扯不断的老乡
作者: 程多宝
时间: 2015-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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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菜地到连队也不过分把钟路,中士陈鹏却挪不开步子。通信员沿路找来,见他凝视着对面的九里山。九里山雾蒙蒙的,有什么看头?通信员咕噜一句扭头就走,走了老远
摘要:《神剑》2006年第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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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地到连队也不过分把钟路,中士陈鹏却挪不开步子。通信员沿路找来,见他凝视着对面的九里山。九里山雾蒙蒙的,有什么看头?通信员咕噜一句扭头就走,走了老远,嗅着后面老半天也没动静,一回头,话音重了:你踩蚂蚁啊?指导员等不及了。
指导员找我?一定是考学的事。莫非指导员是要黄非地址?陈鹏一个激灵:要坏菜,没准有了,人选就是黄非?
看到通信员拐进连部,陈鹏想回班冷静一下。这边倒杯水刚送嘴里,不想哇地吐了,闹得站长宋西根一大跳:你当是矿泉水啊,三年兵还毛手毛脚的?我说陈鹏,你和老乡怎么了?指导员刚走,说要黄非地址,给他发电报。
陈鹏和黄非的老家在皖东南一座大山里。高中毕业两人找不到事做,书念到这份上,文不能测字,武不能当兵。那阵子两人毛得很,没事就想法子找个借口在小芳家门前转悠。日子没劲透了。有天,黄非说,陈鹏,我们当兵去吧。这么一说,两人动了点子。直到稀里糊涂地上了火车,也不见小芳来送。火车黑古隆冬地跑了两天,他俩迷迷糊糊的。直听到带兵的喊:“起来吧,部队到了”。车外正是午夜,几朵路灯眨着瞌睡的眼睛。站台四周黑得透深。出了老家的大山,莫非又进了一个大山?两人担心就这么分了。这时月台上有人在念名字,每念一个,两人的手指就勾紧了一回,生怕从此生离死别。只是到最后也没念到他俩。这时有人过来说,“剩下的都是我们电子对抗营的,今晚来不及欢迎大家了,站成两路,跟我走吧”。
这人就是当时的新兵班长宋西根。
三年过后,宋西根已是二级专业军士,在连里算是老杆子,指导员左亚文也敬他三分,一有事总爱找他问主意。听站长一说,陈鹏紧了:看来人选定了。只是黄非探家了,指导员找我一定是要地址,发电报让他回来考试。
陈鹏想着,不想已到指导员门前,手伸缩了几下。仿佛那门似一道坎子,他的一声“报告”,黄非就从此飞出了故乡,那小芳呢?正犹豫着,门从里面开了,左亚文刚一露头,见门前一个僵直的人影,抬手一个军礼,吓了他一惊。
左亚文要的就是黄非地址,说下来个报考士官名额,连里报了你们两个,可是……。左亚文说到一半就卡住了,剩下的还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若等指导员说出来,还有什么意思?
陈鹏所在的分队有个好处,也不知哪年开始,一到这季节上面总要拨个报考通信士官的名额下来,基本属于保送性质,上两年学,回来就是“双杠一练习”的军士长,不像一般战士要熬到五年转的还是个“单杠一练习”的专业军士。所以这个“单位特权”,也给左亚文的思想工作有了帮助。
毕竟这还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农家军歌”还有一定的市场。陈鹏顺手写了地址。就在左亚文笑容绽开的瞬间,陈鹏的笔像是打个岔似地拐了道。左亚文抬头:“怎么?有什么想法?只管说,你们是老乡嘛!”
没啥想法。说是这样说,可满脑子都是黄非和小芳的影子。黄非这次探家,没准就和小芳有了什么,要不小芳这阵子连封信也没有?可那也是人家小芳的自由,哪有这样做老乡的?一下午时间陈鹏乱了方寸,直到站夜哨思绪还理不出道道,恍恍悠悠地连站了三哨。左亚文半夜起来,一看哨表不对,陈鹏编了个理由,可指导员一走,陈鹏唉声叹气的,宋西根醒了。陈鹏只得说了实话。宋西根一拳砸在他的胸口:“你算个鸡巴老乡?要误事的,快去找指导员。”
好容易熬到天亮,陈鹏才知道通信员昨天已发了电报。这怎么办?自己写的地址不准,对连里又怎能说清楚?聪明一世嘛?到时电报退回来,指导员又怎么看?陈鹏刚喊了声报告,左亚文笑了,说,认识了就好,不瞒你说,连里能没你们地址?不信你看黄非的信,那可是明明白白的?
左亚文手里摊着封信,一看日期就是刚收到的。信上表明了态度,说这个名额他推荐陈鹏。左亚文这才告诉他,连里也劝过黄非等等再走,没想到黄非还是坚持回去看望病中的母亲,探家的黄非又给连里回了信。这么一说,陈鹏的脸红得紫了,恨不得低到裤裆里去。左亚文叹了口气:连队决定你去。只是做人哪……
几天一过就是考试。考卷也简单。陈鹏考完了,老是想当面和黄非说。哪知黄非又延了几天假,陈鹏想问指导员,可指导员也不一定知道黄非延假的真实情况。
录取通知说来就来。走的那天,九里山灰蒙蒙的一如既往。陈鹏一步一回头,宋西根急了,说:快去报到吧?老乡那边我给你说。
也没啥好说的,我给他写信。陈鹏看了一眼九里山,还有山下寂静得有点伤感的连队,心里酸酸的:老乡,我真的都没脸见你了。
其实这时候,黄非正在赶往连队。早在门口迎他的左亚文,只是用力地捏了捏黄非:陈鹏那个班,你去顶一下,年底军区要大比武,连里准备冲它一冲。
黄非搬过来时,宋西根冲他伸出大拇指:我要有你这样的老乡,也不枉到九里山来当了十几年的兵!
2
到了第二年夏天,比武也没个动静。这期间两个老乡信来信去的。有时信来了,宋西根也挤着看。这时候黄非总是把骄傲写在脸上,他为老乡高兴。从小芳信中也能感觉到,陈鹏对她似乎有了责任。
事实上一年前黄非探家,也没约见小芳。陈鹏没上院校之前,大家的信都有点“童言无忌”。其实三个人心里都有了那点意思:那是一种恒温,少了一分凉了,多了一分烫了。这样一来,探家的黄非更不好说了,总不能王婆卖瓜吧?小芳的大事谁又说得准?要是自己日后灰溜溜地回来,不是害了人家?黄非不好再说,他只是暗示前来看他的小芳,眼下还不好说,以后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就像一本书,刚翻到一半,你让我说结局怎么讲得出来?要真是书也好,从后面看它几页就行了,可这是活生生的人啊。
现在,走出故乡的陈鹏和小芳好上了,对自己来说,也是一种解脱。在家时只是想在一起玩,谁也没朝这方面想,后来当兵了一车皮拉来又倒在一口锅里。新兵队盼信时,小芳一张信封里装着两份话,这个收那个转的。宋西根有回看了小芳照片说,这下好了,你俩抓阄吧?看谁运气好;要么我做主,新兵队谁优秀多,我给谁当红娘。当初两人红着脸不说,心里却像水底的鱼,看谁一口气闷得长久。那次探家,黄非只在医院里守着母亲。小芳找来,他还说了陈鹏好话。老乡嘛,就要堂堂正正。就说考士官,黄非也想去考,但他没把握,陈鹏文化比自己高,家境更需要他去。自己要是再复习一年,把握性要大些,反正以后干好了也能转志愿兵,大家都是士官,什么“单杠”“双杠”的,都是13年一道来一道回,也是个缘分。
哪知事情竟成这样?比武没影子不说,原来那个“特权”,今年说没就没了。
黄非也记不得多久没和小芳通信了,有时拿笔也不知道写啥,怕写了会让小芳难受。和陈鹏的信里,他也不好提小芳。这么一来,就觉得夏夜实在太难捱了。
连队门前是一溜烟的叶子。夜风一起哗哗作响。陈鹏一走快一年了,一年下来,黄非敢说他们站的业务技能,就是放在集团军,也算是拨剑四顾。但比武没了,你就是有心吃天的恶虎,也只能在山里蔫着。
黄非悄悄地起来,像只翱翔的山鹰绕着连队,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要找什么。哨兵的口令惊他一跳,是个新兵。黄非说,我替你站一会。
黄非刚一接哨,左亚文查哨过来。好多涌到嘴边的话,左亚文咽了回去。夜风在两人中间娓娓述说着,怕硬了划他的脸;又怕重了烦他的心。还有的是两副脚板轻叩路面的声响。一圈绕下来,左亚文还想绕一圈。黄非说,指导员,有事你说嘛。
“也没什么,就想陪你走走”。左亚文说:还有啊,你老乡下星期就回来了。南昌陆院这是代培最后一届军士长,一年就回单位。
陈鹏一来,就是一身惹眼的毛料夏常服,还有肩上的学员肩章,红红的剌着黄非的眼睛。当初一念之差,区别拉得这么大。宋西根有点担心,想找黄非,黄非却躲了。
陈鹏是代理站长。夜哨自然免了,有时下达口令,眼光移向黄非,像是被蛰了一下。左亚文看出来了,黄非以往那口让兵们如踩了弹簧似的口令,也像是漏了气。左亚文当然想看到两虎相争,怎么还没开战,一只就从心里伤了?可是连队从根本上也不能给他解决什么?何况又夹个小芳?要是日后小芳作为家属来队了,那可怎么办呢?
左亚文不敢往下想了:让黄非年底走人?这么好的尖子放了,实在于心不忍;让陈鹏离开小芳?这也不是指导员要做的事;让黄非调走?这更不大现实;只是好好的士官指标,上面说没就没了。左亚文找陈鹏想问点情况。陈鹏刚走一年,对连里还熟,见指导员来,立马猜出了八九分。陈鹏说他和小芳还是以前一样;又说和黄非挺好的,什么事都好说。
在连队早不见晚见,事情说开了就好了。两人都想到这一点。一个晚饭后,两人在菜地里约上了。
见黄非过来,陈鹏把短袖衬衣搭在豆架上。那副红肩章怪招眼的,陈鹏看到黄非偏开的眼神,只得把那抺红色往里面掖了掖。
这是九里山最好的季节。夏季的菜地浩瀚葱茏,有时连队在菜地里找人还真费工夫。于是左亚文对通信员说,还是我自己去吧。
九里山下十几个连队的菜地绿成一片汪洋,大海也不过如此吧。曲径通幽的左亚文好容易绕到他俩身后,屏身半晌也没听个头绪,探头一看,见两人正躺着唠家常。渐渐地,两个老乡也说累了。四周静静的,唯有那件衬衣在风中一晃一晃的,远远望去,像只随手挂起的酒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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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左亚文也没想到,原先没影的军区比武,这回实实在在地来了。处里通知上说,就在秋天举行,而且规模之大超过以往。到九里山传达指示的通信处长脸色严峻:集团军首长批示,团体和个人冠军,至少要揽回来一半。
大大小小的比武项目一共20多个。这次比武实际上成了战区各集团军的电子对抗分队和通信团之间心照不宣的较量。在他们这个营,要说参赛的个人课目,也只能是左亚文连里的陈鹏和黄非有把握一些。
集团军的参赛选手涌进了九里山。通信处成立的指导班子,在半个月内要进行三次大的模拟考核,规定最后每个单项只剩两人。
命运仿佛成心找上门来,400W电台这个单项的最后人选,将在这两个老乡之间产生。比武的意义不言而喻。左亚文想的是连队荣誉,虽然他嘴上没说,宋西根也看出眉目:大家看好黄非,英雄所见略同啊。
宋西根对他俩是了解的。陈鹏脑子灵光,但好多点子都带自己的小九九。相比之下。这只电台在黄飞手里像支手枪似的玩得团团转。宋西根提醒他到电台车上加班,要当心辐射,黄非也不当数。可头一场模拟考核,让宋西根大跌眼镜,几天不见,黄非竟然被陈鹏拉下一大截。
这么说等于黄非放弃了。戏刚开场锣还没打,两虎相争,争个头啊?
宋西根想尽快找黄非谈。还没等行动,陈鹏摊牌了:指导员,这不是黄非的真本事,我们重来一场。
即使陈鹏不说,左亚文自然也有本帐。他原想两人就这么比着,事态理想的话,最好是黄非参加比武,这样原先的那个倾斜也好扯平。黄非中途的突然下场,让左亚文措手不及。
左亚文对黄非生气了:有你这样做老乡的?
黄非低头捏着土坷垃,手里碾起的粉沫顺着清风飘舞。几天下来,黄非消瘦得让左亚文心痛了:什么样的“指导”才会立竿见影?总不能说谁赢了小芳就是谁的?冒出这种想法,让左亚文吓了一跳。唉,两个老乡好多事掺在一块了,偏偏又有个小芳?
秋阳红了,红得熟了,熟得透了,满天的晚霞托不动了,眼瞅着那轮熟透的果子,慢慢地坠到九里山的那边。左亚文还想叹气呢,就听黄非冒了一句:指导员,我答应你。
黄非一回班站,宋西根擂来一拳:“大男人就该这样,又不是为你两个老乡摆擂?这是为连队争光,说的再大一点,是为……。”宋西根正要比划出一个更大的手势,忽见黄非头也不回地走了。宋西根只得在后面咧了咧嘴,两行白牙亮如一道拉练。
果然如宋西根所料。陈鹏见了,说,我知道你会来的。换成我也会这样,可别指望我手下留情。
日子紧了。两人以往出入的菜地,此时成了一块遥远的绿帘子,远远地挂在背后。“秋老虎”一来,电台车内像个蒸笼,陈鹏只觉得眼皮底下的那些报文数据在跳着调皮的舞蹈,回头看黄非,粒粒汗珠从他颈部渗出,又渐次滑落,在迷彩背心上不断扩大着“势力范围”。陈鹏心软了,今天小芳来信还说呢,看样子黄非好久没给她写信了,都是因为有了自己。陈鹏下车,划好几块西瓜,鲜红滴滴地摆着:要是有机会,就说说小芳的信,“家书抵万金”嘛。
营盘上空飘过收课的号声。黄非一抬头:你出去了?
下来歇会。陈鹏招呼着。两人后背湿透了,像是从水底钻出来的。
一片片西瓜,在黄非嘴边一拉而过,那动作像是吹口琴一样。陈鹏又递上半个,黄非也不推辞,没一会,整个脸都钻进瓜皮里,外边只露个后脑勺。好一会才见他拱出脸来,瓜籽呛了一地:老乡,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