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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咏叹调

作者: 老船还行 时间: 2015-10-18 阅读: 355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星月淡出,夜色褪尽。几片朝霞瞅准时机,当仁不让悄然登场,施施然袅娜几下身姿,便信笔涂抹起来,姹紫嫣红鹅黄乳白渐次渲染浸润,恣肆汪洋地晕染着天空

摘要:你真的来了吗?真是用你那柔若无骨洁白无瑕晶莹剔透的身子同我赤诚相拥共赴爱河了吗?我分明听见两颗心缱绻交融时足以撼动天地的共鸣,真真切切感受到了爱的最高形式是灵与肉达到天人合一的高度和谐。可刹那间,屋里没有了你的身影,尽管我脑海里还不断回放着爱情咏叹调的最华美乐章,但,这一切都是真的吗?不是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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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月淡出,夜色褪尽。几片朝霞瞅准时机,当仁不让悄然登场,施施然袅娜几下身姿,便信笔涂抹起来,姹紫嫣红鹅黄乳白渐次渲染浸润,恣肆汪洋地晕染着天空,很快便把霞式版图扩张到好大好大一片。是时候让旭日东升,开启全新一天的光明模式了。
   太阳,似探头探脑的鲜红气球,从遥远的地平线上一寸寸地浮了起来,一俟悬浮在金红霞帔中,那气焰万丈君临天下的范儿端得足足的,一边冉冉登基,一边把缕缕晨曦金针般射向大地田畴,射向一茬年轻的楼群,刷亮着林立的脚手架。
   这个世界彻底醒来了,一个完美的日出就这样收悉在路边几个年轻人的眼眸中了。
   年年岁岁日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这是1979年初夏,小城近郊的一次日出,这是当时几个普通年轻人的一次非正式观景——在送一位女青工去汽车站搭客车去外线工地作业时,顺便看了看东边天宇上上演的这一幕旖旎而无声的剧目。
   当时的几个年轻人,两男两女,都是一家国企的建筑工人。我和纪大明,五尺男儿,干的是泥瓦工,成日间在脚手架上,在同一生产线——同一根灰线上一刀一砖砌高楼。朱亦珠,一个高挑清瘦的弱女子,却是飒爽英姿油漆工,爬上翻下左右开弓油漆门窗颇有两把刷子。而黄小菊那丫头,刚刚从一个纺织单位调来,具体分个什么工种还不知晓。
   大家只晓得油漆班去外线工地开拔了,亦珠落单了。这丫头前晚上一头扎进西方现代派的剧本或朦胧诗里,朦朦胧胧老半天睡不着觉,及至睡着后又睡过头了,只得第二天再匆匆赶去。原本是小菊一人负责充当人工闹钟兼送行者的,可大明非要把我从甜蜜梦乡中拖起来,一道送送怎么看怎么也有些林妹妹弱不禁风味道的亦珠小姐。
   就这样看到了晨曦,沐浴在晨曦之中。
   送亦珠上车后,小菊回去补觉了,我和大明则没有这个福气,路边摊挡上买了几个馒头,边嚼边走边上架——登上了某家新公司办公楼施工现场的脚手架。架子上空无一人。不对,有我和大明,更有比我们来得更早的晨曦。
   我们没干活,没小工伺候,也没法干活。就来个近天楼架先得日,好好享受享受这初夏的晨曦吧。
   一个时辰后,脚手架上热闹起来了。
   “来砖啦——”
   “来灰啦——”
   “弹尽粮绝了哟,要困死老子呀?”
   “黑皮,黑皮,快点走啊,怕踩死蚂蚁子还是何事咯?”
   “你小子就会磨洋工,这么高的架子上哪来的蚂蚁子咯!”
   “呃,我说龙鳖呢,怎么死蛇子一样的,两条麻杆子腿干嘛发颤咯?”
   “别跟他磨叽了,八成是昨夜晚跑了马画了一床地图,哪还有劲挑红砖咯!”
   “我管你马不马图不图呢,老子这里又没砖了,就算把你这家伙砌在墙上,又有卵用?”
   ……
   用大明这家伙的话来说,咱们这些响当当正宗工人阶级,高高在上的泥工师傅就该这样吆五喝六的,就该这样把运送建材的小工(大多是农村来的临时工或者临时合同工)当狗奴才一样地使唤、逗耍乃至谩骂着才他妈的穷开心。快进入八十年代了,小城建筑业面临经济体制改革,却还没有拉开序幕。还是计时工,大锅饭,干多干少、干好干坏一个样,其实没谁真地那么急着等红砖等灰浆来砌墙,真来了也不会忙着一刀灰浆一块砖地干个热火朝天。何况这夏天,只是抓早晚两头,日头一当空,就一窝蜂下去吃喝、打盹去了。此时纯粹过过嘴瘾,过过高高在上的主子瘾。
   其时,我也是这样的“主子”,可我没享用“主子”的特权,没加入这吆喝大阵。
   我不加入,一是觉得很无聊,都是太阳底下备受炙烤的角色,都是凭体力干活,你高高在上砌墙抹灰,他负重奋进穿梭往返,只是由彼此的工种所决定。你吃的国家粮,是公司正式职工,他吃的农村粮,是公司临时合同工,都在公司吃粮、干活,谁也不比谁少晒一点太阳少淋一点雨水,都是爹娘养的血肉之躯,哪有什么“上智下愚”、三六九等?
   我不加入,二是压根儿用不着吆喝,如果真要吆喝的话,倒是为我供料的那位小工应该吆喝我呢:“快快砌墙,料堆这么高,都快压垮架了”。
   当然,我的小工,不会这么有违人伦地真吆喝。他跟了我一个多月,我基本吃定他了,借他几个胆子也不敢吆喝。这个虎背熊腰的魁梧汉子,只是撩起汗衫前襟使劲地擦着一头一脸的汇成小溪似的汗水,背靠一根粗壮的架柱,坐在竹架板上,然后取下头上的尖斗笠扇着风。不过,扇风就扇风,歇着就歇着吧,你还神秘兮兮从左边裤兜里掏个什么东西整个什么自恋范呢?我还真让他勾起了兴趣,不由得斜窥了一眼。原来他掏出来的是一个镜子模样的家伙,顶多只有半个巴掌大小。放在他那小蒲扇般大的巴掌里,似乎还反射着微微的光晕。他没有马上看那玩意,而是左顾右盼一番,确认周围无人注视他之后,才迅速对镜扫瞄几眼,然后同样迅速放回裤兜。接着又从右裤兜内掏出一本小册子,用一种和他这蛮工汉子形象极不相称的专注神情默默看着,很快进入了一个与砖、灰、扁担等毫不相干的世界……
   老实说,以前我的作业地盘同大伙儿一样,也是缺粮少药,不时闹闹饥荒的,可自打几天前来了这个金刚似的汉子,形势就大为改观了。我要是一台砌墙机的话,大可以没玩没了地运转做功下去,绝不会因断料而停歇半分。
   我这哥们也太有神力了,压在肩头的是节巴最密肉头最厚的竹扁担,红砖把砖夹子撑得满满的,每担都是40块,两百多斤呢。灰浆呢?4只甚至6只灰桶一肩挑,大步流星奔走着。如果说1层是平地、3层以上有卷扬机做垂直运输,架上平地几十步路算不了什么的话,那2楼和3楼,完全是原始方式,踩着跑跳一步步拾级而上,谁的肩头即便只是搁上个100多斤,走在颤悠悠直晃荡的跑跳上,谁不小心翼翼、诚惶诚恐的?气力不加的甚至还气喘吁吁呢。可他倒好,两倍重的物体压肩上,不说如履平地,可也是云淡风轻,若无其事地,就像仅仅挑着几十斤东西,轻轻松松就上来了。
   红砖在架板上一码好,他就背着结钩扁担走空路再去运砖。这时,一手提着砖夹子,另一手往往又掏出“镜子”照那么几下,只是没有像《列宁在十月.》里的卫队长那样还有一把梳子,刷刷刷梳那么几下头发,因为一般情况下,想梳也麻烦——他头上总是戴着尖斗笠的。
   看他这么个超人范儿,管着两个工地的泥工队长打起了主意,让他一个顶俩,腾出一名小工去另一工地。谁知这汉子不喝这一壶,操起一口毛主席家乡话回敬道:“一个萝卜一个坑,各人自扫门前雪。您又不会多发一分钱工资给我,我吃饱了撑的呀。”队长讨了个没趣,只好另找茬来维护其尊严:“好,好,好!你是懒人挑重担,好腾出时间来耍,看耍书,只是你可别把扁担压断把砖夹子撑坏了,公家的东西要爱哦。”汉子不说话,只把工具横在队长眼前:节巴最密肉头最厚的那家伙上面还绑了一根形同小扁担的竹篾片,连接铁钩的绳索也比别人的粗出好几股,至于大号的砖夹子,也给密密麻麻缠上了棕绳子。
   亦珠去外线工地前的那个傍晚,我们这个“四人帮”看完电影《快乐的单身汉》,一边就着影片情节快乐地扯着闲篇,一边就不知不觉信步走到河滩上。在草地上一坐下,“快乐”的话题不知怎么一下把转嫁到了脚手架上,聊着咱这些”师傅“拿那些小工开涮取乐的事儿,我就顺势扯了扯我那小工凭一身牛力多装少趟运料快,多赚休息时间用来照镜、看书的怪现状,以澄清自己不加入吆喝大阵的缘由,藉此牵动了一阵短暂的笑声。
   亦珠第一个把笑声刹住,用那对似乎常年用水(不是泪)养着的大眼睛瞪了我一眼,努了努樱唇小口:“你就贫吧,编吧,成天鼓捣你那劳什子小说,对着稿纸去贫,去编吧,可不要搅到现实生活中来了哦!”
   “好啊,我看老船还得谢你呢,亦珠小姐。”我刚打算跟这位林妹妹逗逗趣,一旁的纪大明抢过了话头,这瘦长个子与我是同行,有时甚至同扯一条线砌筑社会主义大厦呢。这家伙不失时机拍着美女马屁说,“要不是你这么说,他这榆木脑壳打死也不会想到可以拿这当素材,不定什么时候写进小说呢。不过,这小子说的倒是真的,我也亲眼看见那个膀大腰圆的小工就是这古里古怪的德性。”
   亦珠矜持地笑了笑,很快便若有所思起来。原本有了些红晕的瓜子脸不知为何又变得苍白起来了。其实,一个小工,即便是一个文武双全的小工,其形状再怪异,与林妹妹你又有什么相干呢?我也不愿也不能再瞎寻思了,因为,这时亦珠缓缓从草地上站了起来,大明绅士般地作势要来搀扶,被她一只纤弱的手用力推开,然后一边略带蹒跚地迈开步子,一边同大家挥了挥手:“小菊,早点歇息去,我明天一早要去Y县纸厂工地了,还不晓得要呆好久呢。”
   “走喽——”与她几乎是同时站起来的小菊——一个比她略矮略丰满些的姑娘应了声,背对着她,朝我们扮了个鬼脸。然后做丫鬟状,屁颠屁颠跟着走了。
   俩男生朝她俩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地行着注目礼。其实这“礼节”全是冲着亦珠一人来的,尽管她微微有点跛足,有些残缺,可那娉娉婷婷的背影,丝毫不影响对异性目光磁铁般的吸引力。
   当年的我,从来就没被这泥工活计吸引过,可也不是多么鄙视。只是生活的一种形式,而且还是一种不愿奉为终身职业的形式。尽管掌握其基本技能不是多大难事,事实上我也在较短的时间基本娴熟地掌握一应要领,从打基础做“大放脚”,到主体的承重墙间墙山墙各类墙体的砌筑;从屋面防水到室内外抹灰,都一一试过身手,也弄得个像模像样了。
   如果说,刚学那会,兴趣还浓一些的话,那么,像模像样了,反倒觉得兴味索然。每天上班是无可奈何的事,一下班就拿起一支铱金笔或圆珠笔,对着一叠老爸或老妈的备课纸,煞有介事地涂鸦着所谓小说。
   没成想这新小工一加盟,我望着突然堆积如矮墙的砖、灰,搁在我身边,觉得真不是个事,显得我多么笨拙或者多么懒惰似的。只得在他看书的时候,拉开架势,甩开膀子,一鼓作气大干一阵。直干到矮墙夷为平地了才罢手。而看书的家伙并没有迷醉,眼角总有一线余光扫射到了平地,立马来一通多装快跑,很快又把平地变成了矮墙。我稍事休息,只得继续投入下一轮砌筑高墙、降解矮墙、矮墙再起的循环中……
   不知不觉,我的作业面比队友们高出一大截子了,堪称疯长了一把。猛可里我想起“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一古训。犯不上成为众矢之的吧。看来剩下的事,只能是走到高墙下的阴影里,同我的农民工搭档一样看看闲书了。
   可我手头无书。只好“喂”了一声:这位老兄,看的什么书?
   对方的反应是没有反应。
   再来。
   “喂,老兄”,仿佛还是同石头说话。
   我只好冒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可真是铁一样坚硬,混凝土一样敦厚的肩膀,用来担砖灰砂石,自然再好不过。可如果担道义呢?):“问你看什么书,好像没听见。可我砖灰快用完了,你又何事晓得,飞跑一样地给我送来了咯?”
   他这才把目光从书本上移到我的脸,移到我质询他的嘴上,还有眼睛上。半晌才把手中的书本递给我。
   原来是《红楼梦诗词选》,我不免惊诧莫名了。就这大力士,焦大式的人物,居然如此小资般酷爱软语情词解《红楼》?这反差也未免太强烈了吧!
   许是受不了我惊讶目光的久久聚焦吧,他那两束明净而坚毅的目光一下子缩回到他那对略呈三角状的眼睛里了,还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仿佛做了什么错事的孩子被大人逮住了一般,嗫嚅着说:“没办法。从初中二年级开始养成的爱好。看得是有点入迷,周围一般声音大都充耳不闻。不过,下意识提醒自己毕竟是在做小工,间隔一定的时间总要抬头看几眼架板上的砖灰。”
   我说那你就隔三差五看架板吧,我先看看你的“红楼诗”,借机养养神。
   我一页还没看完,眼角余光就瞥见了他那卫队长照镜的经典快速切换镜头,我虽有几分好奇,可也不想傻乎乎打趣人家,偷偷照照自己的尊容,也算隐私吧,对人起码的尊重还是应该有吧。
   我只是私下里诧异,这大老粗还真是一个谜,牛高马大的车轴汉子,古铜色的大方脸上镌刻好几条不深不浅的沟壑,指示着浓眉小眼的位置,也似乎在透露主人的年龄,不说人到中年了,也早过而立之年了吧。一件白圆领老头汗衫经汗水浸泡早已灰不溜丢,且一个个小圆洞出卖一身腱子肉黑黝黝的成色。而一双小蒲扇般的大手,比脸比汗衫圆洞里的肉皮还要黑还要粗糙。就这副尊容,居然又是读红楼,又是照镜子,简直比老细还老细。我除了微微摇头,暗暗给那经典细节命个“飞镜顾影”的名称以外,实在不知怎么把握二者的对立统一了。
   我一边翻看着他的书,一边跟他闲聊起来:说实在的,除了《好了歌》,有点宿命色彩,通俗中带一些谐趣,能引起我一点兴趣外,其他什么《十二金钗判词》、《枉凝眉》、《葬花词》、大观园赏菊赛诗之类,看来看去不得要领,这些个风花雪月、卿卿我我、扭扭捏捏、欲说还休的劳什子,是不怎么合我胃口的。甚至连《红楼梦》全本也没读完,开头结尾倒是看了,因跳过了这些诗词歌赋和一些家长里短的描写,就好像整部红楼梦患了贫血症一般,给人的印象苍白得很,而那些过于含蓄的爱情诗和荣宁两府鸡毛蒜皮的日常生活描写,论你红学家怎么吹,也吹不来我的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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