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
作者: 梁爽
时间: 2015-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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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秋源不记得在哪儿看过一句话:家中有女人为“安”,家中有男人为“宁”。 而今,家中只有她一个人,她却在享受着安宁。 此刻,她正半躺在阳台的摇椅上眯着
夏秋源不记得在哪儿看过一句话:家中有女人为“安”,家中有男人为“宁”。
而今,家中只有她一个人,她却在享受着安宁。
此刻,她正半躺在阳台的摇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腿上盖着薄毛毯。初春正午的太阳格外惹人喜爱,阳光照在身上就像被一只温暖的小手抚摸着,连夏秋源那做过搭桥手术的心脏都觉得熨帖。
卧室里传来清脆的电话铃声,她不得不从一个舒服的姿势中起身去接电话。
“妈,我要休假了,你来北京吧。”
“是婷婷啊,这回假有几天?”
“五天,加上前后的周末有九天呢,你来吧,我带你在北京好好玩玩儿。”
“这么长时间啊”,夏秋源犹豫了一下,说:“妈还是不去了,你自己好好玩吧。”
“妈,你又是这样,就住几天不行吗?就几天,啊?”婷婷用撒娇的口气商量着。
“不去了,折腾来折腾去怪麻烦的,你好好照顾自己,我一个人在家挺好的。”
“妈,那你别整天关在屋里,没事儿多出去转转。”
“知道了。”
夏秋源又回到摇椅上,盖上毯子,换了几个姿势,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像刚才那样舒坦。隔壁王老师一家搬走差不多快一年,始终没有新的邻居搬进来。在女儿眼里,夏秋源似乎更加寂寞。只有她自己懂得,这样的安宁是多么可贵,女儿已经大学毕业,她再也不需要小心翼翼甚至带着几分苟且地去维系那份千疮百孔的婚姻。
夏秋源正在整理影集,楼道里传来嘈杂的吆喝声。“慢点,慢点,再弯点腰,别把冰箱门擦了。”从猫眼望出去,有几个壮小伙儿正在往对门儿搬电器家具。搬来新邻居啦?夏秋源的心头掠过一丝不快。
没过一会儿,就响起“砰砰砰”的敲门声。打开门,门缝里先挤进一张黑瘦的女人的脸,小眼睛,高颧骨。
“大妹子,我姓杨,叫杨金花,是隔壁新来的,以后跟你是邻居了,来跟你打声招呼。”
女人嗓门儿挺大。
“哦,欢迎欢迎,请进来坐吧,以后叫我夏老师好啦。”出于礼貌,夏秋源作出了进屋的邀请。
女人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大妹子,这是你家我妹夫年轻时的照片吧,啧啧,长得真俊啊。”
夏秋源从喉咙地咕噜出了一声“哦”,算作了回答,心里更加不快,这位新邻居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啊。
“你先坐,我去给你倒点茶。”夏秋源不想再面对陌生邻居的任何问话。
“大妹子,你太客气了,甭忙活,我还得回去收拾屋子,改天再来!”女人一阵风似地不见了。
照片里的丁丹力,高大英俊,旁边的夏秋源梳着两个羊角小辫,腕上带着一块英鸽牌手表。那时刚结婚不久,丁丹力每月的工资二十八元,为了送她这块手表,丁丹力攒了一年半的钱。想到这些,夏秋源的眼泪汪到了眼眶里,晃啊晃的,照片里的丁丹力也跟着晃起来。今天是怎么了?夏秋源狠狠地拍了下大腿。
自打离婚以后,夏秋源很少出门,除非有买菜、缴煤水电费、参加过去同事家的红白喜事诸如此类非做不可的事情。关在家里的夏秋源是忙碌的,每天简单的早饭过后,她就开始鼓捣那些自己平生积攒下来舍不得扔的东西,旧衣服、旧鞋、旧帽子、大箱小盒、大瓶小罐,摊开来放在地板上、沙发上、床上、茶几上,到处都是,屋子里被她摆得满满当当的。太阳好的时候就又晾又晒,敲敲打打,然后分门别类的归拢,毛衣织物之类的再放些樟脑丸。
清晨,天还没全亮,夏秋源就被“噔噔噔”下楼梯的声音给吵醒了。这是谁家的半大小子,走路也不知道安生点。夏秋源皱着眉头,把头缩进被子里,电光火石间,她意识到是不是新搬来的邻居?
夏秋源睡眠不好,是从发现丁丹力跟她离心离德那天开始的。
那是怎样一段不堪回首的日子。女儿刚上高中,就在女儿人生中最最关键的时期,丁丹力和自己的女学生好上了。起初,夏秋源非常气愤,觉得丁丹力太可恨了,居然可以这样无视她的自尊和感受,公然地背叛她。然而气愤归气愤,夏秋源并没有什么危机感,她以为丁丹力只不过是猫儿想吃腥罢了。毕竟,这在如今的社会不是什么稀奇事儿,就是她所在的大学,也有不少男老师的家庭被狂热的女学生们“攻击”得岌岌可危,何况是她眼中玉树临风的丁丹力。所以,一开始夏秋源就摆出了一副强者的姿态,数落丁丹力的种种不该,告诫他一个没有责任感的男人是多么悲哀,甚至放出话来,只要他丁丹力肯低头认错保证下不为例,她可以原谅他,就当一切都没发生。可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丁丹力竟明确地提出要和她离婚,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夏秋源真的懵了,只感觉自己晴朗朗的天被丁丹力捅出个大窟窿。尽管夏秋源受过那么多年的高等教育,可面对这种情况,她表现得和绝大多数女人一样,质问、哭骂、妥协、冷战,然后再新一轮的质问、哭骂、妥协、冷战……丁丹力始终以沉默相对,逼急了摔门而去。直到有一天,婷婷考出了一张分数可怜的成绩单,才让夏秋源清醒地意识到,不能再让这种无谓的“车轮战”继续下去,打掉牙也得往肚子里咽,无论如何都要把这段婚姻维持到女儿考上大学。夏秋源使出浑身解数,开始讨好丁丹力,甚至把那个女学生请到家里来做客,最后终于和丁丹力达成了君子协议——女儿考上大学再离婚。女儿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第二天,夏秋源和丁丹力就把离婚手续给办了,房子留给了夏秋源。丁丹力掉下几滴鳄鱼泪后,就和她的女学生双宿双飞,一口气飞到了美国,再也没有音信。从此,夏秋源彻底得上了失眠的毛病。
八点多钟,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夏秋源从床上爬了起来,眼前似乎有几个五颜六色的小太阳在晃,头嗡嗡作响。还没洗漱完,隔壁传来东北二人转的音乐声,热闹欢快,喜气腾腾。
这是什么邻居,还让不让人活啊!委屈的夏秋源拨通了女儿的电话,“婷婷,我是妈妈,你在忙什么?我要到北京去。”言语中已有了哭腔。
“妈,你说什么?是说要来北京吗?我参加了旅行社,在去西安的途中,信号不好,回来给你打电话。”
话筒里一阵“嘟——嘟——”的响声。夏秋源趴在床头呜呜大哭起来。
夏秋源收拾衣柜的时候,在柜子角落里发现了一条丁丹力的旧毛裤,原本黑色的毛裤看上去灰糊糊的一团。夏秋源已记不清是哪一年为丁丹力织的,时间一定很久远。她奇怪那么多次整理衣柜竟一直没发现它。拿起毛裤的时候,裤裆里不知什么露出粉色的一角,把夏秋源吓了一跳。抽出来,竟是一条水粉色的真丝围巾,颜色鲜亮的刺眼。
没想到丁丹力还这么不要脸。把丝巾藏在毛裤里,亏他想得出来,难道见不到面的时候还要拿出个信物思念一下不成?藏在哪儿不好,偏偏藏在裤裆里!太不可思议了!太猥琐了!太讽刺了!
在夏秋源眼里,丁丹力始终是儒雅的甚至风度翩翩的。在无数个争吵的日子里,不论夏秋源的嘴里冒出多少生殖器官的名词,伤害过多少次丁丹力的祖宗八代,丁丹力始终没说过一句过头儿的话。即便他毅然决然去了美利坚,夏秋源也依然觉得他是完美的,并且是有情义的,尽管不是对她。黑毛裤像个流浪猫一般团在那里,手里的围巾粉亮柔软丝滑,再想起丁丹力那张戴着金丝眼镜的脸,夏秋源第一次觉得恶心。她想到一个词——道貌岸然。
“咚咚咚”,有人在轻轻地踢门。打开门,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两只手捧着一个大碗,弓着腰慢慢蹭进来。碗里的豆浆,冒着热气,随着小男孩的脚步一漾一漾,几次差点儿漾出来。夏秋源连忙把碗接了过来。
“夏奶奶好。我奶奶用豆浆机新打的豆浆。”
夏秋源这才仔细端详小男孩,方头方脑的,说话有点儿“地包天”,鼻梁上还有几点雀斑。“这多不好意思。”夏秋源把碗放在桌子上,搓了搓手。
“哈哈,有啥不好意思,远亲不如近邻。这是我孙子,叫嘉元。”随着笑声,杨金花已站在了眼前。“大妹子,你要是觉得好喝,明天我再打哈。”
夏秋源是个有点“精神洁癖”的人,大半辈子,没啥朋友。她始终认为,人和人过于相近就会相轻,要想没麻烦,还是要适当保持距离。现在突然冒出个热情似火的杨金花,她有点儿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去相处。
家里打出的豆浆和外面卖的就是不一样,又浓又香,夏秋源很喜欢。
清晨,一阵急促地“噔噔噔”下楼的声音把夏秋源又一次吵醒。她翻了个身,脑海里浮现出小嘉元方头方脑的模样,心里竟没有了昨天大悲大恸的感觉。
每天晚上,夏秋源都是开着电视睡,半夜上洗手间再把电视关掉。具体什么时间睡着,她自己也不知道,跟节目内容有关,也跟心情有关,反正十二点之前肯定没睡着过。丁丹力刚离开那段时间,夏秋源经常睁眼到天明。睡前喝牛奶泡脚都试过,一点儿用都没有。后来听人说数绵羊管用,试了一次就不再试了。那天晚上,她平心静气数到第1248只的时候,那只绵羊竟回过头来,下巴微微上扬,看着她笑了,像极了丁丹力。夏秋源哭了一夜过后便去药店买了安定片。服了药的那一晚确实睡着了,但第二天起来头昏脑涨,跟高血压犯了一个症状,吓得她再也不敢吃。从此也不再折腾,开着电视,慢慢地竟也能睡上几个小时。
豆浆喝完了,总不能还人家个空碗,夏秋源买了些新鲜的樱桃番茄,装了一满碗敲开了对面的门。
“大妹子,你来得正好,我正要去找你呢,这蒸汽熨斗怎么用,我想给我儿子把裤子熨一熨。”夏秋源想说,问问你儿媳妇不就知道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接过电熨斗一边示范,一边和杨金花聊天。
“大妹子,你说我以前在乡下哪用过这个,刚才都把我愁死了。”
“一回生,二回熟,会了就不难了。杨大姐,你是东北人吧?”
“是啊,我儿子在这儿念的大学,毕业以后就留在这儿了。”
“杨大姐,我想说个事儿,不过你千万别多想啊。”
“啥事儿啊?快说吧。”
“以后小嘉元上学的时候,能不能轻点,我晚上失眠睡得晚。”
夏秋源的话音刚落,杨金花的眼圈儿就红了。
“杨大姐,对不起啊,我就是一说,其实也没什么,我白天也不用上班。”
“大妹子,我哭不是因为你,你不知道,我孙子其实挺可怜的——”
女人的友谊有时候是通过交换心事来建立和巩固的。在这样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大学老师夏秋源和东北农村妇女杨金花通过交换心事成了朋友。
从杨金花口中,夏秋源得知嘉元的妈妈两年前辞去公务员职务,跑去广西做传销。刚去的时候,还常常往家打电话,最近电话越来越少,听说跟一个一起做传销的男人好上了,也不知是真是假。夏秋源把丁丹力和他女学生的事也一股脑儿倒给了杨金花,这是她第一次对亲戚以外的人讲,说到义愤填膺处,还把杨金花拉去看那团藏了纱巾的旧毛裤。
杨金花“啧——啧——”两声过后,说了句:“我们乡下有句话,宁跟光棍隔檩,不跟秀才隔墙。”没等夏秋源吭声,杨金花又说:“大妹子,你也别生气了,你说电视《聊斋》里演得那些狐啊仙啊的故事,还不都是讲你家我妹夫这样的秀才书生?要我说,花心是有文化男人的通病,你也别总跟自己较劲想不开。”
夏秋源说:“你别老妹夫妹夫的,我和他早就没关系了,他现在是别人的妹夫。”
后来,夏秋源把杨金花的话又仔细琢磨了几遭,还真是土话有土理。当天晚上,夏秋源睡得格外香甜,竟一觉睡到大天亮。
早上,婷婷打来电话:“妈,我从西安回来了。你那天打电话是说要来北京吗?”
夏秋源笑呵呵地说:“是想去来着,现在又不想去了。婷婷啊,咱们家又搬来了新邻居,他们家的东北老太太可好了,现在和妈妈是好朋友。”
“真的呀?那太好了。不过说真的,妈妈能有好朋友挺不容易的。”说完,婷婷自顾自地哈哈大笑起来。夏秋源又嘱咐了几句注意身体的话,才挂断电话。
每当想到女儿,夏秋源的心情都会很复杂,有欣慰还有别的说不出来的感觉。婷婷很懂事,懂事得让她觉得对不住她。夏秋源一直以为,她和丁丹力那场没有硝烟的持久战,婷婷不知道。后来婷婷说,她早就知道爸爸在外面有了女人,怕夏秋源承受不住才一直没敢说。婷婷还说,接到通知书的那个晚上她睡下后,爸爸悄悄进来给她掖过被子,还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婷婷说她根本就没睡着,但也没敢睁开眼睛,爸爸出去后,她哭了。夏秋源说你要是早点把爸爸的事告诉妈妈,兴许我们还能留下他。婷婷说,妈妈你没看到爸爸给那女人打电话的样子,背从来都是佝偻着,爸爸的心已经不在我们家,留不住啦。夏秋源心里寻思,背佝偻又能说明什么,说明他对她小心翼翼?夏秋源想不通,可再也没敢跟女儿谈论丁丹力的事儿。只要女儿想通就好,只要她的心灵没受到创伤就好。可真的有没有创伤,夏秋源知道婷婷也不会告诉她。
夏天很快到了,嘉元放暑假了。因为天气热,两家的大门常常敞开着,嘉元一会儿在自家写作业,一会儿跑到夏秋源家玩儿。有时候正赶上夏秋源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就也挤上去。夏秋源把他搂在怀里,他眯着眼睛,用小手轻轻地拍着夏秋源发胖隆起的肚子,一脸的甜蜜。哎,缺少母爱的孩子。每每此刻,夏秋源会把他搂得更紧,也越发地疼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