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陈卜高扬(小说)

陈卜高扬(小说)

作者: 清新的风 时间: 2015-10-20 阅读: 125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长江边南岸的马鞍山近郊的某山区。山坳中散落着几户农家。深秋的早晨。  山林间雾气锁住山尖,灌满山凹,弥漫山垭,朝阳折射出一缕缕雾气氤氲升腾着,在徐风的暧昧

长江边南岸的马鞍山近郊的某山区。山坳中散落着几户农家。深秋的早晨。
   山林间雾气锁住山尖,灌满山凹,弥漫山垭,朝阳折射出一缕缕雾气氤氲升腾着,在徐风的暧昧下飘忽远去;山凹涧溪旁蓊蓊郁郁的秀颀的毛竹枝条,不堪沾湿露水竹叶的重负,委屈地弯下腰,低头想着她的心事,盘算着将来的前程;林中的山雀、白头翁、黄莺、小雅鹃、布谷鸟、小杜鹃等鸟类在林间叽叽喳喳追逐嬉戏,偶遇异性的风流韵事的兴奋快乐相互耳语传递;林间的野鸡扑棱棱地倏尔而逝,惊恐了正在愉悦惬意的鸟类,无疑是森林世界的一次暴恐事件;野猪出来觅食,酷似江洋大盗肆无忌惮地作案。
   在麻石和青石垒砌的几级台阶上,一个民居小屋,屋顶东西塔尖高耸,四角翘起,大有古典建筑风格,全由茅草铺盖而成,一尺多厚,经年不漏,灰黑色,十来年翻盖一次就足够了。绿色天然的空调住房,冬暖夏凉,住着人舒坦。小屋的东边一排几间小屋,羊、鸡、鹅、鸭的笼舍,西边还有个猪圈!一弯溪流缓缓从屋后流淌而过,吃水,淘米洗菜,浣衣,牲口饮水方便着呢。
   卜老汉和以及他的婆娘是屋主人。
   “当家的,你今天把板栗收些回来,龙儿回来好带走!”
   老汉猛地吸几口旱烟,烟锅磕在青石板硬梆梆的作响:“龙儿,龙儿,还是你的儿子吗?你不说倒还好些,你一说到他我就来气!”
   “她们不会腌制咸鹅,今天宰杀几只鹅腌制一下,洇几天,让他拿回家自己晾晒!”
   老婆婆边说边去屋后的小潭淘米洗菜。洗罢,又去东面看了看羊鸡鸭鹅的笼舍。
   老汉嘟哝嘴:“你就知道记挂着他,他哪有一丁点儿拿我们当数,从读书到现在一直为他做牛做马,当牲口使唤,每年吃的米是我们种植给他的,还不准打一滴农药,和人家比也减收不少。他却从未尽过孝心,这样的儿子顶个屁用,没儿子还能吃低保!”
   “我们给他们多一些,儿子耳根子清净些,少受些媳妇的气!”
   “我们跟无儿无孙一个样,他成家都十年了,哪年从上海回来和我们大年三十团圆过?吃年夜饭,总是陪他的丈人丈母,摊派也应该回来和我们团聚一次!哪年清明回来扫过墓吃过宗酒?孙子你见过几次?连姓都不是‘卜’,上次卖古树拿十五万元钱换回‘卜’,还排在第二,叫什么‘陈卜高扬’,上宗谱时,户口本上的姓氏辈分符合才给上宗谱,这个怪名字是上不了宗谱的。”
   “孙子错不了,还不是你姓卜的种!”
   老汉拢了拢腰带,上了一锅旱烟,巴兹巴兹吸着,不再和老伴争嘴,因为他的婆娘有一受刺激就犯猪头瘟的病,得让着她!
   在上海的浦东周浦某小区,晚饭后一家五口居室内。
   “孩子后年就要上学了,浦西的徐汇区学区房今年第四季度开盘,我们也要买一套!”妻子对丈夫说。
   “哪来的那么多钱首付呀?就不要再折腾了嘛!”丈夫无奈为难地说。
   “上海不是流行一句话,宁要浦西一张床,也不要浦东一套房。名牌学校都在浦西,你看看浦东有一所像样的好学校吗?孩子上的什么学校决定他未来的高度。”
   “上海教育理念普遍先进,再说在哪儿读书都一样。”
   “不一样,你见识就是短浅,我怎么就跟了你这个没出息的怂包,前世瞎了眼!”
   “你当初不是说,有了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就踏实安心了,我们好歹实现了,才安稳几天,如今又要折腾,劳心费神,压力太大呀!”
   为了避免和妻子爆发正面冲突,丈夫卜传龙拉开门来到万达广场漫无目地逛着。
   万达广场流光溢彩,热闹非凡,一片盛世太平的动感画面。有的挤压在广场促销雪佛兰轿车活动前,有的中年夫妇来参加“妈妈秀”选拔比赛,有的进入影城欣赏新发布的电影,有的情侣双双来购物消闲,还有行色匆匆路过。推销的劲爆音乐,选秀的动感歌曲,车流的鸣笛声,人流的嘈杂声汇集成时尚都市的夜晚风情曲。
   卜传龙来到这个城市十多年了,发现自己还是外乡人,压根没有融入这个城市,人家不承认你!在家毫无地位,妻子丈母娘从骨子内瞧不起自己,瞧不起这个乡下出生的泥腿子的后代。
   陈蕊嚷嚷道:“爸爸,你看到了,一说到正事传龙就摔门而出,什么德性,你还经常护着他,以后不许你在替他说话!还是妈妈有威严。”
   “这个小土帽当局长也不是一两年了,心眼太死,和他一道上来的,家里不仅有几套房产,还把自己太太办到了美国绿卡,带子女到外国读书了,而且升迁到区里!没出息的农村泥腿子根,就是胸无大志,孩子爸,我当初不同意,你坚持说他是个潜力股,有很大的升值空间,事实扇你嘴巴了吧!”
   “孩子她妈,做人厚道点好,当官还是收敛点好。”
   陈蕊说,“我不管,为了孩子,我们必须要参加徐汇的学区房抽奖,要他回农村想办法!”
   “我们把四十平米房子卖掉添补你,再把这儿的房子卖掉首付也就差不多了!”
   陈蕊母亲暴跳起来,“你疯啦,这个小土帽将来得势了,能容得下我们,你自己要把自己的退路堵死呀,将来我们住哪儿呀!”
   一阵无语,冷清了好一会。“爸爸,学区房我咨询了一下,大概三万五到四万之间一平米不等,我们起码要买三室一厅一厨一卫的房子,我们一间,你和妈妈一间,孩子大了要一间,最低要买一百平米的房。一百平米房起码要近四百万,二房要首付百分之五十,起码要二百万,就算你们房子卖掉了,还有八十万缺口!”
   “蕊蕊,你逼传龙回家能有啥办法呢,他父母年岁已高,靠在地里田里能扒出黄金来,老人能自理,不给你们添麻烦就是不错的了。”
   “上次买这套房,传龙回家不是劝他爸爸卖掉三棵古树,弄来了十五万元钱嘛!你孙子陈高扬,仅仅改成陈卜高扬!他爸爸做梦都想着高扬改姓为卜,先答应他,这次改姓卜起码要五十万!”
   卜传龙在外面逗留逡巡了好久,深秋的凉意袭来,打起了寒颤,浑身鸡皮疙瘩鼓起来,尽管不愿回家面对妻子丈母娘,还是要硬着头皮回家的。
   近来妻子把自己要和她亲热,也是当做一种奖励,本来今天是周末,到了该满足饥渴的时候,看来今晚又要泡汤了,被风吹走了。
   推开门,卜传龙看到妻子冷若冰霜的脸拉下三尺长,右手伸直拇指不停地按着遥控器换台,滋滋的响,屏幕一闪一闪的,看似换电视频道,其实分明是对自己撒气,他躲进卫生间把门关紧,水龙头拧开到最大,冲刷洗浴。浑身涂抹了许多沐浴露,慢慢摩挲拭擦,尽量调整自己情绪,忘却掉不快。他每次都是自己疗伤,自哀自叹。
   “卜传龙,你是不是男人,一遇到家里大事你就逃避,什么意思你?我告诉你浦西学区房必须要买的,为了儿子将来的前程,你必须要担当起来!”妻子堵在客厅发难。
   “我有什么办法呢?还回家逼迫老头子老奶奶去,我无脸面再开口了,再说他们靠仅有的几亩薄田,还为我们生产无公害粮食,能有什么收入?几十亩果园是他们经济收入的来源,总不能断了他们的生计吧?”
   “你前一阵地说,有个老板要盘下你爸妈的山地建养野猪场,你就回家办好这件事,把租金拿来凑个数!”……
   卜传龙晚上没有得到福利,独自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想着妻子的话,几颗星星正透过窗棂窥视他并不快乐的心情。
   国庆中秋两节,国家放开了小排量汽车的免费通行。卜传龙开着雪佛兰驰骋在京沪高速上,往家赶。车里播放着龚玥唱的“父亲”:
   那是我小时候
   常坐在父亲肩头
   父亲是儿那登天的梯
   父亲是那拉车的牛
   忘不了粗茶淡饭将我养大
   忘不了一声长叹半壶老酒
   等我长大后
   山里孩子往外走
   想儿时一封家书千里写叮嘱
   盼儿归一袋闷烟满天数星斗
   都说养儿能防老
   可儿山高水远他乡留
   都说养儿为防老
   可你再苦再累不张口
   儿只有清歌一曲和泪唱
   愿天下父母平安度春秋……
   龚玥略带伤感歉疚的歌曲,无疑仿佛投下的石子,漾起了他柔软心湖的涟漪,情不自禁地潸然泪下。
   父母亲在三十几岁才生下他的,轰动了四乡八邻,吃了七天的喜面,据说吃了两千枚鸡蛋,二百斤挂面。从记事起,春末的琳珑剔透粉红的樱桃,夏初的白里透红毛茸茸的五月桃,夏末秋初的泛着青白色的砀山梨,深秋程亮亮的硕大板栗,红灯笼似的诱人的柿子,父亲总是三更起来自己起火做饭吃饱,用一副竹筐担子挑着,披着星星往城里赶,换回一家人生活开销,供他读书的费用,一直供到他大学毕业。
   那时,父亲无论是上街还是走亲戚,小龙儿的他就坐在父亲的肩头,双手攥紧父亲的头发不老实不安分地闹,父亲总是问他不变更的话:“龙儿你长大了干什么呀?”“我挣好多钱,让你们过上好日子。”童真烂漫的回答。“嗯,汪汪(此地方言,喊父亲为汪汪)妈爷(此地方言,喊妈妈为妈爷)没有白疼你!”笑得合不拢嘴。
   龚玥的歌仿佛就是讪笑自己孩子时许下的诺言被风吹走了,无声无息;被冰冷的雪霜打湿了,没有当时一点温馨的温度了;掉进灰尘里沾染了,看不到一点当初的端倪原貌了;被现实的潮水冲刷殆尽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自己毕业了,第一次拿工资,给爸妈买了电扇取暖器和21英寸彩电,也算是回报吧!爹妈责怪他破费,小屋冬暖夏凉,他们用不着,不看电视山里太阳照样按时升起和下山!心里酸酸地不是滋味,现代物质文明距离父母越来越遥远,做儿子的羞愧难当。读书时父母劳累节省为了自己读书,只要成绩好,父母累弯了腰也笑呵呵的;工作后,父母劳累节省为了自己能在城里扎根立足娶上媳妇,盼望我能给他们孙子抱,累死了也无怨无悔;现在仍劳累节省还是为了我,让我少受些媳妇的气。
   心酸、无奈、惭愧、茫然、歉疚等交织在一起。
   结婚时,由于自己买不起房子落住在丈人家,加上爱人的强势,出生的儿子也只能眼睁睁的姓陈,名高杨。心里窝囊,憋得慌,对不起列祖列宗,更对不起起早贪黑忙碌的父亲。父亲最在乎的是他的孙子姓氏,而老婆就是不让儿子姓卜,也不准带着孩子回乡下看看爷爷奶奶,说乡下脏。结婚十来年,父母还不认识自己的家,上次浦东新房入住时接来父亲,老婆打发入住在宾馆,没有让父亲踏进家门。老人心寒呢,从此再也没有提来上海看看。
   自己每年回来两三次就是来装回无公害大米,无毒素马铃薯,天然饲养的草鸡、草蛋,家养鹅鸭,豢养的家猪肉,年糕,各种无公害水果带回上海供老婆孩子老丈人老丈母享用,我无疑攫取老人的血汗,敲吸老人的骨髓,冠着亲情名义的抢窃勒索。想想自己给予父母微博的回报汗颜,做儿子的亏欠父母的……
   等我长大后
   山里孩子往外走
   想儿时一封家书千里写叮嘱
   盼儿归一袋闷烟满天数星斗
   都说养儿能防老
   可儿山高水远他乡留
   都说养儿为防老
   可你再苦再累不张口
   儿只有清歌一曲和泪唱
   愿天下父母平安度春秋
   都说养儿能防老
   可儿山高水远他乡留
   都说养儿为防老
   可你再苦再累不张口
   儿只有清歌一曲和泪唱
   愿天下父母平安度春秋
   都说养儿能防老
   可儿山高水远他乡留
   都说养儿为防老……
   卜传龙眼眶里溢满了泪水,整日佝偻腰,系着腰带,用开裂的松树皮手吸着旱烟袋的父亲,模糊起来,仿佛离自己越来越遥远了。二个多小时后,在溧水下了高速公路,直奔家乡驶来。
   进入回家的山道,秋霜浸染了阔叶林树木,绿色的舞裙染成粉红,青松翠柏越发吐露苍翠底色,在金秋艳阳的沐浴下,精气神十足,任何丹青妙手也难以描绘的,打开车窗明显感觉空气清新,原始氧离子特多,心情爽朗起来,刚才纠结的心潮退去大半,嘴里哼起久违的山歌。
   钢筋混凝土建成的城市森林,压抑得很;两千多万人汇集成的城市潮,几百万辆尾气排放车辆,空气中PM2.5含量一路飙高,据说上海肺癌发病率逐年攀升,占据癌症之首。
   小时候爬树掏鸟蛋,赤脚在上山奔跑找牛犊,耙松毛,摘松果,夏天霹雳过后找菌子,在山上野炊等,闪电般掠过脑际。
   “嘟嘟”,车子到了家门口戛然刹住。在茅草屋门前的石桌石凳旁,坐着抽旱烟袋的右手遮挡着双眉,眯着双眼,老眼浑浊,瞅了瞅小轿车,低垂着头自顾自点起旱烟抽起来。
   卜传龙打开后备厢,取出自己私下自作主张买来的大包小包礼物。母亲右手手心朝外架在右大腿上一拐一瘸的挪下来欲帮忙拎礼物。
   “妈爷,你不要下来,我多跑两次就行了!”
   “汪汪,我回来了!”
   “奥,回来了?”
   母亲把饭菜热了一遍,用抹布包着碗边端菜到石桌上:“龙儿,你有口福,你爸昨天逮到了一只野鸡,用雪里蕻烧的,你多吃点。”
   驼背父亲低垂着头,只顾一口接一口巴兹巴兹吸着旱烟袋,许久,抬起褶皱酱色的脸硬邦邦说道:“我真后悔不该把你读书供到城里去,和你娘跟老孤寡一个样,有你这个儿子顶屁用?”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陈卜高扬(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