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归根
作者: 游子鹏飞
时间: 2015-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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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黄土地上,满山遍野开满了白的、黄的、蓝的洋芋花,在宽大深绿的洋芋叶的撑托下,变得格外美丽,点缀着整个黄土高坡往日的贫瘠,你漫步田野,彷佛置身于花海的世
六月的黄土地上,满山遍野开满了白的、黄的、蓝的洋芋花,在宽大深绿的洋芋叶的撑托下,变得格外美丽,点缀着整个黄土高坡往日的贫瘠,你漫步田野,彷佛置身于花海的世界,早忘记了这里昔日的贫瘠和传说中的荒凉……
王家老汉坐在洋芋地中间,嘴里抽着一根纸烟,悠闲自在地吸着,时时冒出一丝丝烟圈……磨起老茧的双手,不停地摸摸这朵洋芋花朵,又摸摸那朵洋芋花朵。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刚劲沧桑的面孔,更显示出黄土地上农民憨厚朴实的本色,嘴里自言自语地:“今年的庄稼看来有希望了,乡亲们又能过上好日子了……”
说起王家老汉,村里连三岁的小孩都知道他的那些琐事。都能讲的有声有色,听说他小时候是个可怜的孩子,五岁就没了母亲,父亲也没啥本事,在旧社会靠给地主做长工,来维持生济。老婆留下的根苗也成了枯树上结了个苦果子。成了孤儿,全凭左邻右舍的人家,拉扯长大成人,在四十年代,村里来了共产党,赶上了新时期,跟着共产党闹革命去了,一别就四十个年头……都当上大官了……
当他在八十年代出现在村口的时候,贫瘠的黄土地上,已经是改革开放,划时代的新社会了,当年的靠乡亲们左邻右舍拉扯的孤儿,已经成了五六十岁的中年人了……
【一】衣锦还乡
黄土高坡六月天,中午的太阳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劳累了一响午的农民,刚吃过午饭,男人打盘盘腿坐在土炕炕上,吱吱地抽着旱烟锅子,女人还在忙着收拾锅、碗、瓢、盆。小孩们乘着农户家都午休的时间,把大伙儿串联起来,在村口的一片树林中,拿起用木头做的手枪,玩起了解放军打鬼子的迷藏,天真烂漫童心的劲儿早忘记了黄土高坡,夏季中午太阳的炎热……
突然一声汽车喇叭声打破了整个村庄的寂静,一辆绿色的军用轿车停在村口,从车上下来六七个人,每个人都沉甸甸的提着一个包,四五十岁的妇女,怀里抱着一个两岁多的小孩、有二十五六的年轻人、有十八九的青年、有十七八的大姑娘,看样子都是从大城市来的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等身材,穿着一套黑色中山服的中年人,头发稀疏花白,整齐的梳在脑后面,笔挺的身子,看上去,有点像干部模样,最多不超过五十岁。他一边走,一边嘴里不停的唠叨着:“总算到家了,这是我小时候的家啊……泪水亲如涌泉,老泪纵横……当年的山伢子回来看老乡了……”
几个胆大的小孩子跑过去,看,从来没见过这样阔气的小车,一听到陌生人喊话,撒腿就往家里跑,其余的躲在树下面不敢出来……
“喂,你是谁家的小孩啊?你爷爷叫啥名字?”可是没有一个小孩敢应答。因为他们听大人说:“最近村里有好多乡干部开车下来抓计划生育,把多生娃子的孩子妈妈拉去结扎。”小孩们跑都来不及,别说应答了……胆大的孩子,飞快地跑在各家各户,通知自己小伙伴们的妈妈,赶快藏起来。
“乡上的干部来了,要抓孩子妈妈了……赶快跑”孩子的哭喊声、尖叫声、打破了小山村的静谧……
听见乡干部来了,并且是抓计划生育的,谁还赶出门,因为搞计划生育的乡干部在八十年代,早把这里的老农民吓怕了,为了把计划生育工作抓上去,政府不但投资了人力,还投资了物力,哪家有超生的,罚款又要做节育手术,贫困的黄土地上的农民,哪个家庭有钱上交罚款啊!吃饱肚皮就算不错了,搞计划生育的干部,他们为了完成任务,只要超生的家庭,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估价赔卖,可以说倾家荡产…….
只要听说乡上抓计划生育的干部来,每个村子的农户,家家锁门,人人不敢出户……
刚来到村里的这几个人陌生人可真的为难了,敲东边的一家大门,无应答,敲西边的一家大门也无人应答…….
“我是山伢子啊!我魂牵梦绕的故土啊!我亲爱的父老乡亲……我来看您们了……”
饱经沧桑的双眼噙满了委屈的泪珠儿,“我亲爱的父老乡亲,难道您们不要我了吗?我这三四十年奔赴异地他乡,夜里做梦都是梦见的您们啊……我没有给黄土地上的父老乡亲们丢脸。今天我带着我的全家老少来看乡亲们了……”
村里上年纪的老人听见喊“山伢子”,才推开门出来,“大哥,我是山伢子啊!我回来看您们来了……”
“乡亲们,别藏了……我们的山伢子回来了……”马家老汉的这一声吆喝,一呼百应。户户都开开紧闭的门。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打开自己行李提包,给小孩们分发水果糖。
水果糖在八十年代的黄土高坡的农村,是逢年过节小孩才能吃到的,今天,在平常的日子里,吃到水果糖,小孩们高兴地劲儿,欢呼雀跃……大家从门里,跑出来看这些陌生人,上年纪的七八十岁的老人,都迎上前去,把这个五六十岁的中年人,紧紧抱在了一起,每个人脸上都挂满了晶莹的泪珠。“我的山伢子啊!你还活着……可盼到您回来啊……乡亲们永远都惦记着你啊……我们的山伢子……”情感、泪水、哭泣都交织在了一起……
村里从来没见过这激动人心的场面啊!这个人一定是全村的亲人。几个中年妇女和青年也迎上去,帮他们拿行李。抱抱小孩,刚才哭喊的小孩也变得不怕了,跑上去,亲切地拧着这些人的衣襟。拉拉他们的手,就像自己的亲人,好像是世界上最亲的人……不是陌生人,刚到村口的那些恐惧感早消失的无影无踪……
看到这些小孩都围了上来,中年妇女让一个十七八岁姑娘再拿出水果糖分给他们。只有在过年的时候,大人给小孩买几枚,就算过年的最佳礼品了,小孩们都舍不得吃,含在嘴里几分钟,有吐出来,重新包起来。等过几天再吃,只怕吃完,再也尝不到水果糖香甜的美味了……
今天,每个人能得到一大把水果糖了,再说,今天也不是过年,是做梦也梦不到的美事……天真烂漫的童心,那个高兴劲儿!要多高兴有多高兴啊!童心无忌的好奇心,亲切的拉着他们的手,把他们当做最亲的人了,向这些人提出了好多疑问“爷爷好!阿姨好!您们是从哪里来的啊?为啥我从没见过你们啊……买这些水果糖得花多少钱啊……”
村里所有人前拥后挤,把这些人让进了自家小屋…….
村里的人老人都把这个中年人围在土炕上,亲切的拉起了家常,妇女们忙着为他们张罗午饭……
【二】传奇身世
一九四四年的冬天,严寒裹着鹅毛般的大雪,笼罩着这个黄土地上,寂静的小山村,太阳躲在厚厚的云朵了,使劲了全身的解数,发出苍白无力的光芒,但永远驱散不了黄土地上冬天的严寒……
“汪……汪……汪……”远处传来的狗叫声和交杂的“咚咚咚……”的马蹄声,打破了黄土地上这个寂静的小山村往日的静谧,不大的一会儿工夫,村口出现了一个眉目清秀,戴着压山帽,腋下夹着一个小包,衣着破烂的二十多岁的青年,紧张的跑进了村子最破烂的一间茅草房。一袋抽旱烟的功夫,村前村后被一群骑着高头大马,扛着步枪,着装穿戴不整齐的国民党马步芳的骑兵部队包围了……
打枪声、狗叫声、哭泣声、大骂声在这个寂静的小山村上空回荡……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戴着财主帽,高高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圆圆的镶金边的石头镜子,这个人就是另一村子里,当地出了名的老地主刘麻子。
说起老地主刘麻子,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的贪财、狠毒、就连三岁的小孩,一听说‘刘麻子’三个字,也吓得毛骨悚然。周围方圆几百里地的老百姓,都让他给糟蹋怕了……
他家有千顷良田,果园百亩,还有一个给当地国民党县衙当差的儿子,仗着有钱有势,欺压百姓,无恶不作,当地人都把他叫:“刘阎王”、“活阎王”。
今天,他穿着格外风光,由于长期抽大烟吸毒,瘦小的身材,黝黑的面孔,再加上宽大的衣服,显得格外不协调,倒像阎王庙里泥塑的‘黑无常’。
他煽动着干瘪的嘴唇,露出了满口金牙,吆喝道:“乡亲们,马长官正在追捕一个潜逃的共匪,好像跑进你们村子了,谁供出来,长官大大有赏,奖励一百银元,我刘某人,三年免租……如果谁家窝藏共匪,被搜出来,全家格杀勿论,我刘某人也保不了你全家老小人的性命……”
乡亲们都从自家的家门走出来,来到村口最宽阔的地方,接收刘麻子和马长官的审讯,被他们吓得直哆嗦,但谁也不说出刚冲进村里的那个人。
刘麻子问道:“今天村里的人都到齐了吗?还有谁没来?”
除了山伢子,全村的男女老少全都到齐了。可是没有一个人敢吱声,都在哪里站着、哆嗦着身子……刘麻子开始目视每一个人的面孔,只怕从这里消失掉。一双充满仇恨的眼光搜遍了全村的每一个人。
“孤儿山伢子,这个小兔崽子上哪里去了?”村里的男女老少异口同声地回答:“去外地沿街乞讨去了……”才躲过了这一劫难。
因为山伢子是村里的孤儿,没娘的孩子像根草,既没有舅舅疼,更没有娘的爱……整天漂泊不定,全靠村里善良的父老乡亲,他家给一块馍、你家给一碗米饭、西家给一双鞋、邻居家给一件旧棉衣,拉扯,吃住都在姨妈家里,几乎就像是姨妈生的孩子。西边那间低矮的茅屋是她娘病逝之前留给他的唯一家产,乡里相邻的也永远不拆,留着,偶尔变成他玩耍的乐园……
现在,刘麻子完全相信乡亲们的说的话……也不多想了……
恰好这天,山伢子呆在自己的茅草屋子里,看到惶惶张张突然闯进来的这个人,知道这个人已经闯下大祸了,或者大祸临头了……因为在这个年代:土匪、地主草菅人命,是家常便饭。平头百姓的命,朝不保夕……他带着这个人,从后窗爬出去,逃进离村里的不远处,一间废弃的窑洞里……
这个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洞口,手里紧握着一支乌黑发亮的手枪,只要有人敢进,他一定会做出最后拼搏到底的样子。山伢子这才意识到,这个人不是一般的人,通过这个人的自我介绍,才知道他是中共定西地下党员,和他一起的另外四个人在执行任务时,被打散牺牲了!徐向前带领的红色娘子军路过岷县腊子口的时候,被国民党马家军马步芳的部队打的几乎全军覆灭,他逃脱了国民党马步芳队伍的追捕,逃到这里来,才躲过这一劫难,这个人就是中共驻定西的地下党员。
国民党马步芳的部队,就开始挨家挨户的搜了!步枪上挂上明晃晃的刺刀,东边挑挑,南边叉叉,弄得鸡飞狗跳墙……搜遍了村子的每个角落。
经过半个多小时的搜查,也一无所获。把寂静的村庄弄得乌烟瘴气……
最后,骂骂咧咧地消失在村口,离开了这个寂静的黄土地上的小山村。
听到外面渐渐安静下来,山伢子带着这个人才悄悄的溜进了村庄,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村里的乡亲们都拿着馍馍,来到了这个矮小的茅屋,看到他们平安无事,脸上露出了微笑。
“我可怜的孩子啊,把乡亲们给你俩个准备好的干粮装上,趁着天黑赶快逃命去吧!刘麻子,不会放过你们……”“三伢子,你熟悉这里的每条道路,带着这个人赶快逃吧!他们一定还会回来的,回来你俩个都会没命了……”
在乡亲们的劝说下,山伢子带上这个人,从此,离开了养育他的这片黄土地,含泪告别了拉扯他长大的父老乡亲。
从此,他,跟着这个地下党员,背起乡亲们给他准备的干粮,顶着满天的繁星,永远离开了这片,养育他的故土和善良的父老乡亲,走上了南征百战的革命生涯。
山伢子,一名年龄不满十五周岁的孤儿,在中共地下党员的介绍下,参加了路过甘肃会宁会师的红军队伍,由一个普通的通讯员,成长为一名师长,并且光荣的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大大小小的战役,他参加过无数次,身经百战,负过无数次重伤,在参加解放兰州的战役中,他率领的先遣部队,抢先攻占了北塔山,切断了国民党马家军马步芳西逃的路线,全歼在兰州黄河大桥下,从此,结束了国民党马家军独霸西北的局面,兰州,解放了。
一九四九年,新中国成立不久,又赶上了五十年代的西藏叛乱,这时的山伢子,已经是立过无数战功,赫赫有名的师长了!他率领部队又去平息了西藏叛乱……
直到今天,在部队生涯退下来告老还乡。
【三】祭奠亡灵
“我的山伢子啊!我苦命的孩子!姨妈总算把你盼回来了……你走后的四十年,姨妈在村口朝夕暮盼,见了人就问,你见过山伢子吗?他们都摇摇头说,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在全村老少打听,都杳无音讯……有些村里人说:“你当天晚上逃出去,就被马家军的土匪杀了……”有人说:“你再也不会回来了,你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姨妈从来不信这些瞎话,姨娘只认一个理,树叶落了永远会落到树根下面。今天总算把我的山伢子盼回来了。我死了,回去就有给你妈妈到那边有交代的了,不然的话,我死不瞑目……”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滚下了串串泪珠,挂满了布满皱纹而慈祥的脸,手抖索着、不停地抚摸着这个中年人的头和手……
“孩子们快过来啊,这是我的姨妈啊!我妈妈的亲妹妹,这是我来到世上,妈妈唯一留下给我的亲人。现在只剩下她了……孩子们,快叫姨奶奶啊…..我的姨妈啊!我以后再不离开你了,我要永远留下来给您老人家敬孝,还要给您养老送终……”一粒粒晶莹的泪珠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