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
作者: 郝水清
时间: 2015-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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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郝家湾老田这一辈子,就靠着两个手艺吃饭。 一个是会给人家烧土窑,另一个就是会给人家修雨伞。 可别小看这两个手艺,掌握了这些技术。老田就能走南
一
郝家湾老田这一辈子,就靠着两个手艺吃饭。
一个是会给人家烧土窑,另一个就是会给人家修雨伞。
可别小看这两个手艺,掌握了这些技术。老田就能走南闯北,跑东串西,不愁吃喝。
大集体的年代,几乎每个村庄、每个生产队都有几孔烧制砖瓦的土窑,是集体箍建的。那些土窑大多建在村庄外面,远离人家,取土取水方便的地方。
生产队组织的有专班人员,在砖瓦场干活。这些人大多是一些身强力壮、膀大腰圆的后生们。他们在窑门口前面的空地上,用拖拉机拉来细土,浇上水,就开始活泥巴。等泥巴活熟之后,就拿来做砖用的模板,模板是特制的,一个模板并排五块砖。在模板里装一些细沙或者草木灰,摇晃均匀。就有专门负责的人,往模板里面使劲地装泥巴,然后,用像射箭一样的弯弓,在模板口上面一划开,割开多余的泥巴,卷起来扔在泥堆上。后生们就抱起模板,翻过来在地上一扣,整整齐齐的五块土砖就排在地上了。大堆的泥堆用完了,地上也就一大片一大片的土砖胚,整齐地摆满了窑门前的空场地。
砖胚略干后,就上架晾晒。等完全晒干后,就被拉进土窑里面,准备烧砖了。
这个时候,参与拉砖烧窑的所有人,都要听老田来指挥。老田就戴一个烂了边的草帽,站在高高的窑口上面,指挥着把一车一车的土砖胚,按顺序地装满土窑,就开始点火烧砖了。
大集体年代,人们盖房子、砌院墙都喜欢用青砖青瓦,并不喜欢现在用的红砖。
那一块块用土做出的砖胚、瓦胚,运进土窑中,经几天的火烧,再从土窑中给搬出来,可就华丽转身,变成一色的青砖青瓦,对于吃这门饭的人来讲,那可就需要的是技术了。
村里的人有很多都不服气,就指指点点地说:
“你个憨老田,斗大的字不认识一个,一根扁担放在地上,就不知道是个大写的‘一’字。你怎么居然能烧出窑窑青砖青瓦呢?”可是,在事实面前,不服气不行呀!
生产队让别人去负责,不是用火太大,就是火候不够,烧出的砖瓦,要么是全红的,要么半青半红的。没有一窑烧得能让人满意,白白地浪费了一批批土砖胚子。这样下来,老田就理所当然地成了砖瓦场公认的技术员了。
老田的头发稀稀拉拉的,鼻子上好像总有洗不尽的泥点儿,床上盖的被子,好像也满是从烧窑的火中飘出来的灰土。他是个单身汉,快四十五了,没有娶过媳妇,也没有尝过女人是什么滋味,就这样一个人蜗居在窑旁边的小屋子里,邋里邋遢地和土窑为伴。
其实,老田并不姓田,老田家原姓张,老田父亲开始的时候叫张小根,结婚后就改成郝姓,叫郝小根了。
有了老田后,是父母对自己的孩子寄托着一种希望,家里给他取名叫郝有田,
因为名字里面有个“田”字,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习惯地被喊成了“老田”。
老田兄妹一共三人,有一个比他小两岁的妹妹叫郝有花,还有一个比他小五岁的弟弟叫郝有地。
仅仅从三个孩子取名的简短含义上讲,不说是明眼人,就是任何一个能简短思考的人,稍加分析,便知道其中是含义,那就是希望孩子长大成人后,有田有地能耕种。而一旦有了田地,只要你人勤快不贪懒,就肯定会有吃有喝。
耕者有其田,食者有其粮,住者有其房。这不仅是几千年来,我们先人们为之奋斗的纯朴的目标,也承载着祖祖辈辈所努力追求的精神家园。
老田的父亲叫张小根,后来为什么又改成郝小跟呢,名字不变,而仅仅改了姓呢?那还真是有段传奇的经历呢!
二
老田家不是本地人,是个外来户。因为家乡发大水,逃荒,才来到郝家湾定居的,这件事要上推到老田的爷爷那辈子。
老田老祖宗的家乡在黄河流域下游居住。黄河,一直以来就享有中华民族的“母亲河”的美誉,是中华民族的发源地,但是黄河也是可怕的“地上河”。
黄河流出黄土高原后,就流入平原地区,由于河道变宽、坡度变缓、流速减慢,从黄土高原携带的大量泥沙,慢慢地沉积河底,使河床逐渐抬高,就变成了有名的“地上河”。
多年来,河床日积月累不断升高,而河道里的河水又只能靠筑堤来约束,一遇暴雨,河水猛涨,两岸河堤,随时随处都有决口的危险。“地上河”像一把利剑,时时刻刻地悬挂在黄河下游人们的头上。
长期以来,人们采取修筑堤防的方式来约束洪水,致使河床与两岸地面的高差越来越大。历史上黄河下游曾多次决口泛滥,给这一地区的人民带来了深重的灾难。
这一年,整个黄河流域普降暴雨,时间也持续得比较长,黄河水就猛涨起来,“地上河”的黄河又决口了,黄河水就像脱缰的野马,以“泰山压顶”之势,冲泄下来,真可谓“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那三村四庄、七乡八寨的,在水灾过后,有父亲找不到儿女的,有儿女见不到爹娘的,那世代居住的家园也被洪水荡平,早已不复存在,形成了大片大片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黄泛区。
老田的爷爷就用一根扁担,一头挑着行李,一头挑着老田5岁的父亲,后面跟着老田的奶奶,一同加入到南下逃难的人群。
逃荒的人群开始的时候是庞大的,渐渐的,有的找到了亲戚,有的投到远方的朋友。队伍慢慢就变得稀稀落落的。
有天傍晚,已是深秋时节,太阳有气无力地落下了山,老田的爷爷和奶奶就来到一户村庄,在村庄的东头一个歪脖子大柳树下,放下担子,准备喘喘气,讨口饭吃,歇息一下,明天继续赶路。
这一路颠簸劳顿,大人苦些累些尚且过得去,这小孩子可就受不了这个折腾了。老田的父亲受了风寒,就感冒发起高烧了来,老田的奶奶用手一摸额头,顿时吓得大叫起来。老田爷爷知道孩子生病了,就惊惶地四下看了看,发现距大树百米开外有一个院门,青砖砌成的围墙,院门开着。老田爷爷就慌不择路地进了院门,并且高声喊道:“有人在家吗?有人在家吗?”
一阵犬吠声被高声喝住之后,就见一个老者,从房门出来。老者头戴黑色的“瓜皮帽”,身穿黑色的长大衣,脚穿大口黑布鞋。留一髯山羊胡须,黑白掺杂一起。年龄大约在七十多岁。
老者看见有人慌里慌张地闯进来,仍然慢条斯理地问道:“我在,你有何事?”
在听完老田的爷爷说明原委之后,老者不慌不忙地说道:“莫要害怕,你去把孩子抱到院子里面来。”
老田的爷爷抱孩子到院子后,老者上前用头贴近小孩儿的额头,心里一惊,孩子体温烧的烫人。再看小孩儿,脸蛋儿通红、像秋天树上的红苹果,双眼迷离、牙关紧咬,嘴唇已经烧出了小泡。
老者知道这孩子是一路颠簸,饮食不定,受了风寒,引起的高烧,看来情况相当严重。因为,孩子发烧的同时,还伴有高一阵低一阵的咳嗽。
只见老者吩咐先到伙房熬一碗浓姜汤,让孩子慢慢喝下。之后拿出纸笔,快速地写了一封信,交给一中年男人,并吩咐说道:“交太,你快去三合镇郝记药铺,先把这封信交给你三叔,告诉他,孩子的病情比较严重,然后叫他给孩子开几副药回来,快去快回。”
那叫交太的中年人,转身就出了门,往西边的三合镇赶去。
安排妥当后,看着老田的奶奶抱着孩子在一旁暗自流泪,而老田爷爷也惊慌失措,忐忑不安的样子。老者就劝说道:“你二位不要担心害怕,我们家是世代行医,孩子也只是受了风寒,引起体内发热,先喝点姜汤暖暖身子,再熬几服药调剂调剂,就会好了。”
老田的爷爷几乎是声泪俱下地说道:“昨晚我做了个梦,梦到我们一家,到了一个一眼望不到边的大河旁,要过河,也没有桥,更是看不见船。正在四下张望的时候,过来一个白胡子神仙,右手扶一根拐杖,左手捋着胡须,走到我面前说‘你有贵人相助,’说完,就消失了。哪想到,这梦还真灵验,今天就真的遇见贵人了。”
老者淡然一笑说道:“我不是什么贵人,我们都有妻儿老小,也有出门在外的时候,也都会有个伤风咳嗽,这种情况无论是谁遇到,都不会散手不管的。”简单的几句话,说得老田爷爷热泪盈眶。
不一会儿,那个叫交太的中年人急匆匆赶回家,右手提有几包中药。老者便吩咐快去熬药。
交太又对老者说:“我三叔还特意让我转告你,孩子不能再赶路了,必须等病好了,再去赶路。要不然,可能会烧成严重的肺病。”
老者点了点头。又吩咐家人,把西边一间柴房腾出来,打扫干净,先把这一家老少安顿停当了。老田爷爷、奶奶千恩万谢后,就在这里暂且住下了。
三
老田爷爷和奶奶暂时居住的村庄叫郝家湾,那老者祖上是行医的。到老者这一代,按祖传的辈分儿,刚好排到“开”字辈儿,父母就给他取名郝开仁。下面还有兄弟五人,依次取名开义、开礼、开智、开信。
在我国的封建社会很长一段时间,约束人们行为道德规范的准则,就是“三纲五常”,其中“仁、义、礼、智、信”就是儒家思想的精髓所在,被冠名为“五常”。大学问家孔子,首先提出了“仁、义、礼”三常;后来又被孟子延伸为“仁、义、礼、智”,成为四常;到了我国汉代,大学士董仲舒又将儒家精髓发扬光大,扩充为“仁、义、礼、智、信”,后称“五常”。
这“五常”,从此就被固定下来,成为我国儒家思想的纲领性条款,被贯穿于中华民族伦理文化的发展之中,成为我国价值体系中的最核心部分。三字经之中的“曰仁义,礼智信。此五常,不容紊。”讲的也就是这个道理。这郝家也真敢想象,一共有兄弟五个,就分别取名“仁、义、礼、智、信”。
因为祖辈相传,后代脸上几乎都有或大或小“麻子”,从现代遗传学角度上讲,叫雀斑,带有祖辈的遗传基因。老者刚好是老大,因此,就叫“郝大麻子”。
后面的弟兄就依次叫作“郝二麻子”、“郝三麻子”,一直推到“郝五麻子”。
所以,这方圆几十里,你如果谈及到郝家湾五大麻子,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都知道是郝家五兄弟,倘若你要问起郝家湾郝开仁或者郝开义是谁?很多人还真会摇摇头回答说不知道。
“郝大麻子”是个老学究,幼年时读过私塾,肚子里喝有墨水,早年出门跑过生意,也算见过世面。又中过晚清的秀才,颇有心计,父母离世后,也就成了这个家族中的主心骨。
“郝三麻子”叫郝开礼,是父亲一手带大的土郎中,饱学医道之术。医术精湛,妙手回春。这些年名声很高,就搬出去,在离郝家湾五里远的三合镇上竖起名号,坐堂开方、悬壶济世,开起了相当规模的中药铺。
住在“郝大麻子”柴房的老田爷爷一家,一晃就大半个月过去了,在两家人悉心照料下,儿子张小根病很快就全好了,又生龙活虎起来,还同郝大麻子家里的小孩子到处一起玩耍。
老田爷爷看在眼里,却又急在心里。
这郝大善人抢救生病的孩子,给安排吃住的大恩大德还无力回报,转眼就要离开郝家湾了。俗话说:“滴水之恩,应涌泉相报”,什么时候才能报答这份恩情呢?况且,这迢迢千里,人地生疏,哪里是自己的栖身之所?哪里是自己要找的吃饭安身之地呢?
这天晚上,老田爷爷,就到了正屋找到郝大善人,准备道谢后明天就远走他乡。
郝大善人正在桌子旁吸着旱烟,听了老田的道谢和要走的想法后,就笑着对老田爷爷说道:“张老弟,这些天我也一直在考虑你的事情,你们这一家人逃荒路过此地,既不能像一些跑江湖卖艺的靠技艺挣钱吃饭,也没有亲戚去投奔。真不知道以后的日子怎么去过呀?”
一句话说到老田爷爷心窝子里,摇摇头,眼泪就掉了下来。
郝大善人停了停,像是在征求老田爷爷的意见,说道:“张老弟,要不这样给你说吧,我有个想法,给你说一说,你过去和家人商量商量。再过来回我的话吧。”
老田爷爷问道:“大恩人,你说,你说。”
“张老弟,我家祖上有块坟地,在离村东南不到五里的地方,我们郝家老去的祖辈都埋在那里,坟地旁边有两间小瓦房,是守坟人看夜住的地方。你不知道,原先我们这里的人还规矩,这些年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一些坏人,竟打起墓地的主意来了,干起盗墓的坏事来。他们认为,我们郝家有田有地,家大业大,肯定也会在祖宗的坟墓里陪有很多宝物。也出现过一些坟墓被盗的现象。”
郝大善人吸口烟,接着说:“本来我们托前村一个老汉,每天晚上过来看坟墓,可是老汉生病不能来了,前一段时间刚带信过来说自己生病了,以后就不再来看坟地了。所以呢,这房子也就一直闲着。要不,张老弟你们就暂且住在房子里。同时,紧靠坟地还有两亩多地,也在闲着,你们愿意的话,那地就给你们种着,什么东西也都不会问你们收的,你看行不行?”
这可把老田爷爷给激动呀,又是作揖,又是道谢的。过去和老田奶奶一商量,还就在坟地屋子里住下来了。照看着坟地,顺便耕田种粮食,一住,就像生了根一样。
四
按照常理去想,常年住在坟地旁,大人倒还能讲得过去。可是这老田的父亲张小根,却出乎意料的胆大。在他眼里,这些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坟堆,就像是一座座小山包。经常地这个从坟头跑那个坟头。冬天,如果没有云彩,中午的太阳暖烘烘的,张小根甚至就躺在老坟堆上晒着太阳呢!压根就没有害怕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