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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子

作者: 绿野仙踪 时间: 2015-10-21 阅读: 181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金子未出生时,风水先生看过他们家宅子,告诉金子的爷爷,他们家要出将军。金子生下来就与别的孩子不同,头大,脸大,块头大。金子少年时威风初现,按评书上说:身高八

摘要:金子本来有着大好前程,却最终留在了村子里,得失几何谁又能分得清呢? 金子未出生时,风水先生看过他们家宅子,告诉金子的爷爷,他们家要出将军。金子生下来就与别的孩子不同,头大,脸大,块头大。金子少年时威风初现,按评书上说:身高八尺开外,豹头虎目,两眼炯炯有神,天生五虎上将之才。我记事时金子已经四十多岁,我看见他就跑,不光我,村子里的小孩看见他都跑,他那两大眼平时眯着,眼皮耷拉着,可一旦眼睛睁开就如利剑出鞘,寒光闪闪,若再吼上一嗓子,小孩子哇哇哭着跑。
   金子家东面是顺子家,他与顺子同岁,两家就隔条路,解放前夕,顺子和金子同在县城的一所军事学校学习。金子是独子,家境比较殷实,顺子兄弟四人,又早早没了父亲,生活艰难,后来,金子被选进了武汉的一所空军学院,做了飞行员,顺子也进了武汉的一所陆军学院。那次,很快要远调的金子回家探亲,只可惜金子那一次探亲回家,生生的误了自己的大好前程。作为家中独子的金子,还有一个重要任务,那就是传宗接代,金子不愿意留在村里,他父亲‘老窝囊’有门,托人给他说了个方圆十里最俊的姑娘,这姑娘有多俊呢?反正金子见了后,从此留在了村子里。这也应了那句话——英雄难过美人关。至于那些过了关的,要么不是英雄,要么压根就没遇上美人。
   再说顺子,在陆军学院里他刻苦训练,技术过硬,大西南丛林剿匪时,被部队选去参加了剿匪。据说他曾经迷失在丛林里,为了活下来,他说他曾抓活生生的蛇,就那么生着吃了。我小时候曾见过一次,一年夏天的上午,他把一条蛇挂在树上,三下五除二地扒了皮。不过,是用油煎后吃的,他侄女端出半碗蛇肉让我尝时,吓得我从此连泥鳅都不敢吃了。解放西藏时,顺子作为先头部队进入了藏区,回来时,一个连的战友,算顺子在内仅剩下三人。顺子做到了团长后,回老家接走了糟糠之妻,还有俩会跑的儿子,他们的新家安在了湖南的长沙。听顺子的兄弟回来说,去看顺子时,走哪哪都有人给他们敬礼,他的几个孩子后来也都被授予了军衔。
   这下,村里人有话说了,说金子家的风水跑去了顺子家,顺子才得以做了将军,这一切原本是属于金子的。
   金子的媳妇很能干,几年内生了三大儿子。金子女儿小翠大我几岁,生在1966年,她与她三哥的岁数却相差八岁之多,长辈说那些年把女人饿的都怀不了孕,中间才拉开这大缝子。一年冬天,金子的父亲老窝囊在屋后的大沟里挖塘泥,一锹下去,血流如注,一窝窝,一堆堆,全是黄鳝,铁锹挖断头的,截掉尾的,到处都是血,染红了那条大沟。最后,用抬粪的筐装了满满一大筐,老窝囊似乎想起了什么,皱起了眉头。翻过年头不久,金子的母亲去世,秋天金子的奶奶也去世了,一年里这家走了两个女人。第二年春天,金子最小的儿子仅仅三个月,他老婆也撒手而去。据大我三岁的姐姐讲,她去看时,八岁的翠儿抱着三个月的弟弟,藏在磨道里,她背后还套着驴夹板(套牲口用的工具)。农村迷信说婴儿襁褓时,母亲不幸去了,那孩子十有八九也难活成,母亲不放心幼小的孩子会一起带走的,破解的方子就是不能让死去的母亲找到孩子,出殡前把孩子藏在磨道里,套成牲口一样,能保小命。
   一家三个女人相继离去,村子里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有的说怪他们自己破了自家的风水,当出不出,就是不敬,罚他们呢!不是要传宗接代吗,全留男人。也有人说这一切源于一个咒语,金子的太奶奶,也就是金子爷爷的母亲,发过一个咒语。据说,这个女人死的时候很年轻,金子的爷爷也就才几岁,她是被赐死的,而赐她死的人却是她的婆婆,赐死她也不是用的毒酒,而是一大锅汤面条。那年代婆媳地位与今天不可同日而语,‘多年的媳妇熬成婆’,这里面饱含太多凄凉的故事,忍气吞声,挨打受气,甚至是屈辱。当然,也有个别的,除非媳妇娘家比婆家有势力,那样她在婆家的日子才能好过些。一天中午,年轻的媳妇擀好了一大铁锅面条,正准备盛到瓦盆里,手里攥着的抹布不小心掉进了铁锅里,而此时恰恰婆婆进来看到了这一切。可怜的媳妇被罚在婆婆面前喝下那一大锅面条,直到撑死,临死时她发出咒语:这宅子自下三代后不留女人!我不由得猜想,为什么要三代后呢?可能是母性的原因吧。她不忍心自己的儿女没人照看,婆婆不能死,她也不忍心自己的儿子将来经历伤妻之痛,媳妇不能死,也想孙媳妇能好好地伺候她的公婆到老,那样她的儿子,也就是金子的爷爷也能安享晚年。一句话,这个可怜的女人到死心里还全是她的儿子。
   村里的长辈对这事说的是有鼻子有眼睛,我还是不能接受,我不相信这么残忍的事情是那个婆婆做出来的,除非她心理极度的扭曲变态,才会如此恶毒。不过,有件事是肯定的,那时的女人没地位,这个家庭的女人更甚。一件事很能说明问题,这件事姑姑们,还有姐姐都亲口说过。金子的母亲到最后时,她可能感觉到自己的日子不多了,就对七岁的孙女翠儿说,说她很想吃个荷包蛋。翠儿从鸡下蛋窝里拿了一枚新鲜的鸡蛋,跑去灶屋给奶奶煮了一个荷包蛋,端着准备喂奶奶,恰在这时,土墙院外门搭吊子发出清脆的响声,有人进来。屋内祖孙俩楞了一下,翠儿赶紧把鸡蛋送入奶奶口中,可已经来不及了,还是被进门的老窝囊发现了。
   “死了就死了,临死了非要糟践个鸡蛋,留给孩子吃不比带进棺材里强!”这个女人惊慌中喉咙不再听使唤,猛地咳嗦一声,鸡蛋吐了出来,她一口气没上来,就此闭上了眼睛。
   金子的老婆走后,金子的女儿翠儿从此担起家里的事物,淘麦子打面,洗衣服做饭,八岁的她开始和面擀面条,擀不好用手揪,已经当成大人用了。十八岁那年,年近三十的二哥讨不到老婆,她就为二哥换了亲,临走时泪人一样,同村的姐妹无不流下眼泪。一次翠儿回娘家,胳膊断了,男人打的,遇到了一个混球男人。
   土地承包后的头几年,农村的土地是三年一大动,有时候一年就一动。村子东头挨着老管沟,往北是‘老凹瓢’,赖地,往南却是良田,名曰‘燕子耕’。那一年秋天动地,村子里打了几场架,其中金子领导的儿子班名声在外。那日,我站在我家屋后,看着东地一大群人闹闹嚷嚷,一直争持不下。没多会见金子进了村,瞪着血红的眼睛,一句话不说。又没多会,只见金子扛着一个大钉耙出村了,他身后紧跟着他的五个儿子,这几人一个个也情绪激昂,有的举着铁锹,有的拿着铁叉子,也有拿着短棍的。只见金子振臂一吼:“敢欺负到老子头上,叫他狗日哩见阎王去!”他似猛虎下山,又似出征的将军,一边跑,一边骂,一边吆着身后的五个儿子,这也应了那句话‘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与金子家挣地的那家姓罗,尽管这家与我家也不对付,但我此时我真替他们家捏把汗。当时的农村很多时候还是拳头说话,姓罗这家的大舅哥在城里做公安局长,这会也是鞭长莫及了。有句话说:楞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这话一点不假,刚才还蹦起来大高的罗家男人,看到金子领着儿子班冲过来时慌了神,他赶紧去拉自己家的三个儿子,示意他们赶紧跑。田野里上演了一场追逐战,姓罗的男人被金子的儿子围着后闷倒在地上,这家大儿子跑得快,没挨上,二儿子跑慢了几步,只见金子抡起钉耙对着这家二儿子的头脑袋而去,我赶紧扭过头去。
   那时农村因为耕地,宅基地打架不稀罕,可像这么不顾及后果打的还真不多。结果是罗家的二儿子头上添了三个窟窿,住进了县城医院,金子家负担医药费。金子被抓几天后又放了,不过这事以后,金子家也就出名了,村里没人再敢惹他们了,这家人真豁的出去。
   几个儿子娶妻生子,让这个家早已债台高筑,九十年代中后期,金子趁着春秋农闲季节也去了大城市,拉着自己家的架子车去的,去了武汉,去捡破烂。那一年的腊月二十三,小年,空气里弥漫着冷冷的气息,也有过年时欢乐的气息,下午下起了小雪,北风一阵紧似一阵,冷风中的雪粒扑到地上的瞬间发出令人彻骨的声响。田野里新麦匍匐于地,便于汲取大地的温暖来抗拒寒冬,村头路边几棵高大的杨树上几个鸟窝格外清晰,树梢随着风动,鸟窝随树梢也有节奏地摆动。天渐渐昏暗下来,这时的雪已经从雪粒变成了雪花,一片片空中飞舞,提前制造出了过年的氛围。我喜欢看雪,站在路边自家的菜地旁,望着四野茫茫的田野,心里愉悦,我眼里的雪花就是上天派来的精灵,美丽的精灵。
   父亲出来了,随后听他大声喊道:“金子哥,你咋这会回来了,下恁大哩雪!”
   “回来过年啊!我不能过到年外面去,小年也是年!”
   我这才发现金子拉着他的架子正顺着路迎面赶过来,他身上破旧的军用大衣挂着雪花,他头顶的那顶破皮帽子上也顶着雪花。这皮帽子我见过,记得儿时去他们家串门时看过一张发黄的老照片,照片中的金子戴着这顶帽子,身穿飞行服,威风凛凛地站在飞机旁。
   “金子哥,又去武汉了?”父亲笑着问。
   “不去武汉去哪?那地方咱熟啊!”金子笑嘻嘻地用袖子抹了一下快‘过河’的清鼻涕。
   “咋样了?”
   “中哦!比在家大眼瞪小眼强,出去不弄俩啊!”他停下来,看的出还是满意自己的收获。我看架子车上是满满当当,除了他的那破旧的铺盖卷,有炉子,黑不溜秋的铁锅,吃饭用的家伙挺全活的。几个蛇皮口袋塞的鼓鼓囊囊,也不知道装的是啥宝贝,一个大包袱单子里显然是衣服,露出花花绿绿的衣角。
   “这过了年还准备去不?”
   “去!咋能不去?大城市里有想头。看我这一大包衣服,都还新艳艳的人家都扔了,我拿回这一包够家里一大群孩子穿的。”他解开包袱父亲看了一眼。
   “小旺,看!我还捡回来一大鱼,够我过年哩!”他兴奋地从一个蛇皮口袋里拉出一条大草鱼,足有五六斤。
   “人家扔的,我闻闻一点味也没有。”金子拉车走了,那条大鱼没再装回袋子,摆在车上显眼处。
   农民的日子慢慢好起来了,金子似乎也很忌讳那条咒语,但凡儿子结婚,成亲一个搬出去一个,到最后老宅里就剩下他一个孤家寡人了。就这还是出了意外,金子的二儿媳,那个换亲来的姑娘,三十四岁时患了一场病走了,留下一个十几岁的男孩。
   后来,金子和邻村里他的一个老伙伴,拉着车又去了几趟武汉,收获不小,给儿子们娶媳妇盖房子的债还完了,听说他还攒下一笔钱准备养老用。
   几年前的春天,在外多年的顺子回乡省亲,在县城最豪华的大饭店,请村里上了岁数的爷们吃了一顿,三桌花了二万一千块呢!家父在其中,金子自然也在内。
   “花恁些钱还不如买上一头猪,几只羊,堆囫鸡子,囫囵鱼,一个村也够吃了!”
   “能不花钱吗?大电视开着,一人跟前站一个小妮娃,酒给你倒好,吃啥给你夹好,就差喂到嘴里了,那不要钱啊?”
   “吃的什么呀!全是不攒粪的东西!那鱼夹掉头就剩尾巴了,那虾去了壳子吃啥吧?”
   “还不如我那年在武汉捡的那条鱼好吃哩!”这是金子的声音。
   今年秋收,我与母亲在地里摸花生时,又看见了金子。八十二岁的他,耳不聋,眼不花,背不驼,声如洪钟,两眼依然炯炯有神。村子东面老官沟外沿有一大块玉米地,秸秆已经粉碎了,个别落在地里的玉米棒子被机器打碎后,散落在地里头。一个个玉米粒像一枚枚的小金币,一旦种麦子时,这些玉米粒将被埋地下。若想捡起来,最好的办法是把羊群赶进地里来,羊嘴捡的最快了,也算是颗粒归仓了。挪挪和金子把羊群赶进了这块玉米地,他们坐在了我家地块旁的树荫处,拉着话。村里放羊的老头老太太一般都是结伴而行,可金子和挪挪却很少和大家一起出去,要出去也是他们俩一起出去。要说挪挪,那是村里有名的囊包(老家话就是很笨的意思),她还被村里人喊成‘半转’,何为‘半转’?老家话就是信球,缺心眼,二百五,和今天的‘二’差不多。就是这个‘半转’,现在成就了当地的一段佳话,十多年前她还病歪歪的,走路都不稳,不想她在小儿子和老伴去世后,独自担起了抚养孙子的任务。一晃十来年过去了,她的小孙子十四岁了,帅小伙子一个了。
   “金子哥,你家老肥羊这一窝生了几个小羊娃?”
   “比你强,你一辈子才生四个,它一次就生五个。”
   “你孬恁很!”挪挪大娘说话慢慢的,有点口吃。过了一会,她又问:
   “金子哥,都生的啥羊娃?”
   “三个我,两个你。”
   “你孬熊!你狗熊!”挪挪大娘似乎受了委屈似的,她站起身,往村子里走。
   看到母亲,她说道:“金子孬哩很!”母亲坐在地里,笑道:
   “他咋孬恁很?”
   “他就孬哩很!”她一字一顿的说的很慢,惹的我和母亲大笑不止。
   “别看她说金子孬得很,她还好去偎他,人老了也想有个伴。”母亲说道。
   果然如母亲所说,我正和母亲说话间,挪挪大娘回来了,坐在了树荫处,继续和金子说话。
   “金子哥,你这羊大军队伍扩大不小哩,前年才几只,今年二十多只了。”父亲过来后,给金子点上一支烟,俩人说起话来。
   “妈哩个腿!前年活羊十八一斤它们一窝就下一个俩,今年羊便宜了快一半了,一窝四个五个的下,这俩老母羊不是存心和我做对吗?”他那里骂他家羊,可我分明听出来他言语里的喜悦。
   “唉!人呀!真是命!他要是当年别回来,一定也做个将军,他的条件可比顺子强。”我遗憾道。
   “金子有啥不好?我觉得也挺好的,也养大了一群儿女,也给他们盖了房娶了媳妇,孙子孙女也一大群,人到头来还不是都一样。人这一辈子,从三两岁时尿床开始,七八岁时光屁股打闹,十几二十几岁想着找媳妇,到六十岁后又都一样了,也就中间那二三十年不一样。”
   “不一样!顺子现在有没有还不知道,人家金子八十多又找了挪挪,挪挪还没七十岁哩,金子老了老了也找个年轻哩!”母亲笑道。
   “我想他肯定后悔当初回来,他应该也是个有抱负的人,要不然他也不会在那么困难的条件下供出大儿子读书,成了公家人。”
   父亲与母亲相互看了一眼,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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