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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忘

作者: 染雨 时间: 2015-10-18 阅读: 212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她问他,你是否在夜里无声地思念过一个人?  思念只有在夜里,才会无声地流淌。  他说,会,这是绝对的事实。  只有在夜里,地球上星罗棋布的

【一】
   她问他,你是否在夜里无声地思念过一个人?
   思念只有在夜里,才会无声地流淌。
   他说,会,这是绝对的事实。
   只有在夜里,地球上星罗棋布的经纬网才会散发人类藏在内脏里的余温。
   如同大海,白日里只能听见风平浪静的微弱声音。如果你想体认生命的质地,就要去听半夜里的潮音。
   它们会像一串风铃,把灵异的原始音乐带进耳朵里。
   她走在黄昏的街头,突然看到坍塌的城墙。像记忆的锁链,在脑海里被折断。
   一座城墙的垮塌,她不知道意味着什么。只是感到莫名的心痛。
   人群里传来叫喊声,交通陷入一片混乱。穿绿色条纹衣服的交警站在圆形台柱上指挥车辆的行进,坍塌地段马上被交通管制,车辆不得入内。
   混乱中,男子拉着她的手往前跑。身后是尖叫声和崩塌所迸发出的巨大力量。
   他们坐在交通管制外的人行天桥上,急速的喘气声音把风声覆盖。这是一场逃亡带来的喜悦,劫后余生是让人感到痛快的事情,她在与生命做一场没有赌注的游戏。
   她听到他渐渐平稳扎实的呼气声音,城墙旁拉起了红色的警戒线。凉风把香樟树的叶子吹落,她捡起叶子,清晰凸起的脉络,像身体里布满的血管。那是命运的脉络,它在沉醉中预示宿命的终点。
   他说,死亡不是好玩的事情,你最好远离。
   她说,谁知道呢?你又没有死过。只有死过的人才知道它的味道,但是死去的人已经没有途径告诉活着的人,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味道。
   她发出玩味的笑声,男子的眉头在风里紧皱,然后松开。
   他说,那在这场赌注中,你注定会输。
   她说,是,我只不过在死亡的边缘行走,这样的行走比死亡本身要恐怖千万倍。
   他说,别拿生命开玩笑,你应该好好活着。
   她不理会他的话,默默看着倒塌的城墙。
   她问,它以后会变成什么模样?
   他摇头,说,谁会知道它以后的模样,你只需要等待。
   她微笑,眼角露出迷人的鱼尾纹。
   男子独自走下天桥,她站在原地看他离开的背影,像落在地上的香樟叶子,散发古旧的香味。
   很久,她没有再次遇到他。他的出现如一场戏剧里的意外,把故事的结局在预料之中改变。一如她出乎意料的继续生存。在那场倒塌的残垣里,死去的有一名中年男子,躯体被结实沉重的石头压碎。她看到眼前血肉模糊的尸体,感到死亡在人类现实的眼观世界中是一间不堪的事情,并且充满丑陋和恐惧。
   她一个人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感到自己正在穿过一条黑暗的隧道,没有灯光的隧道里,一切事物都是黑暗的。黑暗里看不到任何成形的物体,但是她清楚黑暗里什么也没有,所以不必看清,只需要一直朝前走。穿过这条廊子,就是一切。
   她在校外的咖啡店里再次遇到他,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喝咖啡,苦涩的蓝山咖啡。
   她说,你我注定是有缘分的人。
   他朝她微笑,嘴角露出性感的弧度,是会把握微笑尺度的男子。
   他说他在谈一单生意,客户还没有到。
   她不愿意打扰他,起身告别,准备转身离开。
   他说,是简单的生意,很快就能完成,你如果愿意,可以去空着的座位上等我。
   她微笑,然后点头,转身坐在和他隔了三个座位的后面。
   她再次看到他的背影,暖色的灯光打在整齐的西装上,和客户谈话的时候,背影微弱起伏,是理性与感性可以在心里平衡的男子。
   十分钟后,他回过头,朝她微笑,和先前一样的微笑。她感到他的面容一直崭新,是经过伪装的皮囊,不会轻易暴发内心的喜怒。那是他的自我保护,也是对她的保护。
   他坐在她面前,说,那座倒塌的墙将会被改造成一座游泳池,公司已经决定投资,准备建设。
   她说,随它吧,我想知道清障车什么时候来运倒塌的泥土。
   他说,明天早上,七点三十。
   男子的说话声像落在地上的果实,掷地有声。
   他说,你的眼里有倒退的光芒。
   她说,是,没有人愿意倒退。
   他说,你何不试着朝前走?
   她说,身体一直朝前走,只有心会倒退。如同倒塌的城墙,只有在破碎的时候才能迸发沉闷的响音。
   他不说话,沉默,然后端起手里的咖啡,同时看窗外穿梭的车辆。
   面对她的话语,他感到无力说服,她是尖锐固执的女子,这一点,确信无疑。这样的女子,适合恋爱,却不适合婚姻。他告诉自己。
   但是她的出现,会比一场世俗里安稳的婚礼还要隆重,因为她所拥有的炽热与真实足以将他燃烧。
   她不是会平静生活的贤妻良母,她是独自坐着小船漂向孤岛的人。她与他的遇见,是命里一场错位的缘份。
   她问他,你是否尝试过一个人在夜里行走,然后思念另一个人。
   他说,会的,这是绝对的事实。
   他话里的绝对使她感到安全,她告诉他,在情绪低沉的夜里,她总喜欢围着学校的图书馆走路,一个人走在草地上。昆虫的鸣叫声在夜里变得清晰,还能听见树林里的鸟叫声,然后是河对岸的大型客车穿过高速路的时候,与地面和空气接触,发出的急促摩擦声。
   顺着黑色方块地砖行走,图书馆里的明亮灯光顺着她的脚步,一排排关闭。最终只剩下无尽的黑夜,还有路边昏黄的路灯,微弱的灯光下,有人在跑步,这条路上是能嗅闻到汗水味道的道路。灯光打在黑色草地和树木上,花朵在夜里也会变成黑色,那些被修剪齐整的灌木丛连成一道蜿蜒的曲线,像扭曲的线条。她感到这个时候的绿色植物才像一座梦中的花园。
   这些在第二天都会变成明亮的颜色,她畏惧明亮,如同在黑夜里爬行的昆虫。靠感官体会一切外来物体的刺激。
   她说,世界上没有不能直视的东西,除了太阳。
   他说,还有人心。
   她说,心是透明的,美好与邪恶并存才会平衡。你只需要接受,不停的接受美好与不美好。强调良善的人往往惧怕黑夜,他们不是勇敢的行进者。
   他说,你的追逐是一场没有终点的航行。
   她说,这本身就是一场无聊游戏,与生命玩游戏,你最好加重砝码。
   他感到她言语里对自己的暗示,没有想到她会如此快速看破他的防线。他在心里感到慌乱,但是面容上始终保持微笑。
   她也学会朝他微笑,她是能快速扎根在人群里的女子,学会相处之道,但是很快又会像流水里的鱼一样滑走。
   他早已清晰感知到她是一只断线的风筝,随时被风拉扯的女子,她不会做过多的停留。
   但他决定在死亡的边缘走一回,也许,他可以带她回来,征服她。
   第二天清晨,天微微亮的时候下了几滴小雨。她没有带伞,在雨里行走,雨水的量还不足够把衣服打湿,是比较舒服且适宜的行走。天空的颜色是铅灰色的,因为河对岸是一大片工业园区,人就像生活在一大片化学试剂里一样。一只白鹭从楼群上飞过,很快不见踪迹。接着是一架飞机带着轰隆的声音,如一只大鸟,在灰色天空中缓慢滑行。
   她步行到天桥上看清障车清理那片倒塌的城墙,推土机像一阵狂风,把剩余屹立的墙推到。她感到它们无力的存在,已经被现实打败。
   他站在路边看工作进度,注意到她。他向她招手,她朝他微笑。
   他带她去大排档里吃饭,她很快适应状态。男子对她的转变与适应感到舒适,能够面对不同境况的生活姿态,她一定有坚硬的内心防线,是他喜欢的女子。
   他问她,什么时候毕业?可以来我这里工作。
   她说,明年夏天。
   他做的是建筑设计,而她学的是小学教育。他邀请她去他的单位里工作,他是在说一场冷笑话。
   她扭头看窗外的天空,雨渐渐下大。打在玻璃窗上。
   他说,它们长年都是灰色的,不管艳阳天还是阴雨天。
   她说,是,很少见到蓝色。它变蓝的时候是怖人的。
   吃完饭后,他开车送她回学校。黑色的本田,车内散发淡雅的古龙水汽味。男子的手臂搭在方向盘上,赤裸的手腕处是健康的小麦肤色。她很难相信在如此高速运转的时代下,他可以如此健康的存在。又或者这一切不过就像他的笑容,只是需要一个适宜的利器,在某个时刻将他击碎。没有人可以像太阳一样长久散发光芒,她就是那把无形的利器。
   离开的时候,男子在车厢里吻她的眼睛。她感到身体里的血液像清晨的露水一样,在往外流淌。
   他说,你是烟花一般的存在。我该叫你什么?
   她说,blue。
   她转身离开,朝她微笑。说,天空一样的颜色。
   他说,我叫城。
   她点头,然后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二】
   他开车走在城市里,想起她的名字,是孩童时期在乡下外婆家里见过的天空颜色。她是被世俗遗忘的人,如同她的名字,不会被人记起。
   周末,他来接她。车子在郊外的盘旋公路上行驶,像一场艰难的爬行。
   背脊佝偻的算命先生坐在姻缘树下,留很长的白色胡子。
   他说,也许我们可以预知结局。
   他拉着她的手,她感到他手心里渗出的粘稠汗液。他的左手不停地摇晃竹筒里的竹签,依次抽出三根字迹模糊的签。
   算命先生的左手一直捏住长白的胡子,右手拿着他抽出的三根签。说,你们的姻缘是一场错位的缘份,但你必须走完。这是一段路程,可能不会有结果。
   他松开她的手,凉风把手心里的汗液封干,他渐渐感到平静。
   她在红色的绢帛上写上她与他的名字,她要他把它们悬挂在姻缘树上。那一刻,她感到她与他真正的在一起。
   他带她回家,在夜里拥抱她如溪水一般的身体,抚摸她的眼睛和嘴唇。他感到身体里原生的血液从胸腔里喷薄而出,她使他感到新生的存在。他像一只觅食的困兽,不能离开她的身体。不停的进出像现实与幻想的交替。
   他感到她像一朵被他捏在手心里的樱花,流淌出甜蜜的汁液。
   她问他,城,你是否感到快乐?
   他的唇靠在她的耳边,说,是的,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才会感到真正的快乐。
   他问她,你会感到疼痛么?
   她的眼里流出晶莹的泪水,他把她抱在怀里,吻干她眼角的泪。
   他说,blue,嫁给我,我不会让你感到痛。
   她的手指贴在他的嘴唇上,说,不要告诉我誓言一般的话,它们只是清晨的一道浓雾。
   他说,相信我,我可以给你钱,我知道你需要它,你的寂寞需要填补。
   她说,城,我只愿此刻与你相爱。以后是无法预料的。只有在寺庙里的时候,你把我们的名字挂在姻缘树上的时刻,我才会感到永恒。
   他抱着她,感到怀里的身体正在如烟花一般绽放。
   他感到无限慌乱和恐惧,像她的名字一样怖人。
   直到她继续要他吻她,他才感到安全。
   半夜,她起来找他要烟。他给她点烟,她抽烟的时候,眼神像夏夜里的萤火,迷人性感。
   她看着男子的眼睛,感到他内心的崩溃和迷茫。
   她告诉他,孤独是任何物质都无法征服的。
   最后,是他的高贵与金钱,在她面前,一败涂地。
   她抚摸男子的脸颊,他的眼神变得如婴儿一样可爱。
   他说,blue,你可知,在你的身体里,我感到年幼时候母亲的光辉。
   她不说话,继续抽烟。地上落满混乱的烟头和烟灰。
   他说,你是否知道,我有多爱你。
   她说,城,我知道你的矛盾,你讨厌伪装,一如讨厌你的笑容。但是你无力拒绝,因为生存,你必须付出自尊的代价,任何获得都需要付出代价,你要清楚。
   她的话把他内心的稳态体系击碎,他夺过她手里的没有抽完的烟头,将她压在身体下,大拇指不停地抚摸她眼睛上描摹的黑色眼线。
   他像一只原始森林里的野兽,粗暴的吮吸她的脖子。她感到他的心房与心室间血液回流所撞击发出的声音,坚实厚重的生命之音。他的分崩离析像一场暴雨,将她包裹在无尽黑夜里。
   她发出碎裂的尖叫声,直到她感到真正的疼痛,他才离开她的身体。
   他说,你也会感到疼痛,我以为你只剩下寂寞。
   她冷笑,说,痛又怎样,痛过之后只会比死还要沉寂。
   第二年春天,他将要结婚,乖巧的南方女子。结婚的前一天,他站在樱花树下blue的手机,粉白的花瓣捏在指甲上掐出一道道伤痕,清甜的汁液流淌在指甲里,他仿佛闻到她的味道。
   他说,blue,游泳池已经修建完整,有空可以来游泳。
   她说,嗯,马上要毕业,时间有点仓促,也许不会来了。
   结婚的那天,天空异常的蓝。他抬头看天空,他知道,这是少有的颜色,它会随时消失,是心的消失,尽管躯壳依旧存在。
   她没有送给他祝福,在她看来,感情承载不起太多的祝福,一如他伪装出来的盔甲承载不了她如海潮一样的宿命。
   她站在天桥上看游泳池里人群,赤裸的身体像一条鱼从身边滑过。与他相恋的时候,她二十岁,他三十岁。她是青春期的少女,他是拥有成功事业的男子。摧毁一座城墙,犹如他摧毁她倒退的思维。他是一座城,他可以毫不费力的建造一座城,因为除了她,无人在意他笑容里的恐惧和慌乱。
   她的真实注定被他遗忘。一如他见到她的时候,就已经告诉自己,这样的女孩只适合恋爱,并不适合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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