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嫂娘

嫂娘

作者: 夏以沫 时间: 2015-10-20 阅读: 1007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时间在流逝,岁月在变迁,惟独她却清晰地定格在那里,不因环境恶劣,而丧失善良;不因生活苦难,就不再坚强。她是我的大嫂,是我此生唯一爱的依靠;她是我的娘,

摘要:做嫂嫂又做娘亲的她,美不亚于西施,贵不亚于牡丹,品不亚于梅花,传遍大江南北真真实实在的美,如佛堂那静静绽放,吐着芬芳的莲花。她的美如她心中的一尊观音佛像,内心洁净无比。
   时间在流逝,岁月在变迁,惟独她却清晰地定格在那里,不因环境恶劣,而丧失善良;不因生活苦难,就不再坚强。她是我的大嫂,是我此生唯一爱的依靠;她是我的娘,是我尚在蹒跚学步时就已抵达的温暖天堂……我那亲亲的、憨憨的娘嫂啊!
   ——题记
  
   一、
   凛冽的风,不曾停下的雨,浓稠的、漫过人的眼眉压上心头的黑云……没有月亮的夜晚,一切皆透出彻骨的寒意。
   这是一间低矮简陋、貌似温馨的小屋。屋内亮着灯,柔和的光芒照在一尊洁白的莲花观音圣像上。厨房锅里煲着鲜香四溢的鱼汤。此刻,我懒懒地斜靠在沙发上打网游,任由那个五短身材、其貌不扬的妇人忙进忙出。
   “涛子,快来趁热吃。”少顷,对方端来一碗腾腾热气的鱼汤面。
   “不饿。”稍微仰起酸胀的脖子,下一秒,我又埋首那个刀光剑影、惊险缠绵的虚拟江湖。
   “开夜车很辛苦,你好歹吃点吧,天寒地冻的,待会儿又准备泡面对付?”
   “啰嗦!”冷冷扫了她一眼,起身,伸个惬意的懒腰,我换衣服出门。
   身后,那屋灯已灭,阵阵寒意迎面袭来,黑暗的街道在我的脚下一路延伸。手握方向盘,拧开收音机,打开计价器……工作于我,不过等待俊男靓女招呼我停车,仅作短暂停留的一个过程。我载送着他们,同时也目睹这座城市的繁华和冷漠。除非很有必要,否则我一般不会聊天。“小伙子,你的脸色很差,有条件还是多跑白班吧。”每当听到类似的话,我笑笑,一言不发;更不乏客人诧异地盯着那歪斜的面颊,僵硬的下颌,仿佛我是怪物;每每这时,我也死死地回盯着对方,仍是一言不发,直到对方不好意思地把目光移开。
   没有谁会真正地在意和在乎,我是一只昼伏夜出的生物。整个浑浑噩噩的白天,我沉迷于虚拟的网络,待夜色降临,我就出门跑车。我喜欢跑夜班,在我眼里,夜是神秘的,它能掩饰疮痍的面容;夜,亦是安全的,它更能将痛楚不堪的灵魂妥善地包裹起来。累极,我把车停在僻静的角落,单调乏闷之处,点一根烟,烟头那一闪一闪的光亮能够我的温暖身心,也令那回忆一触即燃……
  
   二、
   “正月长长,二月遥遥,三月饿死老小,四月春来野菜香。”这俗语是关于我的家乡——那个闭塞、物质匮乏的小山村的真实写照。
   乡下条件差,勉强求得温饱的村民们往往是小病拖,大病扛。十八年前,我的娘在生下我哥后就得了产褥热,乍寒乍热的体温,持续不断地疼痛,几乎是吃啥吐啥,情急之下,我爹自己上山,胡乱的采了点据说是消炎敛血的药草偏方,让娘外敷内服……那次,娘奇迹般的扛过来了。事隔十八年后,娘意外地怀上了我,爹曾多次提议不要,可娘终究舍不得。停下繁琐的农活,她静静养胎迎接我的到来。然而,或许是不再年轻,且多年前就已落下了顽固病根的缘故。这次,她没能扛过去。我爹几天没吃没喝,守着没有心跳没有呼吸的娘,哥望着摇篮里嗷嗷待哺的我,拳头紧握,泪水顺着他的脸颊不断往下淌。再怎么恨,怎么怨,终究,血脉相连,紧绷的拳头无奈松散。随后,他将乳汁般黏稠的米汤灌进奶瓶,笨拙地喂给我……
   我刚刚满月,哥就怯生生地向爹提出去县城学校的请求,高中的学业是很繁重的。闻言,爹像瞅着陌生人一样瞅着哥,他叹了口气,半晌,那只苍老的手在半空中无力地挥了挥,算是准了。爹既爱又恨地把我养到10个月。其间,爹几乎天天背着我去田里干农活,带上装满米汤的奶瓶和几片尿布。爹把我放在田埂上,弯着腰整田、准备下秧。爹,一步一步地向前,那只小小的竹篓,也随之一寸寸的挪动。饿了,他就起身给我喂米汤;尿湿了,他便替我换块干净的尿布。累极时分,爹坐在田埂上,默默掏出一根旱烟抽着解闷。
   民谣说:“女人家,女人家,没有女人不成家。”一个家庭,无论多么贫困,都得有个女主人。爹在苦苦地煎熬,爹更在隐隐地期盼,期盼那门多年前就给我哥所订下的娃娃亲事,能够明朗。
   日子,在庄稼地里一天天的翻过。四月插秧,种下棉花、花生;五月割小麦,在端午节来临之前种下芝麻;六月割油菜,等待小麦成熟;七月初种红薯,把田整理出来栽晚稻;九月份收获花生和成熟的晚稻;十月底,当所有的晚稻都收割完毕,家家户户都五谷丰收时,爹的期盼终于落定。那天,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身材娇小,着一套粗布衣裳的憔悴姑娘,从金灿灿的稻田向我们走来。那刻,正躺在爹的怀里似梦非睡的我,被一双温柔的手稳稳地接过,被一种类似母亲的温柔气息惊醒——她,正是我哥的新娘,我该称其为嫂的年轻女子——徐桂芬。桂芬的爹娘积劳成疾相继去世。临终前,病塌上的双亲再三嘱咐她务必去找自己的婆家,务必将其的弟弟托付给那户“淌划子”(给人摆渡)的人家做儿子。她含泪应允。没有嫁妆,也没有喜庆的红轿,安葬完双亲,安置好幼弟,她奉亡父亡母之命,带上信物莲花观音,独自从偏远的山村一步步地走我向我们陈家。据说,那尊约6寸大小,半釉质的圣像莲花观音是她娘家祖传下来的宝物,她带上它,希望它能庇佑一方平安,给我们全家带来如意吉祥。
  
   三、
   “的哥,的哥师傅!走吗?”
   一阵骤急的拍打声中断了夜的回忆,迅速地将浅寐的我拉回现实。缓缓地摇下车窗,只见一位抱着婴儿、鬓发略显凌乱的少妇急切地问道。不等我说啥,她又不容拒绝的加一句:“去儿童医院,拜托您了!”
   一阵寒风呼啸而过,她更加搂紧了怀里包裹着厚厚棉被的婴儿。拉开车门,我让这位心急如焚的母亲赶紧的上车。对方向我投来感激的一瞥,小心翼翼地弯腰进车。
   “孩子怎么了?”向来沉默寡言的我竟主动开口问。“发高烧,咳嗽。”她叹气。“喉咙哧呼哧呼的,明显感觉有痰,我不敢再拖,咳成肺炎就糟了。”
   “别急。”将车速的指数调高,我集中了所有的注意力盯着前方,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伴着喘鸣的咳嗽声不时响起,小家伙哭闹着,把喂下去的奶全都呛吐出来,还溅了一些在座位上。小家伙的鼻子哼哼的好像鼻塞一样,少妇摇哄着,她擦拭着孩子嘴边的残物,并轻轻的拍其背部企图减轻其不适。
   “不容易啊。”我不禁感叹。
   “没办法啊!当娘的都这样。”
   终于,我把车缓缓驶进医院急诊部大院内。
   对方道谢后抱着孩子匆匆离去了。我一遍遍地清理后座上的秽物,耳边却不停传来那句:没办法啊,当娘的都这样,以及小家伙好像鼻塞一样的哼哼声。便是那年,当我因扁桃体炎引起发烧,整夜的鼻塞咳嗽时,那个并非是我娘的女人,为了给我退烧,用稀释的烈酒擦拭我的手心、脚心、腋窝等,眼看尚且不咳痰的我,屡屡被堵得憋醒,不耐烦的大哭;她温和的捋捋我额前的乱发,毅然用嘴巴来吮吸出我的鼻液……
   时间流逝,往事如烟,然而,时间又是记录事情发展的最好仪器。人,便是这仪器的忠实执行者。
  
   四、
   那日,年仅十七岁的徐桂芬从公公手里稳稳地接过我时,也接过了尿布、奶瓶,接过一路颠簸的竹篓,接过盛着红薯粥和米糊糊的小碗……
   爹托人捎信给县城的哥,催他回家看看过门的新媳妇儿,哥却拖延着,哥的意思是离年底也快了,放寒假再回来也不迟。
   “委屈你了,孩子。若是武子他娘还在,武子哪敢如此不像话?!”公公无奈地对儿媳妇说。
   “不委屈的,爹!您独自将涛子拉扯到现在这样,已很是不易!您且歇口气,现在有我了,我来帮您分担,至于武子,就让他一心用功吧。”桂芬如此安慰道,也向充满歉意的公公表明自己态度。
   爹体恤儿媳桂芬,他从不让她干粗活重活,只要她在屋里做饭带孩子。尽管如此,每次赶在我爹出工之前,桂芬就早早地把屋子收拾整洁妥当,浆洗晾晒一家人的衣裳,并一勺一勺的喂我吃米糊糊;待爹出工后,她就背上我去树林子里拾柴禾,并赶在爹收工前回去做饭。离哥归家的日子越来越近,天气也越来越寒冷,漫长的冬夜,当所有人进入了梦乡,她仍独自坐在一台简式的织布机前纺线织布,将自己种的棉花加工成一件件贴身保暖的衣裳。
   临近春节,我哥也终于风尘仆仆地回了乡。桂芬穿着自制的喜庆红装,及时递上热水,一脸娇羞的模样。然而,当少女那平平普通的长相,映入高大帅气的哥的眼底时,哥的奕奕炯目,就在刹那间黯淡了下来。可哥终究还是接受了她——这个清贫单薄的家,实在太需要一个善良能干的女主人。问候爹,接过水杯并向她道谢后,哥就一把抱起我,他边亲我边连连感慨:转眼间涛子都一岁了,这日子过得可真快。
   趁着一家人高兴团聚的光景,桂芬向爹提议:“爹,涛子还没办满月酒,咱给他办个周岁吧,我张罗几桌菜,到时请邻舍们一起来热闹热闹。”爹欣然同意。在他看来,这既是我的周岁生日宴,也隐隐象征着儿子和媳妇的新婚喜宴。
   孰料,正是这好心的提议,将爹送上了不归路,并重创了一段本就没啥爱情可言的婚姻。
   喜气洋溢的寻常宴席,吵闹闹,祝福声连连。桂芬将丰盛的菜菜、汤汤一盘盘的端上桌,招呼大家用餐。自从娘去世后,孑然一身爹的几乎没和任何人交往过。丧妻的悲痛,育儿的不易,生活的苦难,其中自然也包含了对贤惠儿媳的感恩之意,总之爹不停的干杯敬酒,辛辣的酒和着苦涩的泪,频频的被一饮而尽。喝得酩酊大醉的爹被哥搀扶进屋,倒头便睡。哥出来继续陪着大家喝酒聊天。
   一个时辰过去了,又一个时辰过去了,当一拨拨的宾客喧哗着陆续离开,惟不见爹出来相送,当震耳欲聋的炮竹噼里啪啦地响彻整个山谷,惊吓之余,我一只小手紧搂住正在收拾锅碗瓢盆的桂芬,另一只小手指向里屋,嘴里发出咿呀哼呀的声音,“涛子,你想说叫醒爹,咱们出来一起看烟花,是不?”会心一笑,她将我抱起朝里屋走去。
   推开虚掩的门,桂芬顿时傻了眼,那声“爹”字来不及唤出就被硬生生的卡在喉——爹,悄无声息地仰卧在床上,枕头、棉被和床单溅满了气味刺鼻的呕吐物,哥不知所措的坐在床头,像一尊木然的雕像。“爹!”,桂芬上前,欲作最后的补救,却被丈夫嫌恶的一掌推开,哥突然暴跳起来,冲着跌倒在地的妻子狠狠地斥道:“徐桂芬,你可真是丧门星啊!”
   “喜宴刚过便遇丧事,啧啧,这老陈家可真是不幸啊!”
   “可不,陈婶才走一年多,陈伯就跟着去了。好不容易解决了大儿子的婚事,小儿子也一天天的长大,却摊上这事儿。唉,这人呐!人是三节草,不知哪节好哦!”
   “真是忒邪门了,听说新媳妇儿过门还不到三个月,依我看,她的八字是不是和陈家相克呢?”
   ……
   关于“新妇克死家公”的流言不胫而走,某些八卦的村民们明里同情,暗里非议,一时间蜚语四起,说什么的都有。百口莫辨的桂芬唯有拔掉血牙往肚里咽,哥的面子挂不住,整天逼着妻子桂芬离婚。
   那日,他又借故闹分手,不懂事的我不停地吵着,拉扯着哥的衣角,结果被哥狠狠的打了几巴掌,受到委屈的我小嘴一撇,边哭边奔向桂芬,含糊不清地叫着“嫂嫂,嫂嫂……”
   桂芬蹲下揽我入怀,她边用手绢儿给我擦泪,边扭头对着心焦意燥的哥心平气和地说道:“武子,其实我早就明白,你看不中我。出了这样的事,你怨我、恨我,我都无话可说。只是,涛子还这么小,需要人照顾。何况,何况你即将毕业,念大学什么的都需要学费啊……”
   哥悻悻地望着她,嚣张气焰颓然熄灭。
   料理完爹的后事,哥就去县城了,走的时候毫不客气地拿光了最后一点积蓄。
   徐桂芬用柔弱的肩膀支撑起摇摇欲坠的家。
   每天清晨七点不到,村长在湾子头前把钟锣一敲,桂芬便携带着农具,同村民们一道在打谷场集合,然后背着我下田干活。每逢春耕,夏收和秋收的农忙时节,是她最为忙碌的时候。整田栽秧,去除杂草,用草绳捆好一亩亩的稻谷,炎炎烈日下,七、八十斤中的稻谷,一担担地挑起,连大个子男人都尚感吃力的活儿,娇弱的她却一趟趟地坚持下来了。有条件的人家,可以去涂擦红霉素眼膏之类的消炎药,可她却舍不得。收工后,疲惫不堪的桂芬总是舀起清凉的井水,一瓢瓢的往肩背上浇,以减轻酸胀灼痛的不适感。而我,往往不禁去抚摸那红肿得老高的肩膀,被磨压出深深的印痕,然后稚声稚气的问她:“嫂嫂,你疼不疼?”而她总是温和的笑笑,回道:“小弟乖,嫂嫂不疼。”
   回想那时,我对徐桂芬是相当依恋,相当有感情的。我听不进村里的那些闲言碎语,我更做不到像哥一样生性凉薄——当她从桀骜不训的牛背上甩下来时,哥表现得很是无动于衷;农闲时,当她起早贪黑的挑着担子去集镇上卖炸油条、麻花时,哥不以为然的接过她的血汗钱,竟然还抱怨嫌少。
   “涛子,哥不喜欢那个女人。当年咱爹是怎么走的,你可曾记得?”哥曾问我。
   说实话,我在襁褓时发生的事,不太可能清晰地存留在我的印象中。可我却清晰地记得他不喜欢的那个女人。我记得她用红薯饭和用大米磨成粉制成糊加点糖喂养我的情形,我记得她用嘴巴来吮吸出我鼻涕的动作。我家是三间砖瓦房,时间久了屋顶的瓦片(俗称燕子瓦)会时常松动,每逢下雨天,屋外下大雨屋内下小雨。需要人爬到房顶整理。我记得我在屋前的泡桐树以及刺槐树的树荫下徘徊着,树上开满一串串粉色的、白色的花朵儿,花朵儿下面,是她蹲在房顶整理瓦片,进行防水、加固等处理的利索身影。我还记得每次我受了别人的欺负无助哭泣时,她就安慰我别哭的话语。她说:“咱们家会好起来的,只要有嫂嫂在,这个家就不会垮!”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嫂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