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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下一站

作者: 雪飞扬 时间: 2015-10-17 阅读: 317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窗台上的盆花开得正艳,蓝松、海棠、紫海葱、金盏菊、鸭跖草……都不是什么名贵花儿,却自有一种小家碧玉的美丽、贞静。春兰拿把花洒,细心地为每一株花儿洒水


   窗台上的盆花开得正艳,蓝松、海棠、紫海葱、金盏菊、鸭跖草……都不是什么名贵花儿,却自有一种小家碧玉的美丽、贞静。春兰拿把花洒,细心地为每一株花儿洒水,那盆诸葛菜也仅仅是一两天的功夫,就长出了好几个花骨朵,甚至,有一朵不知何时已悄然绽放。那朵白色的大滨菊已经枯萎了,这是春兰很喜爱的一种花。奶白的颜色不招摇,不热烈,却颇为养眼,一种香气袅袅散发开来,醉人心脾。哎,看着那朵枯萎的花,春兰不觉轻轻地叹息了一声。然而,很快,春兰就惊喜地发现,就在那朵枯萎的大滨菊的下面,不知何时早长出了一个小小的蓓蕾,这发现,让春兰颇为兴奋了一阵子。
   “又在侍弄你的宝贝呢?”张凯边说边走过来站在春兰身后,伸出手揽了一下她的腰。
   “一边去,别来捣乱,倒弄湿了你的衣服。”春兰还是那种嗔怪的语气。这语气从嫁给他开始,已经用了二十年了。常常是,春兰在厨房里忙,张凯走过去帮忙,春兰都用这语气,简短的几句话,却包含了太多的内容在里面。怎么说,有点撒娇,有点宠爱,又或者,还有一点惯着他的成分在里面。其实,公平点讲,教师出身、大春兰五岁的张凯很会疼人,也很会,怎么说,制造点小情趣。比方说,张凯也会在厨房里大展身手,会做一桌子春兰喜欢吃的菜,甚至,在春兰每月不方便的那些日子里,还主动帮她洗内衣、袜子之类。可是,春兰就是愿意这么惯着他,心甘情愿像宠小孩一样宠着他,她不要他帮着做家务,不让他做饭,甚至,连开关坏了之类的活儿,春兰都要爬高摸低自己去修,当然了,如果张凯恰巧在,他是无论如何不让春兰去做这男人应该做的分内事儿的。
   张凯嘻嘻笑着,并不走开,倒侧身低脸随着春兰的目光去观察、研究那些花草了。阳光一束束地从院子里的悬铃木枝叶间射过来,那些花花草草上于是跳跃着活泼泼的金子样的光芒,明朗、耀眼,把人的心湖硬生生撩拨出一圈一圈的、暖洋洋的涟漪:岁月如此静好,现世实在安稳。然而,春兰此刻的幸福正如那朵枯萎后又重新长出花骨朵的大滨菊一样,是枯木又逢春的结果。就像不经历疼痛无以明白幸福的含义一样,春兰,也曾那么疼痛过。
   二
   那时,春兰才四十多,时光正好,日子也如那天过午的秋日阳光一样暖洋洋、金灿灿的,饱满而丰盈。然而,邻居女人翠竹的话却像平地起雷一样,呼啦啦就把这份祥和、安稳炸了个窟窿,春兰有点晕了。
   翠竹进来的时候,春兰正在簸簸箕,两手把着簸箕的两边,一颠又一颠,来来回回地颠簸着,簸箕里的黄豆随着这颠簸动作,欢快地跳跃着,颠几下,再觳觫几下,那没炸开的瘪的黄豆角就到中间聚拢了,她把簸箕就到旁边的石条上,两手使劲儿搓着,那些躲藏在豆角里的黄豆才羞答答地出来了。
   “哟,簸黄豆哪!”翠竹的嗓门大,且总是咋咋呼呼的。
   “嗯,你闲了?”
   “哪儿有闲着的时候啊!咱生来就这做活儿的贱命!哪像人家城里人见天价只知道穿衣打扮摆衣架子!今儿个跟这个好了,明儿个又离婚跟那个过了,真是闲得她们!”
   春兰心里寻思:今儿个这个娘们咋地了,这是?现在秋收虽说结束了,那是地里,家里的的活儿可是永远也做不完的。平日里这娘们也是舍不得丁点闲工夫出来闲扯的。
   果不其然,春兰还没想完,翠竹就凑近过来,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你家柱子走了吗?可得留着点心,现在的男人们,整日价东跑西奔地打工,见的世面大了,心也野了,可别让他在外吃了野食,咱还蒙在鼓里呢!”
   春兰的心不由一惊:难道她听说什么了?难道柱子有什么事了?春兰一下子一点干活的心思也没有了,干脆停下来把翠竹让到屋里去,左右上下、里里外外盘问了个遍,希望能从她嘴里得到个证据。什么证据呢?好像是,柱子有事的证据,不,应该是柱子不会有任何事的证据。从翠竹嘴里也没问出个实质性的东西来,翠竹只说,柱子可是镇上数得着的能人,施工员,一年有四五万的票子攥在手里呢,现如今的小姑娘,哪个不爱钱?只要你有钱,再糟的老头她也敢上!尽管从翠竹嘴里并没有确切地听出什么,可春兰的心里明明显显慌了一下,这次秋收柱子的表现不由像放电影一样快速在她脑海里回放了一遍。这一放,问题果然出来了。
   先是,夫妻之间的床帏之事。
   那天下午,柱子从工地回来时,正在地里掰玉米的春兰丢下满地的玉米就跑回家里为柱子做饭了。上马饺子下马面,这是春兰多年来一直遵循的。擀面杖在她手里骨碌碌转,她的心也跟着擀面杖荡漾起来了。三个月了,她知道今晚等待她的又将是什么。乡下的男人和女人一年中相聚的日子不多,不过就是在秋收、麦收和上冻,工地里再也不能干活儿时才回来,在那些不多的夫妻相聚的日子里,每一个男人和女人都如狼似虎般卯足了劲儿,恨不得把床压塌了、碾碎了,就算压塌、碾碎了还不过瘾,谁让一年中就这短短的数得清的相聚日子呢?柱子呢,在这方面更是格外卖力,每每是,不管春兰多忙,天不黑,他就一遍遍地催她快点。春兰边笑她的猴急样儿,边红了脸快速地收拾着,那种即将到来的甜蜜幸福每每像潮水一样淹得她乱了阵脚,不是,把猪潲桶弄翻了,就是,忘了关鸡窝了,往往是,屋子里正在上演一场好戏时,猪却饿得高一声低一声地直叫唤,鸡在夜里也被黄鼠狼悄悄叼走几只。每每是,第二天醒来,春兰就该对着鸡舍可惜得又是跺脚骂黄鼠狼它妈的不地道,又是对着猪圈训斥猪瞎叫唤,哪儿就饿死了你个贱货!骂着骂着,春兰就笑了,苦笑、甜笑,一股脑儿都来了。
   可是,这次柱子的表现同以往却是天壤之别。他非但没有像往常一样一遍遍地催她,反而一直坐在客厅里吸烟看电视。那天,春兰早早收拾停当,洗漱完毕,一切准备停当,只等着那场激动人心的暴风雨的来临。一直等不到他的春兰数次到客厅里看,电视画面上并没有什么出奇吸引人的节目,无非是些搞笑的娱乐节目,哈哈哈,哈哈哈,一阵阵傻啦吧唧的笑搅得人心慌。春兰生平第一次催自己的丈夫道,不早了,睡觉吧,柱子说你睡吧,别管我,我再看一会儿。春兰生气地不再理他,自顾睡下了。劳累,使她很快进入了梦乡。接下来的几天,都是在紧张的抢收庄稼中,赶着把成熟的庄稼收获了,还得趁墒情播下种子,忙碌而劳累。后来的那几晚,柱子倒是没有成半夜看电视,却依然没有对床帏之事显现出丝毫的热情,只是在春兰主动出击时才勉强应付了事。以往,柱子像英武勇猛的猎人,春兰就像他手中的猎物,他总是雄赳赳、气昂昂的,直把他的猎物弄得一声声地叫唤,直到她软绵绵的叫唤不出来才算完事。而那几次,他却像个老弱残兵一样,显得无精打采,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春兰直当他是干活儿累的,并没当回事,只是更加心疼他,抢着干活儿,为他做可口饭菜。
   现在,翠竹这一提醒,让春兰不由直愣愣打个寒噤。难道……不会吧?
   “你看,现在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何况你家柱子不但一表人才,而且还那么会挣钱!”翠竹再次在旁煽风点火。
   春兰掩饰地往鬓角拢了拢自己的头发,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说别多想了,我得接着干活了。
   翠竹临出门时向后回了一下头,小声说了句什么,意思是不让春兰听出来的,可借着风的传输,春兰还是清清楚楚听到了:“傻娘们!人家给你抢了丈夫,还不知道!”
   春兰一下被翠竹的话击懵了,手握簸箕的手松软下来,簸箕里的黄豆扑啦啦撒落到水泥地上,滚得到处都是。一阵风吹过,明刺刺的阳光里哗啦啦飘着一片片黄叶,搅到撒落的黄豆里,显得极不和谐。然而,却是极自然的现象,这个世界,什么事是不可能的呢?
   三
   后来,事实证明,翠竹的话是真的。
   在那个落叶纷飞的黄昏,春兰跌跌撞撞地走在铺了一地金黄叶子的街上,她要去镇东头小麦家的小卖部里给柱子打电话,她要亲口听他说出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如若真的是,那个她又是谁!
   微凉的秋风簌簌从她身边吹过,迎面而来的落叶毫不留情地打在她的身上、肩上、脸上,而她像个木偶人一样神情木木地直着身子往前走。脑子里却像快镜头一样急速地翻过她和柱子的曾经、现在,以及马上可能出现的或喜或悲的未来映像。
   那是个正午,年方二十的春兰跟爹顶着春末已经略微毒烈的日头在给麦子浇水,爹在地北头,春兰管着地南头。从机井里抽上来的水带着一股子蛮劲儿横冲直撞地乱窜,春兰忙着堵缺口,这儿刚好堵好,那儿又豁开了,直急得春兰满头大汗,手忙脚乱地到处堵豁口,那水还是执意要水漫金山。正当她吃力地从地头铲起一钎土去堵一个新的豁口时,却看见一把明晃晃的铁钎在她眼前晃了一下,那个豁口早堵好了,紧接着,她看见那把明晃晃的铁钎这儿一晃,那儿一晃,就那么晃了几下所有的豁口就都堵好了。
   那把明晃晃的铁钎的主人是一个小伙子,堵完豁口,他杵着钎把看着春兰笑,露出一口明净的白牙,在阳光下闪着熠熠的光辉。我,也来浇地,是临淇的,他解释似的说。春兰恍然明白了,临淇是紧邻春兰村子陈庄的一个繁华小镇,他们的地跟陈庄村搭界。春兰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倒像是,春兰对人家做了什么。“谢谢你”这三个字终是没说出口,她只是红了脸向对方点了一下头表示谢意。
   “柱子,该咱家浇地了,快过来!”随着这一声喊,这个叫做柱子的男孩冲春兰笑了一下,掂着钎把顺着田间小路往东头走了。那笑却莫名其妙地让春兰再次脸红了。这个男孩,阳光、友善,身材挺拔,眉眼之间透着阳刚之美。
   时隔数月,嫁到临淇镇的表姨来到春兰家提亲,任表姨说得天花乱坠、唾沫星子飞溅,春兰也拒不答应让男孩来家里见一面。娘在一边数落着:“这个看不上,那个不愿见,也老大不小了,你想咋样?难不成还想老死在家里呀!”最后,春兰拿定主意,不妨见上一面,只说没看上对方不就得了,省得娘见天价唠叨个没完。
   当表姨和那个小伙子出现在客厅的时候,春兰再也想不到竟然是他!那修长的身材、温和的笑容、洁白的牙齿……这些个镜头无数次在春兰的脑海里回放。春兰忽然就被一种巨大的喜悦震得不适了,她的脸上红霞飞舞,心口那儿仿佛揣着一只兔子,咚咚咚,咚咚咚,直跳得她感觉要跳出来了,她不由把双手抱在胸口,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按住那只兔子不蹦出来。
   后来,春兰单独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的脸上已呈志在必得状,说,小妮子,想不到吧?地头那次相遇,我费了多少神打听你!最后,竟然让我找到你表姨做媒,那时,我就想你是我的了,嘿嘿。春兰一边嘴里嗔怪着你坏,一边攥着那对可爱的小粉拳砸向他的胸口,那双粉拳却被他的那双大手像钳子一样一下捏住,并快速地把手伸到她的胳肢窝,她的笑声就丁零当啷地满屋子跳跃。
   婚后三年,春兰的肚子一直没有像夫妻俩期待的那样鼓起来,春兰每每摸着瘪瘪的肚子咳声叹气,柱子就无限温柔地安慰她:“急啥?咱又还不大呢?再等等,啊,乖,再等等。”每每看到春兰一大碗一大碗地喝那苦药汁,柱子就心疼地说,兰,咱不要孩子了,啊,别再受这样的罪了!春兰却苦笑着一饮子就把那大碗苦药汁喝了底朝天,柱子在一边看着心疼地直跺脚。为了稳住春兰的心,柱子煞费苦心地到处托人帮忙抱养一个孩子。当那个粉嘟嘟的小可爱抱到春兰的怀里时,春兰开心得流着泪一遍遍地亲吻着她粉嫩的小脸。
   如今,女儿小柯已经十岁了,乖巧、漂亮,是个人见人爱的小可爱。
   电话接通了,春兰让工头喊柱子听电话。等了很长一段时间,小卖部的公用电话旁早有人不耐烦地催促了,才听到一声“喂”。春兰说是真的吗?啊?是真的吗?那头,除了开头那一句“喂”一直是沉默,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后面等着打电话的那个学生模样的人又催促道:“能不能快点,阿姨?”
   那边,终于传来了一个声音,僵硬的、冰凉的,丝毫不带感情色彩的:“没,没有,别听人胡说……”
   尽管,柱子的“没有”说得那么无力、苍白,像个有气无力的老人,但春兰还是从这苍白的争辩中发现了希望之光,她急切地想从他那儿再次得到一个肯定的、让她放心的答复。
   “那,那些人怎么会那么说呀?啊?柱子,你说呀!柱子!”
   然而,那头已经是“嘟嘟”的忙音了。春兰心底的石头到底没有落地。
   春兰不知道她跟柱子的事已经像一出戏就要上演一样,各种人物即将粉墨登场,现在,只是短暂的准备罢了。柱子,他在酝酿。
   四
   如果不是柱子亲口对她说出,打死春兰也不相信,那个她竟然是大姐的女儿,自己的亲外甥女,那个从小被她宠着、爱着,小时候跟在她屁股后头小姨长小姨短地亲热地叫着的小女孩!
   天气已经从秋的凉慢慢慢慢慢慢转成了冬的冷,树上的叶子已经由黄变枯了,经过一个季节的轮换,它们身体里的水分已经被岁月风干。它们打着蔫,垂头丧气地等着哪阵风来把它们带走,带向一个未知地,开始下一个轮回。
   由于上冻,很多工程已经不能再干活儿了,奔波在外的男人们大批往回返。柱子回来得比以往任何一年都晚,是在两场雪下过,屋檐下的冰凌垂成一尺长的时候才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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