
　　 “什么？有关系，你老板叫什么名字？”肖阳听了小张的话一头雾水。
　　 “我老板，就是你说的大杨，杨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