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死之谜
作者: 萧萧落叶声
时间: 2015-10-21
阅读: 170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雪压房,狗爬墙,烟上梁,屁暖床……”老丫头嘴里哼哼完这几句话,把缠在手上的纳鞋底的麻绳缠往鞋底子上缠了缠,就把鞋底放在了身边的小桌上。接着
摘要:两代人的双死之谜——两个和睦的家庭,两对恩爱的夫妻,一夜之间幸福土崩瓦解,恩爱荡然无存……
一、
“雪压房,狗爬墙,烟上梁,屁暖床……”老丫头嘴里哼哼完这几句话,把缠在手上的纳鞋底的麻绳缠往鞋底子上缠了缠,就把鞋底放在了身边的小桌上。接着,从小凳上把屁股挪开,弯腰用嘴对着脚下燃得半死不活的树根鼓起腮帮子使劲吹了起来。孩子正在闹脾气,老丫头一吹,一股烟冲着孩子飘了过去。孩子嫌烟熏了眼睛,扯着娘的袖子用小脚踢着娘的腿,怪娘为什么不生煤火炉子,弄个树疙瘩燃烟,又不暖和还熏得眼睛生疼流泪。娘不理孩子的拉扯和踢打,看着树根有点火头了,就又把屁股挪到凳子上,继续做她的活计。她反手拿起小桌上的鞋底子,抖开缠在鞋底子上的麻绳,两个指头捻着纳鞋底子用的钢针,在头顶发间来回蹭了蹭,照着鞋底子扎了下去,嘴里继续哼哼着这几句话。
孩子看娘不急不火的,自己火了,从自己的凳子上跳下来,丢掉手里的木头枪,一步窜到娘的面前,伸手把娘手里正在纳着的鞋底子一把给扯了过来,扔到燃着的树疙瘩上。这下子孩子把他娘给惹急了,一把抢过没燃的鞋底子,顺手拖过孩子按到自己的腿上,照着屁股啪啪就是几鞋底子。开裆裤本不严实,打完,两瓣小屁股上立时就有了几个红色的鞋印子。娘一点也不心疼,扯着胳膊把孩子扔到一边的地上,一边嚷嚷着:“你嫌烟熏你眼睛,你不能坐低点吗?烟是在上面漂的,你站那么高,上蹿下跳的,不熏你熏谁?我怎么就不嫌熏?”那孩子被鞋底子打的时候,杀猪般地叫着。被扔在地上的时候,只是嘴里“嗷”的一声。听娘这么说,急忙从地上爬起,攥紧小拳头,两只眼睛恶毒地望着娘,嘴里叽里咕噜地骂着,跑了。
二
天,锅底般地扣着,灰蒙蒙的,空气里流动着一股又一股的阴冷。风尖叫着,哨子般的凄厉着从树梢掠过,树枝即刻被摇动,随着风向往一边倒去,几片枯叶从树枝上剥离,在地上打几个滚,瞬间没影了。雪,像面片一样铺天盖地地从天上往地上堆着,堆着,似乎天上的雪山崩塌了,没地儿堆积,只好往人间倾倒。
三天三夜了,雪,就这么不停地下着。远处的山,近处的房,被笼统成一锅大米稀饭样。永祥脸通红,头上冒着热气,短短的发茬上湿乎乎地滴着汗水,像头熊一样弯腰拱背地拉着架子车,吃力地穿行在村庄与村庄之间,行走在又窄又凹凸的村路上,一步一步艰难地在雪中蠕动。远看,永祥拉着鼓鼓满满的一车雪,近了才看清,雪的下面覆盖着黑乎乎的一车无烟煤。
永祥家在一片贫瘠的山围子里,山下是少得可怜的可耕农田,山上除了茅草也就是一些稀疏的灌木丛,四季烧火做饭除了茅草便是少量的树枝和树根。煤,对于永祥他们来说,是奢侈品,比粮食金贵。每年的冬天,最难解决的便是取暖问题,乡下人平时怎么凑合都可以,过年还是讲究的,整个冬天可以用树根或茅草烟熏火燎地取暖,但过年是必须生燃煤炉子干干净净过年的。所以,村里的人家无论怎么穷困,怎么艰难,也要在年前去一趟县城边上的煤矿,拉一车无烟煤过年用。
煤矿到永祥家有五十里路。半夜起身,拉空架子车往矿上走。头晌可装上煤,晌午往回走,傍晚到家。从煤矿出来,要先走一段柏油路,再穿过两个镇五个村庄。
永祥拉着架子车刚穿过吴烧村一里地不到,两个车轮被卡在一个车辙里的硬坎上,任凭他拉着架子车左右挪动下面的两个轮子,任凭他把车攀绷直用尽吃奶力气往前挣,车子硬是纹丝不动。无奈,永祥停止了挣扎。抬头看天,迎头就是一脸雪花;四面望望,除了雪白就是白雪。他把车放平,卸下身上的车攀,到路边一棵光秃秃的白杨树上靠着,从随身背着的布袋里拿出一块饼子啃着。他一边给自己补充体力,一边想着如何把车子拉出去的方法。
忽然,一阵自行车的铃声嘀铃铃地响着从后面赶来,一个白熊穿过雪幕歪歪扭扭地冲了过来。还没等永祥看明白,只听“嗵”的一声。“大白熊”自己一头撞在自己的架子车尾上。随着“哎呦”一声,架子车的车把往上一翘,车身失去平衡,往一头倒去。永祥心说:坏了,丢掉手里的饼子急忙去按车把,可还是晚了,架子车的尾部磕在地上,草苫围好的煤,被自行车的前轮子捅了个大窟窿,亮晶晶的煤块散落在雪地上。自行车倒着,压在一堆粉白隐隐的花布上。永祥顾不得散落一地的煤块,急忙把自行车扶起。“呼噜”一声,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站在了永祥面前,满头满脸的煤屑,露出一排白牙,望着发愣的永祥嘻嘻笑着:“王老师,是我,红霞。我刚学会骑车,趁我爸爸不在,我把车偷出来练练,没想到撞到你的车了,还把自己撞翻了。”
永祥一看是自己的学生,急忙拍打着红霞身上黑的煤屑白的雪粉,嘴里忙问:“磕着没,伤着没?”红霞不好意思了,说:“没事,老师,只是你的草苫让我给撞破了,煤流了一地,怎么办哦?”永祥说:“你赶紧回去吧,我想办法就是了。”红霞不肯丢下老师一个人走,正想着如何帮老师,回头一瞥,心彻底凉了,一个臃肿的身影在雪舞中往这边狂奔。红霞知道,那是她娘从外婆家回去看到自行车不见了,沿着车印子追出来的。红霞的棉袄是鲜艳的花格子,被永祥拍掉身上的一身覆盖,在雪地上更是耀眼。红霞娘越来越近,看到自己的女儿和一个男人近近地挨着站在一起,步子更快,大步流星地直奔而来。永祥左右瞅瞅,不远处,一堆稻草杆堆着,忙对红霞说:“雪大,天冷,你快回去吧,我去搬几个稻草个子来,堵住后面的漏就可以了。”红霞看到娘越来越近,正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听老师这么说,忙说:“老师,我和你一起去多拿几个吧。”麦田里土坷垃被冻的邦邦硬,红霞一不小心被绊了一下,永祥急忙扶住红霞要倒的身子。一切的一切都没有逃过追上来的红霞娘的眼底。她急了,高喊:“那个男的,你个流氓,你放开我闺女。再不放手,看我不打死你,你哪村的?你再不放手,我喊人了……”
永祥吓了一跳,回头一看,一个妇女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看一眼身边的红霞,明白了。急忙把红霞松开,笑着说:“你娘找你呢,快回去吧,再不回去,你娘要打我了。”红霞撅着嘴说:“老师,没事的,我娘瞎咋呼呢,他不知道你是我老师。”说着话,红霞娘到了跟前,看见是永祥,不好意思了,擦着头上的汗,抿着嘴笑:“这是咋说的,原来是王老师啊,我还以为……”
“娘,你也真是的,不看清楚乱骂人。”红霞觉得在老师面前丢了人,对她娘撅着嘴。
“你还好说,你一个大姑娘家家的,大雪天不在家好好呆着,骑着个单车到处疯什么?”红霞娘也觉得自己过分了,讪讪地说。
“娘,别说了,赶紧帮忙吧,我把王老师架子车上的草苫子给撞破了呢。”红霞指着永祥拉煤的架子车。
“就知道你这个死妮子是个闯祸的精,看吧,我说得没错吧,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还没学会走路呢,就想撒丫子开跑。这车子才骑几下子,就想上路溜达。这大雪天的好歹路上没人,搁平时人多的话,你还不把人给撞死几个呀。哎呀,这么大的窟窿,这荒郊野地的咋整?”红霞娘一看撒了一地的煤块子,急了,又是一顿口无遮拦地责骂。
“红霞,和你娘快回去吧,我自己想办法吧。“永祥看红霞娘把红霞骂得脸上青一块白一块的,他知道,红霞大姑娘了,在老师面前被骂,面子上始终是挂不住的。
“那怎么行,我们走了,你咋办。”红霞娘知道自己的嘴巴又说多了,急忙用眼睛四下看看,她也发现了旁边田里堆着的稻草杆。
“红霞,你和老师把洒在地上的煤块捡吧捡吧,我去拿几个稻草个子去。”红霞娘是是属于嘴巴快,手也快的女子,干起活来,风火利索。围在她头上和脖子里的紫色长围巾在转头抹身之间让她觉得碍事,急忙三下两下解开栓在车把上,一溜小跑到田里抱了几个草个子,打散,三下五除二帮永祥把草苫破的地方严严实实地堵上,重新围好。红霞和永祥把撒在地上的煤撮到车上,一切停当,天已经擦黑了。
一切停当,永祥架起车子,红霞母女分开在架子车的左右,又推又扛。三人一齐努力,两个车轮子终于艰难地走出了石坎的羁绊。永祥挥手作别红霞母女,在雪的映照下,一个人吭哧着往村里赶。月升头顶的时候,永祥终于赶到村口。停下车子,喘息一下,抬头看见村口不远涧西家门口的碾盘上立着一个人影,红色的围巾在雪中影影绰绰地动着,永祥知道是媳妇老丫头在接他,心底即刻涌出一阵暖流。
老丫头似乎也看到了永祥,从碾盘上跳下来,直奔而来,边跑边叫:“永祥,永祥,是永祥吗?哎呀,是永祥呀,你总算回来了,怎么到现在啊,不应该啊,算时间后半晌就应该到家的。”话音落地,人已经到了跟前。一边帮推着煤车,一边紧着问:“说你呐,永祥,咋回事呢?”永祥又累又饿,见婆娘没一句关心的话,只管急吼吼地瞎问,急了:“刨野食去了(会情人)。”
三
永祥,人帅家穷。初中毕业时,爹娘下雪天出去挣营生,齐齐死在大货车轮下。永祥没了依靠,辍学在家,边干农活,边看些闲书。三间草房被永祥住到十九岁的时候,塌了两间,剩下一间东倒西歪得没了房子样。镇上书记下乡视察工作,需要一个识字的人跟着书记做下会议记录,村支书派人叫了永祥。一天跟下来,书记觉得永祥很能体会他的意思,便找村支书说,这个永祥文化水平可以,悟性高,村里最好把他送到镇中学去代课试试,如果可以,就让他当老师吧。一次领导的视察,一次命运的转折,永祥到镇上做了民办老师,每月领八元钱的补助。
媳妇老丫头是邻村的殷实人家的闺女。媒人提亲的时候,老丫头家里人没一个愿意的,上至爹娘,下至哥弟。理由很简单,一说永祥身体单薄瘦弱,无兄弟姐妹,太单;无爹娘老子的,太孤,人看着帅气,其实是个花架子,在农村没用,老丫头跟着他会受一辈子穷。再说老丫头比永祥大四岁,在农村,四六犯冲,这是极不吉利的数字。老丫头他爹说完,媒人便叹口气走了。媒人的前脚刚迈出大门,老丫头后面开始摔筷子打碗,扫把扫的满院子鸡飞狗跳。还嫌不过瘾,直接跑到关驴的棚子里,拿了搅槽的棍子敲打着驴头指桑骂槐地骂着驴的爹娘不懂她的心思,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娘开始不理,后来听不下去了,把老头子拉到里屋商量着。晚饭后,娘把撅着嘴不吃饭的老丫头哄到灶火间,用手指头戳着老丫头的额头,恶狠狠地骂:“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结冤仇,真真的不假。那么想嫁人,也不急于这么一时。你愿意嫁个穷鬼,以后别哭着到我这里揭面缸。”
“穷,我愿意。以后是以后的事,如果你愿意看着我以后穷死,我就不来揭你家的面缸。”老丫头不管,跟她娘硬碰硬的来,心想,谁让你们就我一个丫头呢,谁让你们从小惯着我呢。
“行,死丫头,赶明儿,我让媒人传话,让永祥过年买四样订婚礼,过年给你们办事。”老丫头的娘知道自己闺女的性子,执拗得不行。
“什么过年不过年的,这时节反正也是农闲,不如挑个日子直接把我嫁了,你们也了却一件心事。”老丫头很直接。
“死丫头,越说越不像话了,怎么也得给永祥留点时间让他把自己的房子收拾收拾,不然,你看看那破院子漏屋子,怎么娶你?”老丫头她娘举起一只手在老丫头的脸上轻轻的拍了一下。
“我爹和我哥闲着干嘛,一起去收拾,要不了三天就是新房子。”老丫头说着从灶火间走了出来。
老丫头在自己房间捯饬了一会,出门了,她娘刚喊一声:“这么黑灯瞎火的,你去哪里呀?”老丫头就堵了她一句:“找人私奔去。”
老丫头离永祥家住的村有八里路,不到一个刻钟的时间,老丫头敲响了永祥的两扇破门。永祥正在为老丫头的爹娘拒婚的事犯愁,听到门响,以为是邻居,把门打开。看见站在门口的老丫头,有些意外,傻傻地看着。老丫头说:“永祥,你让我进去。”
“哦,哦,你进来吧。“永祥侧身把老丫头让进屋子里,自己站在门口却一动不动。
“永祥,你也进来呀。”老丫头像到了自己家一样的自然。
“哦,哦,好,好。”永祥把自己蹭进了屋里。
“你把门关上呀,多冷的天呀。”老丫头轻声对永祥说。
“哦,哦,我,关上。”永祥关了屋门,并没有把寒冷关在门外。风,从门缝里一股股地吹进来,老丫头打了个冷颤。永祥急忙把身子挡在门缝上。
屋子小而简陋,一张床占据了屋子的一半,剩下一半摆放着一个三条腿桌子和一条长条凳,桌子上放着半碗吃剩的冷菜。墙上的泥皮剥落的一块一块的,难看如秃子头上的疤瘌,床上掉着一些房梁上的灰尘。
老丫头鼻子有些酸,往前跨一步,让自己离永祥近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自己缝制的钱包,放在永祥的手心里,看着永祥的眼睛说:“永祥,这是我攒的钱,明天去买四样定亲礼吧。买了赶紧送我家去,等我爹娘接了这定亲物,其他的你就不用管了。”老丫头说着,扒拉开永祥,开门走了出去。
“丫头,我……”永祥想说什么。
“永祥,你不想娶我吗?”老丫头转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