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什么？

搭乘三轮车，快到局里时，我恍然想起，梁老师就在局里。算上借调到局里工作的时间，梁老师已在局里十几年了；我读高中、师专，毕业后出来工作好多年，他还在局里。
　　 于是，我打电话给梁老师，说，到局里申请领取几份存档文件的复印件，老师得空么？想拜见一下。梁老师说，在外边办事，办完了再去找你。我就跟梁老师说了去领文件的科室。
　　 到了科室，敲门进去，一位稍为年长的阿姨正翘腿剪指甲，收起指甲钳，坐好，问，什么事？我说明来意，阿姨较烦躁，天气原本就闷热，老式空调乏力，她忍不住念叨起来。小半天，才挪动富贵的身子去档案室寻。确实也应该发火的，过了半个钟头，她捧着两本档案册回来，已大汗淋漓了。她才坐下，梁老师也到了。
　　 梁老师抢着说，胡副主任，您好啊，不认识他吧，我的学生，原来也站讲台的，后来调到市委办去了。说完，梁老师笑眯眯地望着胡副主任（那位年长的阿姨）。
　　 胡副主任瞥了一瞥，说，合适咯，你的学生，你帮他拿去复印，我这里的复印机坏了，检修的人还没得空来修。
　　 梁老师说，当然没问题，我就拿去局文印室复印——你也不放心给他拿去复印，这么重要的东西，对吧。
　　 胡副主任的眼神显得甚是鄙夷，说，怕什么，他还敢拿走啊，人和人之间的一点点信任都没有了？
　　 梁老师仍笑眯眯地说，老话说，不怕一万，就怕——但是，你给我拿去复印就不一样了，对吧。
　　 胡副主任说，你这思想不行，别教坏你的学生咯。
　　 梁老师拿档案册去复印，胡副主任问我，他真是你老师？我点点头，说，是高中老师。
　　 胡副主任摇头，说，真不知他怕什么，一个大男人，时常疑神疑鬼，见人就笑，见佛就拜，说话啰嗦，一说就不知停，局里的人都说他有点神经——给档案他拿去复印，不知他要跟人啰嗦多久……我默默地听她念叨，等待，仿佛她嫌弃的人并不是我的老师。
　　 然而，确实被胡副主任预料中了，梁老师复印的时间比她找档案的时间还长，我看看表，快到正午了。等梁老师回来，胡副主任夺过复印件，埋怨梁老师去太久，要耽误准时下班了。她自己拿去局办公室盖章。
　　 梁老师笑笑，对我说，去到文印室，总得跟人家交流一下，不然谁给你复印，所以就多花点时间。我说，没事——等会，一起去外边，请您吃个饭？梁老师想想，说，不用了，在局食堂开了饭，再说，别人说闲话就不好了，办事搞贿赂什么的，不然我请你吃才合适的，我是地主。我再邀请，梁老师仍拒绝，就算了。梁老师又说，先回办公室，快下班了；等下胡副主任盖章回来，你让她核对一下复印的内容，免得说我复印时做了涂改，帮你造假。我点头应好。
　　 梁老师走了一会，胡副主任回来了，还念叨梁老师做事太拖沓，啰里啰嗦，不像男人。我想说核对的事，却不敢出声了。
　　 领取东西，道谢，走出局里，已是正午，找个地方吃东西。吃完，正想返程，电话响了，是梁老师。问我在哪儿，吃饭没有，没有吃的话他请客。我说吃了，原本该学生请老师的。梁老师说，不用客气，又问我在哪儿，赶过来见一面。我说，那样，会妨碍您午休吧？梁老师说，也没什么，很久没见你了。我就告诉他地点。
　　 挂了电话，我还是有点疑惑，到底怕什么？
　　 只是，我一直都很尊敬梁老师。
　　
　　 铺子
　　 傍晚，下班，回家。
　　 从办公室回去，几分钟可到家。路，有几条可通。一条，绕过港龙湾花园小区，转弯处，有一个极小的菜市，一群阿婆摆青菜、瓜豆卖。旁边有一卖熟食小摊，贴“桂平周记”几字。
　　 先前，这一段路没通水泥路，杂草茂盛，时有虫蛇爬行。后来通了水泥路，也没有人摆摊卖东西。不知哪天，贴着“桂平周记”的餐车（加大加宽的三轮车，搭着买卖的摊子）和老板、老板娘就突然冒了出来，卖烤鸭、烧鸡、叉烧、卤猪头皮猪耳朵鸭翅鸭爪鸭肾肠鸭脖颈等熟菜；其中，烧腩、烤鸡翅做得较为“港味”，浇点蜜汁，甜丝丝的，两广人爱吃。然后，又陆续增了卖菜的，早上还多了两三家卖早餐的摊点，俨然成了一“洼”小集市。
　　 桂平周记的老板老板娘个子都不大，可长得结实，样子很实在，怎么看都是做熟食的行家。好些单位的人下班了，匆忙路过这里，停车一会，排队买十几二十块的熟料，回家一热，晚餐就可以开吃了。
　　 因为味道不错，样式不少，价钱比别处优惠，桂平周记的生意一直挺好。期间，也有另外的熟食摊来“抢市场”，但大多摆几天就败下阵，到别处卖了。
　　 冲着“桂平”的名号（桂平是我的家乡），我懒得做菜时，也会买一点桂平周记的熟食。排队等，时常看见老板老板娘汗流浃背，仍热情地招呼客人，询问吃什么，过称，报钱，麻利切片、装好了递过来。有时，看到大人带孩子，老板或老板娘就拿塑料袋抓一只热鸭爪给孩子啃。有时，有人带的钱不够，老板大方地说，不要紧的，下次再补上；一边的老板娘也微笑点头。有时，我见他们确实忙，就说我的不用切，装袋就得了，他们连忙道谢。
　　 我想，要是老板老板娘开一个铺子，再提高手艺，稳牢客源，或许做成百年老店，东西的价格总能涨涨。只是现在，就只好这般辛劳耕耘、厚积薄“收”了。
　　 人何尝不如此？文凭、身份、背景等，便是“铺子”、乘凉的树，没有“铺子”，没有乘凉的树，就只有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