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话
作者: 雪飞
时间: 2015-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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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晨曦透过水泥石柱扫过来时,金喻已站在这座尚未建成的楼架子里了。 楼的骨架呈现出永恒的姿态,在她眼里如恐龙的骨脊般,之间也有些骨肉相连,那是
一
晨曦透过水泥石柱扫过来时,金喻已站在这座尚未建成的楼架子里了。
楼的骨架呈现出永恒的姿态,在她眼里如恐龙的骨脊般,之间也有些骨肉相连,那是些已成型的屋子。一切都停滞于某时某刻,甚至很像一场突发事件中的定格。
几缕光线穿透了这龙脊间隙,正正当当地投进她的眼底,让她不胜这样的强光刺激。她赶快将自己的身影躲进规则的水泥柱子围成的立方体中,于是她的身影亦被晨光切割成明暗两色。
她游动着斑驳不定的身影,像一尾鱼,摇向龙脊的深处。
对眼前的这幕她觉着很新奇,她尽力掩饰着惊诧的表情。龙脊,这是经美化过的词,事实上这是一处烂尾楼,是九十年代初开发狂潮中的产物,因资质不全下马,又因处于城际交集处,权责不明晰,因而竟没被拆除,保留下来。
龙脊的历史里也有几笔需描一下的,比方说某部枪战片就用这儿做了实景,还留下一个大大的摄影棚子,也做过一群徒步人的临时居所,当然这里也做过野猫们的家,如果在哪个黄昏,你见一对野猫在这里卿卿我我,一定不要赶走它们,因为你大概是侵占了它们的领地。
不过,龙脊的主人换做了他——蹇朔风时,这也成为金喻来龙脊的由头。追根溯源,还是要从龙脊说起的,起初是那个留下的摄影棚对这里动了手脚,龙脊里竟然竖起了四壁,龙脊也被开发出别样用途,让这里有了居住的可能。
朔风是那个徒步团中间的一个,他从龙脊回到北京,便辗转反侧起来,转年的春天,他将自己作画的简单物件搬过来。当然他还是对这里做了一番深层改造,于是便成了现在龙脊的模样。
金喻便是这个春天里的造访者。原本很荒芜的空场子里,草渐绿了,那绿虽前生不明,却也蓬勃滋生,那是刚发的新绿,鹅黄鲜嫩。不过那绿芽于许多碎石乱瓦中间窜出,生得不很齐整,便有了不规则的凌乱。
她就是这么踩过了碎石,踮着脚,闪过新发的绿芽迈进龙脊的。她游动着,晨光中的影子暗生出许多诡异,她的影子似也摇曳生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那种斑驳与时断时续,常常让她的魂魂游离于她的躯体,如同她飞起来的心那样,那影儿与那魂魂维妙维肖得似在合奏。
影子停下了游移,在一扇门前停下了,她的肉身从游离境地抽出来,竟变得唯唯诺诺了许多,她举着手欲敲那个门,突然觉得很唐突,于是又放下。恰此时又一缕光袭来,正打在门楣上,这让门楣上的玻璃反光分外耀眼。她的心嗵嗵跳得紧,她再抿起嘴,支起手臂,敲那个门。
朔风踢踢踏踏着鞋底过来开门了,还带着昨晚迟睡的倦意。空房子里的床榻上,被子堆耸着,并且还带着他的体温与体味。他显然流露出很吃惊的神情,细眯的眼睛开启了一条缝。
“金喻?怎么是你?你怎么找见的?”
她对他的讶异生出些不自在,她怕他一眼看穿她的心思,但这似乎并不能包裹得住什么,索性她不再分散眼神,开始专注地打量面前的他。
她发现,他的模样似乎不怎么和原来一样了,胡子开始蓄意起来,头发也卷卷着,唯一没变的是眼镜后那对细而长的眼睛。那果真是个大男人的形象,与最初她看到的大男孩儿的样子有质的不同。她开始恍惚于眼前的他与记忆里的他,那白白的,光光的脸蛋儿与络腮胡子的脸膛叠叠在一起,让她有一种在真实与虚幻间飞渡的感觉。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围墙上,是土灰色抑或是青砖色,最原始的颜色,没有附加的人工雕琢。她有些讶异,艺术的生产车间可以这么原始,她类比了一下这墙面,灰灰土土,地面也是,与她老家的土房子竟无异样。唯一让她眼前一亮的,是墙上挂着的一幅幅的画,这总让这间屋子蓬筚生起几缕光辉。不过细细看来,那画面也没什么可跳入眼的,乌涂涂的颜色一点也不油亮,甚至一条赤白相间的大肉与砧板上的一把刀也入了画,真有似她老家的一口大缸里捞出的酸菜那样具像。
不过这总出自他的手,她也就那样仰视着看,她甚至要踏上一列夜车,走一夜的路来看他的画,那么磁性的魔力下,她以为总可以熏染几丝艺术的气息,哪管那只是一块大肉,一把刀,总与酸菜泛出的酸臭味有所不同。
二
金喻的目光开始巡视,巡视一把她记忆里的椅子。那椅子在一面背景墙前,或者并没有背景,她就在一个极宽泛的空间,端坐在一把椅子上,目视着一处,安静而恬然。
金喻的余光下,那张白白的脸上,一双眼睛细眯着凝神起来,那是朔风在她的脸上捕捉画中的调子,然后便一笔一笔在一张四开素描纸上勾勒着线条。金喻眼光中的朔风是坐着的,一只脚支出很长,腿上打着石膏。这个夏天里她就这样坐在一把椅子上,他则坐在她的面前画她的素描半身像。
这完全是一种各取所需的模式,朔风是为填补不能下乡写生的空白在家画她的,金喻则是在暑假里想给下学期赚点生活费。
金喻端坐着,端坐的姿势不能变来变去的,甚至眼神都要保持一个方向。一个方向的坐姿让她开始乏力,她不能扭扭捏捏,尽力地忍着,于是便有无数只小虫子一齐噬咬她的心似的。她微微动着凉鞋里的脚趾,微微地动动,他并不能发现。朔风的腿也试图在动了,那只夹着石膏板的腿似要转变一个方向,他用手横向摸拐杖,那拐杖却沿着另一个方向倒下了。
金喻飞快地跑过来,将自己的半个身体垫在朔风的胳膊下。她觉出了那个躯体的沉重,她被重重地压着。这样压着,她忽然觉出一种被压迫的存在。
朔风没有再去寻那个拐杖,而是这样让金喻扶着向前走动。这感觉挺好的,金喻的肩与死板的木头相比,要弹性得多,并且这空空荡荡的房间里多了这么个有点活力的人儿,总比看家里雇佣的老保姆要舒服得多。尽管他时时觉出了她的土气,而再平庸的衣着也包藏不住青春的。他量度她的三庭五眼,那张脸没有特质,绘画语言难表达。那或许是一种青涩?他亦有些糊涂该怎么表达了。
朔风专注的表情让金喻暗暗地生出异样的东西,是什么?她说不清,反正她喜欢朔风的专注,那些神情佐以晨昏疏影,便也如一帧画似的在她心底勾勒出来了。金喻发现她所表现的画面感是在自己心里描的,有些密不可宣,而那个画面里的两个人物,始终是他,还有她,两个人。
那是两个人的创作,金喻一直这么想着,她是那个创作里不可少的人物。事实上朔风的腿打着石膏的三个月里,的确是这种形式的,她是朔风的模特。
金喻浸在一种近似追寻的沉思里,她的面前大概就是这样一把椅子,她轻轻地转向那木椅子,坐下,手自然垂放在腿上。
朔风竟然有些迷茫了,眼前的金喻与脑际里的影像时而分开,时而重叠。透过七年时光,他可以将她的面部处理得再圆润些,嘴唇也不再稀薄。微启的唇似乎多了层弹性,他不知是她越发多了些肉质,还是他曾经那样潦草过,七年,可以锻造出另外一个人吧,无论是他,还是她。
朔风从一个梦境里忽然醒来了似的,停下来的笔也插进了涮笔筒。他哈哈乐了两声,爽爽的,大男人的瓮声瓮气。
“你看看我,真职业病了嘛,哪有人家一坐在这就画的!”
朔风双手摊开,做了个放下的动作。金喻愣愣地坐在那里,还沉浸在她与那男孩儿的画面中,他的笑便把她从一个久远的地方拽回来。金喻的眼睛开始看清了朔风的络腮胡子,一副厚大的圆边眼镜,以及眼镜以外裸露的一张还算白皙的脸。朔风的眼睛细而狭长,也是金喻记忆里熟知的,而他的笑却让她熟知的感觉开始模糊起来。她有些怅然。
这大概缺少一种道具了,就如那只拐杖吧,没有了拐杖适时地倒下,他的腿也没打着石膏,她不能飞奔着将自己的肩垫在他的身下,她发觉时过境迁也可以这么一具一具地罗列出原由来。
空气有些滞闷,金喻沉静地笑笑,目光多是放在他曾经的那条打着石膏的腿上。
朔风忽地猛醒了般,扬起手拍打了几下那条腿。
“看看,这腿好好的了,早没事了!”
金喻笑起来,不语,顺着墙壁一幅一幅地看画,朔风没有问起她来这的原由,他没问,她也就没说。就象他们七年前那样,她来了,坐下,然后起身,离去,这样轻描淡写。
不过,错开七年时光,她以这样的方式找到他,即便他不问,她的心思也会昭然的。她很怕他洞穿她的心思,但她也在强烈地期待他能明了,她在一种惴惴不安的心情里,尽量装出若无其事,她抱着肩,一帧一帧地循着他的画迹,似沿着一个海岸线寻着泊船之所。
三
一阵嗵嗵叩门声鹊起,声音极不耐烦,这让朔风脚步踢踢踏踏的节奏也紧凑得多。
“蹇朔风?是你吧?你这儿就叫龙脊工作室?哎哟!都说艺术家另类,真不服都不行啊!你不会是连工作室也租不起了吧!你能付得起我模特费吗?”
连珠炮似的问话在刚迈进门的花裙女子红嘴唇中噼噼啪啪地爆开了,那声音伴着一个妖冶的身形闪进来。朔风紧随着那个鬼魅似的女人,脸上的肉皮化作春天里的箭竹花,只管开,不计后果。
女子一屁股坐在了那把椅子上,手不住地扇着风,一扭头看见了仰着头看画的她。
“哦?你还找了个人啊,不过画裸体画至少有三人在场,你还少一位。”
“你误会了,她只是我朋友,是顺路来看我的。”
朔风的神情近乎献媚。
“开什么玩笑!画裸体得三人以上在场,这难道也要讨价还价?”
女子露出吃惊的表情。
“延红,这规矩我也懂,不过咱都是老交道,交通费模特费,我一样也不会少给!”
“画家,你别是离群太远了吧!花家地那儿的活多的是,我干嘛要急着奔这来!挤公交上高速,还要爬这个龙脊,一身的臭汗都要馊了,就是为了圆你的神话?”
女子喋喋不休,似一只夏天里的知了虫,聒噪得让专心看画的她也转过身来。说来也怪,两个女子的目光相撞,并没发出什么声息,而分明让人觉出一种似闪电的什么东西凌空出世了,一时间火花冲天,焦味弥漫。
模特女终于按捺不住了,从椅子上跳蚤一样弹起,把手里的一本书啪地甩在椅子上。
“画家,这活我接不了!还你的山鬼!我也压根不懂这个!”
她把手抬到口鼻的高度,掌心向上,伸向他。
朔风愣了一下,伸手在裤兜里摸索出一张票子,放在她手掌上。她的手没放下,眼皮也没撩起来。
“误工费,交通费。”
朔风再把手伸进后屁股兜里,摸了半天,食指与中指又夹出一张钞票。他也将夹钱的手抬得老高,眼睛转向模特女,于是两双眼睛如票友对戏似的,款款情深地走着过门。那张钞票的重量附加于她手掌心上时,模女终于翘起嘴角,手臂拉回一个弧度,把钞票放进手包,一扭身,甩着胯骨走出门。
轮到金喻愣愣地杵在地中间了。她不想她与模女的对峙会招来这样的麻烦,她嘴上说着抱歉。谁知滋生于心里的竟是一股子想笑的冲动,她暗暗地得意,这神情裹藏不住了,很败坏地显露在她的脸上。
朔风很沮丧地沉下了脸,这让金喻惴惴不安起来。她随手拾起椅子上被遗弃的那本书,翻看着。
那是屈原的《九歌》,后面还有密密的译文,金喻有些看不懂,举着书转向朔风。朔风接过那本书,翻开一页,便抑扬顿挫地吟起来: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罗。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朔风投入的声音似乎感染了她,便很投入地听着,尽管金喻不知其意,她只醉心于他的表情,就如同七年前他画她时的专注,她因他的专注而茫然地暗生欢喜。
金喻享受朔风心无旁鹜的境地,她大大地睁着眼睛,专注于他的表情里。这似乎也是一副催生剂,朔风依着金喻的样子,勾勒着他脑子里的神话。忽然间他细眯的眼睛大大张开了似的,如欲发光的物件从宝龛里见了天日,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看得她有似过电,她当然抵御不过他这样的眼神,她只觉得脸开始发烫,她有些手足无措地等着他的下文。
朔风勾手拉了金喻一下,引她至一个角落,那是放画的地方。金喻便弯下腰一张张翻看起地上的画来。
金喻在一张女人像前停住了,那是张裸体像,很写实。过于逼真倒让金喻生出些不自在,如同她剥开了衣服似的。朔风在金喻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揣度着她是否能接受,他实际在想,她能不能做这个模特。
朔风没有明着说,便引出这样一张画试探她的反应。他们不算陌生,肢体语言还会派上点用场,就比方她以前那么小跑过来,用自己的肩膀给他当拐杖,也好比,他的手一拉她,她会就范,如是。这也算得上一种亲近,一种新奇,还是别的什么?不清楚。这七年他忙着自己的事,根本没蓄意想想她在干什么,她也只是他生活里忽而闪进来的一道光景,他绝对没有想过他们之间还有个续。
四
有好多前因与后果都不是龙脊可以探知出来的,龙脊只是朔风在苦闷与彷徨时寻的去处,说栖身处不栖身处,说露天地不露天地,是半裸的棚子。他驾着车往返于他租住的房屋与龙脊之间,有时候他干脆在龙脊住下了。那空场够大,也够荒凉,完全可以点缀一下他的心境。花家地他已经待着腻腻歪歪了,他从十年前踏入北京城起,便辗转于那里,地下画室,高耸入云的楼宇,以及那些低矮老旧的建筑,这是他代课的各种场子,他时不时地会留宿在那些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