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刀
作者: 谢国兵
时间: 2015-1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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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向东京大街,知道将面向3000多万的人群。这个都市的庞大,处于了亚洲的前列。 我穿越一条条街道,感受看似不同其实相同的人群。街道同样的嘈杂,各种声音
摘要:八岁的少年"我"因意外听说三十年前的爷爷惨遭日本兵军刀的杀害和凌辱,导致了心灵的封闭和障碍。四年后,他开始了习刀。经过十四年的多方拜师苦练,他终于学到了一身绝世刀功。2012年的夏天,“我”去了日本东京城,在繁华的东京大街上舞起军刀,进行了一次意念的屠城,才解开了心结。世界最终在他眼前彻底平静了。
我走向东京大街,知道将面向3000多万的人群。这个都市的庞大,处于了亚洲的前列。
我穿越一条条街道,感受看似不同其实相同的人群。街道同样的嘈杂,各种声音混合在其中。机车声、喇叭声、音乐声、人语声、屋顶上的鸟鸣声,与其它都市并无两样。远处的银座高耸的建筑群刺向天穹,反射着一片暗蓝色的光泽。倒也显不出多么的神秘和高不可攀。
我从一条街道转到另一条街道,潮热的汗水湿透了我的衣衫,但我还在寻找,寻找我想寻找的地方。
我的三爷是位极其会讲故事的人。我的大爷(也就是我的亲爷爷)和二爷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因此我一直把三爷当成了我的亲爷爷。
三爷最会讲的自然是三国的故事,我们最爱听他讲关羽走麦城那段。三爷讲故事靠的是天生的口才,他一旦开讲,便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他总能妙语连珠,同一个故事,在不同的场合,他能讲出不同的趣味和精彩来。所以三爷是个天生说书的料,但他从未做过说书人。我们既然允许不会说书的去做说书先生,就得允许会说书的不去做说书先生了。
他总是在春末天气转暖时开讲,他的讲述总是在傍晚时刻我家屋前的那棵大槐树下,面对我们一帮不到十岁的屁娃进行。
这个时候,我总喜欢双手托着腮,将两肘搁在三爷的膝盖上,痴迷地看着他的喉结在他颈下松驰皱巴的老皮里忽隐忽现,他瘦弱的胸腔发出一种震动,这震动通过他的膝盖传到我的双臂,继而又传向我的全身,我便有一种麻酥酥的如通微电一样的快感了。
在我八岁那年晚春的一个傍晚,田野里青色的麦穗正送出铺天盖地的清香,不时吹来的东南风显得湿润而温暖,三爷就像往常一样早早地坐到了槐树下,但他一开始就申明,今天不是个讲故事的日子。我说三爷您既然来了,怎么就不是个讲故事的日子呢?但我上唇流着如黄脓一样粘稠的两挂鼻涕,迷茫地看着三爷举着一尺多长的旱烟杆,像赶鸭子一样把一帮屁孩赶得到处乱跑。
三爷端着旱烟杆重新回来,在大槐树下落座。他凝重地端着旱烟杆的样子像是抱着一杆老枪。他用粗糙的手指捏起一小撮烟丝,捻成一个小丝球,按到烟锅里,然后划火点上,等第一口烟出来时,他的眼皮完全合上了,仿佛入了神境。
当他睁开眼时,我忽然在他原本混浊暗淡的眼睛里看到了碳火似的微光。这微光来得突然,就像是在他刚刚闭眼时从他体内突然冒上来的。微光暗暗地灼烧着,在他瘦长粗糙的老脸上染出了红晕。
他深深地吞下了一口唾沫,我看到他那磁石般的喉结突然不可逆转地升了上去,消失在他的颌下。
“今天就说说你爷爷的故事吧。”他徐徐地吐出口中的烟,说道。
“三爷,您是说我爷爷吗?”我不解地问道。
“嗯。”他一边答应着,一边把旱烟管锃亮的铜嘴从他空瘪的嘴里拿开,这让我觉得他的嘴更加空瘪了。但三爷答应一声后又不开声了。
“三爷,我在等您说故事呢。”我催促道。
三爷轻咳了一声,终于让故事开了头,
“那是1942年的今天,抗日战争正进行得如火如荼,苏北平原变成了抗战的主战场。日军的扫荡与围剿频繁地进行。老百姓也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但我家世代都是农民,骨子里不管战事如何发展,农民耕田种地还是天经地义的。
“这天下午四点钟的光景,你爷爷推上一辆独轮粪车,去离家三里外的东河堤上给刚生穗的麦苗施最后一道肥。这道肥施了后,就等着收割了。庄户人都知道这道肥的重要,就像蒸馒头的最后一把火了。走到半路时,遇到了两个飞奔而来的人,二人行走的速度很快,但也不显得慌张,一看就知道是有些来头的人。前面的堤坝是个三叉路口,路边长满了高及肩部的青柴。他们停下脚步,向你爷爷打听去十角镇的方向。你爷爷放下了粪车,用手指了一下,两人就闪身而去。你爷爷扶起粪车,继续赶路。就在要到地头时,来了一队日本兵,为首的骑了一匹白色的高头大马。跟着的那群日本兵全都歪着钢盔,衣衫不整,跑得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大白马不住地仰起头,喷着响鼻,焦灼不安的样子,马的肚皮上小溪般地淌着道道汗迹。他们叽哩呜呀拦着了你爷爷的粪车,围了上来。你爷爷这时已明白了七八分。那个小队长跨在马上,对着你爷爷瞪圆了双眼,叽叽呱呱地讲了半天,话里不时蹦出几个汉字,你的……两八路的……告诉我的。你爷爷只装不懂,推着车要走。但鬼子哪里会让他走呢?小队长梗着勃子,策动马,绕着你爷爷和粪车走了两圈。他“嗖”地从腰间拨出一把长长的军刀,你爷爷只感到眼前闪过一道寒光,随着后勃颈上就感触到了一线的冰凉。小队长涨红了脸,脸也似乎因此变得胖大了起来,他怒吼道,你的,讲!奖励的。你爷爷全身的肌肉绷紧了,他陷入了极度的艰难之中。讲,不可以。那就是汉奸;讲谎话,也不可以,鬼子很可能会回头进行报复性的大扫荡。全村的老少都要因此遭殃。只能选择不讲,认死也不讲。他额头上渗出了一排细汗,坚决地摇了摇头。小队长一下子狂燥起来,凌空挥起军刀,就听到刀刃劈开空气时嗖嗖的声音。他可能愤怒的是觉得自己竟没有能真正征服一个农民。他狠狠地勒紧缰绳,白马前蹄一下子抬起,巨大的躯体耸立起来,同时释放出一声长鸣,转了一个半圆。路面上的干土被沉重踢起,腾起团团灰色的烟尘,呛得最前面的几个日本兵剧烈地咳嗽起来。小队长眼里溢出死亡的光晕,他的手臂颤抖着,将雪亮的军刀直指向你爷爷的脸。你爷爷身体拖带着粪车,轻轻后退了一步,小队长跟着紧逼一步。他厉声喝道,最后机会的……讲吧!你爷爷装着不解地看他,再次摇了摇头。小队长大喊一声,军刀一个突刺,便扎进了你爷爷的胸膛。”三爷说到这里停住了,他低下了头,仿佛需要歇上一口气。我浑身颤抖起来,牙齿也不住地打着颤,腊黄的脸上不知所措。三爷这时伸出爪篱一样的手,抚上了我的头顶,仿佛这样可以给我带来勇气。我却抖动得更厉害了。
但三爷的声音像不屈的灵魂,随后又坚定地在我耳边响起,他的声音不知何时,似乎经过了烘烤、捶打和压制,失去了原有的润泽和弹性,就像一块块冰冷的铁片不住地从我耳膜划过。
“小队长把军刀继续向前一捅,刀尖就穿透你爷爷的身躯而出,顺着雪白的刀尖,透亮的血液汩汩而流。你爷爷涨红了脸,感到呼吸的急迫,脸上表现的只有愤怒,他已越过了恐惧的鸿沟。他充满了憎恨,如果当时手上有一把刀,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砍到这个小鬼子脑袋上。小队长坐在马上,一只脚对着你爷爷的胸部踹去,军刀随之拔出,一股热血从刀口处喷射而出,像跃起的火花。血液染红了小队长握刀的手。你爷爷健壮的身躯倒扑在地,溅起了一片干土。小队长这时狂笑起来,嗜血的快感让他兴奋了,他跳下了马,走到你爷爷尚在挣扎的身躯前,挥起了军刀,你爷爷的脑袋便滚落到一边。”
三爷再次停止了叙述,他两眼已被混浊的泪水淹没,就像忽然间面对着一层浓雾。我嘴唇发白,呼吸急迫,右手死命地掐着左手的手腕,鲜艳的血珠从指甲处无声地滚出,聚集着滴落到地面。我的喉咙在无意识地嘶喊,不要说了!求求你,三爷,不要说了!但其实这只是我狂乱的意识,我的声音一点没有发出。因为与声音相比,我的呼吸更加艰难。我想自己可能会马上死去。
但三爷的声音又顽强地升起,那冷漠的语言一字不落地钻入了我的耳孔。
“鬼子又扯去了你爷爷的裤子,割下了他的阳物,塞到了你爷爷孤零零头颅的嘴里,他们同时发出“嗷嗷”的狂笑,仿佛在进行一场盛大的晚会。随后他们轮流脱下了裤子,用刀撬开你爷爷的嘴巴,对着它撒尿。腥臭的尿液灌满了你爷爷的嘴巴,它们混和着血水从你爷爷的断裂的食管处流出来,尿液泡大了你爷爷的阳物,它飘浮起来,跟着溢出的尿液,流到了地面上。鬼子更加狂热了。随后他们用穿着高筒皮靴的脚,踢起你爷爷的脑袋,就像在进行一场热烈的足球赛。你爷爷黑色的脑袋被他们踢滚着,撞击着,短暂地飞行着,发出“嗵嗵”的声音。这时鬼子兴奋到了极点。直到他们精疲力尽,兴趣消退,才拖着浑身沾满血液的身躯离去。等我们收回你爷爷的尸体时,你爷爷的脑袋已变成血糊糊的一个肉团,看不清鼻子眼睛,连耳朵的位置我们也无法找到。下葬时,只能用木头刻了个面具套在脑袋上。”三爷的声音终于软了下去,弱了下去,似乎他已虚弱得无法支撑了。他歪在大槐树上,一动不动,好像已经睡着。我并不清楚自己对这个故事是否真的听清和听懂。我只是用稚嫩而肮脏的手指不住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嗓子里发出喑哑不清的声音。细小的心脏无序地跳动,浑身痉挛得无法在小凳上坐住。
三爷忽然复活般探出了瘦削的身躯,紧紧地把我抱在了怀里,不住地呜咽着,孩子,你还小,不该跟你说的。可是你三爷也要去啦,快啦。只有我能告诉你啦。他的鼻涕和着眼泪蹭到了我的脸和脖子上。我像是倒到了稀泥地里。他继续耳语似的道,今天就是你爷爷三十周年的忌日。记住了,孩子。
三爷果然仅仅在三个月后就去世了。我感到他后面的三个月似乎忽然衰老了下去,他的腰强烈地佝偻了,长长的旱烟杆几乎可以做成他的拐杖。
但我随后度过了四年的奇特期。所谓奇特期,八岁的我,一下子沉默了,怕光,怕声音,怕一切动弹的东西,平时总喜欢往黑暗的地方钻,蹲在那里就一动不动。像个胆小的野兽。学无法上了,只好退学。十岁时,我稍稍能走出来,总是一个人默默的,一个月内都难得听到我说上一句半句。陌生人见了,都以为我是一个哑巴。父亲便安排我每天出门放家里的四只山羊。我也慢慢地喜欢上这份工作。但我更多的时候是半躺在青油油的土坡上,嘴里嚼着不知名的野草,看远处高高如山梁般河堤,还有天上飘动的浮云。常常连羊儿跑去了哪里都不知道。我母亲因此彻骨地痛恨我的三爷。但三爷早已作古。
我时常走到爷爷被刺的地方,默默坐在那块土地上,有时竟不自觉地沉沉睡去。有一次在那块田野上竟睡了一个通宵,第二天清晨,浑身撒满露水的父亲才把我找到,免不了是一顿揍骂。但我还是喜欢到那里去,觉得那是一处能让自己心里安宁的地方,那里有着我不能放弃的记挂。他们慢慢地也就随我去了。
我特别爱在春末时节,痴痴地看那片田野。田野里充满了生机,小鸟在麦田上翻飞,各种小虫在田间跳跃,虫鸣鸟啼声不时从寂寞的原野上传来。赶早的布谷鸟稚嫩的叫声划过淡青色的天宇。能清晰地闻到柔软的风中携带着青草的香气,沉重的麦穗被拂动着,发出细微的“哗哗”声音,眼前的田野就像一片滚动的海洋。我喜欢看那饱含麦粒的棵棵麦穗,他们有着饱满的生命,似乎随时会跳荡出来。我呆呆地长久地看着,常常忘了回家吃饭的时间。
在十二岁临近夏天的一个傍晚,我忽然嗓音清澈地对父亲说:爹,我想去习刀。父亲那时刚从地里劳作回来,浑身还洋溢着汗水的腥臭和旷野的气息,他见我几年来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一下子呆了足足有半分钟,他先是困惑地看着我,然后就叉开如树枝般的粗大五指,使劲地挠起了头上鬃毛般的乱发。但我坚定地看着他。
习刀,就是练武,在我们远近的村子里,还没有一个人真正这样做。庄户人家讲究是勤苦过日子,耕田耙地才是正事,那种舞棍弄棒、游手好闲的都被人看着是不学好的浪荡子。但我意已决,他们至少又看到了一个似乎回到正常状态儿子,做一个浪荡子总比失去一个儿子强。他们终于同意了。
但真正的武师到哪里去找?我们邻村有一个外地来的铁匠,平时专为附近村民们打些刀弓农具,空闲时喜欢甩甩石锁,据说还能舞出一手好刀。我父亲便在一个晴朗的下午牵了一只山羊出了门,黄昏时才空着手回来,对着我说,明天去吧,爹已经替你说好了。平日里就帮铺里干些零碎活,他会教你一些功夫的。然后,他就燃上了旱烟,尖着嘴滋滋地吸着,看也不看我一眼。
铁匠师傅又黑又粗,走起路时像一座移动的铁塔,带着两个小徒弟。师傅并不是本地人,没有人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他来这里已经有些年头,会一些本地话,于是他的话成了不知名的方言、普通话及本地话的大杂烩。他那宽阔的嘴巴就像一个话语的大熔炉。他虽然外表粗鲁,性格却很温和,总是轻声细语地跟那两个本村的小徒弟说话。两个小徒弟则像两只听话的长颈鸭,师傅的语言如同是无形的竹杖,指到哪里便走到哪里。这是我第一天来到这个铁匠铺的印象。
每日晚饭后,两个小徒弟一回村,铁匠师傅就到铺子西侧的一块二十来米见方的场地上去练功。第一天,他带着我来到场地,我就激动万分地等着他教我刀法,但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把小石锁,扔到我的脚下,嗯,你先整这个吧。说完他就开始舞起自己的刀来。我吃力地拎着石锁,先是不知所措,随后就痴痴地看着他舞刀了。铁匠师傅舞刀,在我看来更像一只螃蟹舞动独钳。月光下,他黑色的身体驱动着白色的刀光,那巨臂粗腿熊腰深重地搅动着初夜清凉的空气,就像一湾清流中的一个黑色的旋涡。师傅的砍刀和身体同时发出呼呼的风声,他腾起的身体落地时宛若一块沉重的石头被轻轻放下,是一种灵巧沉实的下落。我清晰地听到他全身的骨节像放鞭似的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但他本身的气息却很低沉,我觉得似乎所有的声音都是由他那低沉气息声逼迫出来的,甚至包括周围黑沉沉田野里初夏虫们游离的低鸣。我痴呆地看着师傅,以致忘了手中还拎着沉重的石锁。我被一种情绪包围,是一种激动的、迷离的、昂扬的,难以说清的情绪。我因此下了决心,一定要把师傅的刀术学来。师傅终于练完了刀,大气不喘,便开始扔他的大石锁,而我一直拎着小石锁的那只手臂早已麻木,就赶紧换了另一只手,学着师傅的样子扔。但哪里能够。跟师傅粗黑的手臂相比,十二岁的我的双臂细若柳枝,似乎随时都会被折断。我只能让小石锁随着手臂轻轻地晃动,但时间稍长,似乎也要把我的手臂拉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