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丫头

序
　　 三个月前，二哥从老家打电话来说疯丫头死了。我当时唯一的反应就是手里的碗滑落到地上——碎了!疯丫头怎能死了呢？可是这个噩耗已经成为不争的事实了。我除了忏悔，还能为疯丫头做些什么呢？
　　
　　 （一）
　　 一阵秋风过后，透过摇曳的金黄色野菊花，三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正在埋头苦干——手中的镰刀“龙飞凤舞”之后，一把把的野菊花就变成了“柴火”。
　　 正当我们为自己的收获而沾沾自喜的时候。疯丫头提着一把大砍刀从另一座山上跑了过来：“我给你们狗日的说过多少遍，等花儿谢了你们再割……”我一听疯丫头的骂声，赶紧捆好了那些平躺在地上的野菊花，准备跑。
　　 彩云已经吓得双手不听使唤了，那一把野菊花在她的手里翻来覆去地捆绑不到一起了：“咋办呀？疯丫头来了，芳儿。”
　　 我急忙去帮彩云。
　　 我们还没有来得及跑，就被疯丫头抓了正着：“我看你们狗日的往哪儿跑？”
　　 疯丫头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大砍刀在我的面前晃动着：“芳儿，你他妈的王八蛋，也敢割这花？”
　　 我心里发毛，但还是嘴硬地说：“你是疯子。”
　　 疯丫头将眼睛瞪得如铜铃：“我不是疯子。”
　　 “不是疯子，就放下你的砍刀。”疯丫头一个甩手，大砍刀就抛出了，正好砸在那棵柿子树上，树上只剩下为数不多的树叶，这下全都坠落了。
　　 “菊花姐，我们以后不割了，这漫山遍野的野菊花，也不在乎我们割下的这些……”彩云在求饶。
　　 菊花是疯丫头的名字。
　　 “你们都是王八蛋，我的花呀！”疯丫头放开我，直愣愣地看着被捆绑起来的野菊花：“这么好的花，你们也舍得下手。”她气愤愤地说着，又好像是自言自语。
　　 “疯子就是疯子，这漫山遍野的野菊花，太不值钱了，况且野菊花又不是什么名花，一类丑花，只能是一把柴火而已，至于吗？”我在心里嘀咕道。
　　 “这菊花有什么好的，不值钱……”还没等彩云说完，疯丫头已经掐住彩云的脖子了，将彩云压倒在地。
　　 疯丫头的这一反应，吓坏了我们。
　　 憨娃流着哈喇子愣愣地傻站在那里。
　　 “啊！救命呀！救命。”彩云在呼救。我赶忙去撕疯丫头的衣服，没想到一把将疯丫头的衣服撕烂了。
　　 这下我真的是捅了“马蜂窝”，疯丫头听见我撕破了她的衣服，哪能善罢甘休呢？一个“咸鱼翻身”就扑到我的身上：“你赔我的衣服，你这个王八蛋，看老娘不掐死你。”她已经掐住我的脖子，她的手如一把有力的钳子。
　　 我不敢挣扎，只能喊憨娃：“憨娃哥，憨娃哥。”
　　 憨娃到底是傻子，他不知道我叫他干嘛，只是傻呵呵站在原地。彩云也躺在地上爬不起来。看来，救我的人只有憨娃了，我冲着憨娃大叫：“憨娃哥，我要死了，以后再也不能给你当媳妇了。”
　　 疯丫头一听我这话，更用力了：“你以为我不敢掐死你吗？他是傻子，傻子能救你吗？”
　　 我不断地咳嗽，脸憋得通红，感觉真的是呼吸困难了。
　　 “哥，你快揍疯丫头。”彩云爬起来，冲着憨娃喊道。
　　 “我……我揍不过……”憨娃吸溜着哈喇子。
　　 “你用头顶她，快些，要不然芳儿被疯丫头掐死了，你以后就没有媳妇了。”彩云站起来。
　　 憨娃退了两步，卯足劲冲着疯丫头跑过来，却撞到疯丫头的屁股上，被反弹回去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哭泣：“我……呜呜！我妈，我妈。呜呜……”
　　 “你们这些狗日的，陪老娘的衣服，陪老娘的花，老娘掐死你。”疯丫头更使劲了。
　　 疯子就是疯子，我感觉快被她掐死了。
　　 “啊！”我用全身的力气喊了出来。
　　 也许是我的这一声喊叫，给了憨娃力量，也许憨娃也看出我的痛苦了，他一轱辘从地上爬起来，一口咬住了疯丫头的右胳膊。
　　 我用余光看到憨娃恨得摇着头在咬着疯丫头。
　　 疯丫头的手终于松开了，我已经感到自己奄奄一息了，我张大嘴巴拼命地深呼吸着。
　　 疯丫头和憨娃扭打在一起，我顾忌不了他们，让他们打去吧，反正一个是疯子，一个是傻子。
　　 彩云抱着我：“芳儿，芳儿你咋样了？”
　　 还没等我回答彩云，就听到憨娃一声惨叫，抱着头蹲在地上了。
　　 疯丫头手里拿着一块石头，若无其事地站在那儿不动了。
　　 天呐！这些闯下大祸了。我的心一下子揪住了，我和彩云都傻在那儿了。
　　 “我妈，我妈，我疼，我疼。”憨娃哭叫着。
　　 我傻了，不知所措了。
　　 还是彩云反应快：“菊花姐，你看牛槽山有人在割野菊花呢。”。
　　 疯丫头看了一眼牛槽山，真的有几个人在忙着割野菊花。疯丫头扔下手中的石头，拾起她的大砍刀：“你们这些狗日的，看我咋收拾你们。”说着一个撒欢就跑了，完全不顾我们了。
　　 彩云跑过去，拉开憨娃捂着头的手：“哥！哥！哥！”
　　 憨娃的额头上一块殷红，血已经流淌下来。
　　 我赶紧跑过去看，用手擦了一下，还好，只是一点皮肉之伤。
　　 “啊！我妈，疼，疼。”憨娃呲牙咧嘴地看着我。
　　 “憨娃哥，我知道你疼，我知道你疼，乖。”我抓起一把黄土，撒在憨娃的伤口上，血慢慢地从黄土里渗透出来。
　　 憨娃无助地看着我，眼泪、鼻涕、哈喇子一起流淌着。黄土止血功能真好，过了一会，憨娃额头不出流血了。
　　 “哥，哥。”彩云帮着憨娃擦脸。
　　 我就势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向牛槽山看去，在夕阳里，蓬头垢面的疯丫头，疯疯癫癫地跑着，我不知道在下一刻，她会演出什么样的闹剧、惨剧、喜剧、悲剧？更不知道我们将要面临着怎么样的局面？
　　
　　 （二）
　　 夕阳最后一丝光辉，将疯丫头渲染得像个金娃娃，那一地的野菊花也被染得金灿灿的。
　　 牛槽山的那一群人，比我们聪明，一看见疯丫头，早就逃之夭夭了。
　　 因为我撕坏了疯丫头的衣服，那一晚我被父亲好好地凑了一顿，三天都不能坐板凳，从此我就痛恨疯丫头了。
　　 疯丫头比我大五岁，从我记事起，她就疯疯癫癫的。我妈说，疯丫头以前特别冰雪聪明，天真烂漫，可是有一次她在山上放牛的时候，从山上滚了下来，虽然捡回来一条命，但从此，她就这样疯疯癫癫的。
　　 那时，我常常在想：我是没有眼福看到疯丫头优秀的那一面。
　　 疯丫头整天都是蓬头垢面在山里砍柴火，打猪草。她一边干活，一边胡乱地吼秦腔，她经常不是手指头被镰刀割了，就是摔跤了，两个膝盖血淋淋的，要不就是被棘刺划伤了全身，总之，她每天都是伤痕累累的。
　　 我看到她血淋淋的样子更害怕了，远远地看见她，我就躲开了，可是我躲来躲去，也有躲不过去的时候——她不知从那儿窜出来，一声大叫：“芳儿，我抓住你了。”我会被她吓得半死，她却傻兮兮地咧嘴大笑，而后从她褴褛的衣服兜里掏出一些野果子，递给我。我用同样脏兮兮的手接过那些美味的野果子，然后用最快的速度“逃之夭夭”，身后却传来疯丫头爽朗的笑声。她无邪的笑声更激起我对她无比的憎恨。
　　 疯丫头爱花，她在自家的庭院里种着很多花，有月季、牡丹、玫瑰、大丽花、菊花……她家的花，从春天一直开到秋天，五颜六色的很好看，她家的庭院就成了村里最亮丽的一道风景线了。疯丫头一看见花，笑得比花还要好看。
　　 到了秋天，疯丫头就更忙了，她除了吃饭和睡觉，其余的时间她都在山上守候那一簇簇的野菊花。山里的人这个时候大多数都闲下来了，那些野菊花就成了人们镰刀下的“稻草”了，人们割野菊花是为了准备过冬的柴火。人穷了连什么都稀罕，一村子的人蜂拥到山上。可想而知，疯丫头的守护是多么的艰巨，可是人们只是将她当成疯子。
　　 人们和疯丫头捉迷藏了，看见她在那个山坡上，他们就在这个山坡上割野菊花。疯丫头站在那个山坡上大喊：“xx伯、xx婶子、xx……等花谢啦！你们再割也不迟呀?”于是，满山就是疯丫头的回音，可是人们哪能停下手中的镰刀呢？更没有人去理会疯丫头的呐喊的。等疯丫头骂骂咧咧地从那个山坡上跑到这个山坡上，那边山坡上又上来一帮人，镰刀如行云流水。气得疯丫头带着哭腔吼道：“那么好的花，你们也忍心呀？”哪有什么不忍心的，庄稼人，对花草不稀罕，更别说这漫山遍野的野菊花了，在庄稼人的眼里，野菊花就是一堆蒿草、一把柴火。
　　 可是疯丫头呢！视菊如命，年复一年地坚守着，任凭别人都笑她傻、笑她痴、笑她疯。
　　 日子就在疯丫头疯疯癫癫中，像流水一般流逝了，很快，我和彩云背着花布书包上学了，我们一般大的孩子除了疯丫头和憨娃没有上学，村里的同龄孩子都上学了，这无疑又给我们增加了几分自豪，给疯丫头多了几分自卑，命运总是这样的不公，但是疯丫头对命运没有多少反抗似的，她不懂反抗也无力反抗。
　　 疯丫头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我们上学、放学时，她会安静地站在地塄上看着我们，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十二份羡慕之情，这就更加让我自豪了，每次，上学、放学，从疯丫头面前过的时候，我无形中就会雄赳赳气昂昂地故意和小伙伴们讨论着学校里发生的一些原本不是很有趣的事情，但是被我们一说也就显得有趣了，其实我们都是说给疯丫头听的，我们都喜欢她羡慕的眼神，其次，我们喜欢看疯丫头安静时的样子，觉得她安静下来很怪异。
　　 疯丫头似乎忘记了我们打架的事情了，尤其是我父亲去世之后，疯丫头对我真的是好，也解除了我对她的敌意和胆怯，她就像是我的保护伞，处处护着我。村里没有人敢欺负我，因为疯丫头和我走得近。
　　 疯丫头对我依旧是那么好，依她单纯善良的品性，她怎能想到我是一个嫉恶如仇的人呢？更让她想不到，我给她挖了一口深深的陷阱，让她无怨无悔地跳了下去，而且还一直不停地感谢我，直到她生命的尽头，她都不会想到她人生之路，我起了决定性的作用，让她年纪轻轻就命丧黄泉，这虽然是后话，却告诉人们——人心险恶呀！
　　
　　 （三）
　　 又是一个浪漫而凄凉的秋季，有人在这个季节里上门给疯丫头提亲了。对方是傻了吧唧的憨娃，也许在世人的眼里他们是绝配，一个疯，一个傻。可是疯丫头怎能接受呢？这下真的疯了，将媒人用铁锹赶出家门。
　　 村里人有个习惯，就是谁家的女子要是有人提亲，大家都去劝，其实女孩子都是口是心非，故作扭扭捏捏的不同意，于是村里人、家里人一通地劝说，女孩子故作一番之后，就同意了。
　　 说起对疯丫头的劝婚，那是有些风波的，疯丫头将媒人用铁锹赶出家门，媒人觉得自己的面子过去，一边狼狈不堪地跑出疯丫头家的场院，一边骂道自己以后再也不给疯丫头说媒了，让疯丫头当老姑娘去。疯丫头看着媒人那样的狼狈，笑得更狂妄了。
　　 对于疯丫头的情况，村里人都不敢去劝说了，就连野菊花也没有人敢去割了，谁都不敢在这个时候去招惹疯丫头了。
　　 可是，劝婚这“艰巨”的任务居然落到了我的头上。
　　 我记得是疯丫头妈来求我妈的，当时临近黄昏了，我家已经很暗了，疯丫头她妈坐在我的厨房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我妈，我妈一向都是个老好人，总是想着与人为善，就答应了疯丫头她妈的请求。
　　 于是，我妈把我叫到厨房，说明原因，我是一百个不愿意，做疯丫头的工作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呀，我再傻也知道这一点的。但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我还是决定去劝劝疯丫头。因为我和彩云还有憨娃常常在一起玩过家家，玩过家家的时候，我每次都给憨娃当媳妇，这虽然是一种游戏，正常人能懂这只是玩的，可是傻子憨娃却是认真的，在他的心里我就他的媳妇，想想我这么聪明的人咋能嫁给一个傻子呢！这正好是解脱我的一个好机会，我咋能错过呢！
　　 “我能做好吗？”我反问了一句，我妈和疯丫头妈面面相觑，疯丫头妈一下子又哭起来了：“芳儿，娘求你了，你看菊花就是这个样子，找一个婆家也不容易……”看她的样子，疯丫头不是她的女儿，倒成了一堆棘手的烂白菜，害怕烂在自己手里似的。我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还是我妈了解我，几句话说的我像个勇士一样就答应了，我妈说：“菊花虽然疯疯癫癫的，但是她很善良，你呢，也是一个疯丫头，不过你比菊花有城府，也勇敢。菊花妈，你可不知道了，我们芳是最会说话的孩子了，这事包在我的芳身上，依我们家芳儿的那张三寸不烂之舌，还不把这一点事情给你摆平吗？你先回去吧！”听了我妈的话，我已经飘起来了。
　　 傻了吧唧的我就去劝了。没想到疯丫头一把揪住我的领口，眼睛瞪得像铜铃，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是不是吃撑了——多管闲事，我撕了你。”看着她恶狠狠的样子，我的侠女气概灰飞烟灭了，胆怯地逃回家了。
　　 我妈问我劝的怎么样。我冷冰冰地说，疯子就是疯子，她嫁不出与我何干。我妈淡淡地一笑：“自己还是侠女呢，连这点小事都没有能力办好。”说完我妈就转身出去了，我不服气的又去劝了第二次。
　　 那是个午后，我和疯丫头躺在摇曳的野菊花丛中，看着蓝天流云，阳光暖暖地拥抱着我们。我心怀胆怯，小心翼翼、用我知道的所有恭维好话，兜了一个大圈子才回到主题上，我刚说出憨娃的名字。疯丫头一下跳起来，眼睛又瞪得像铜铃：“芳儿，你这个王八蛋，有病呀，小心我翻脸不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