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
作者: 停停当当人人
时间: 2015-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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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周末,领导给我安排了一个活,去市宣传部给一批报纸编外记者讲课。这种活既轻松又赶劲,报酬不低。本来说好了和一个朋友去南湖钓鱼,遇到这样的好事,立马
摘要:“我”去宣传部讲课,和一个学员讲起一件往事,......
上个周末,领导给我安排了一个活,去市宣传部给一批报纸编外记者讲课。这种活既轻松又赶劲,报酬不低。本来说好了和一个朋友去南湖钓鱼,遇到这样的好事,立马顾头不顾腚,“甩友求荣”了。给朋友打电话,朋友很理解地说,你去你去,钓鱼的机会多呢。
课堂在市宣传部一个会议厅,八点走到,富丽堂皇的会议厅早坐满了听众,部长说了几句话,没有语重心长婆婆妈妈,我便授课。
“新闻是什么?”部长刚走出大厅门,我就单刀直入,“诸位手中的教科书写的清清楚楚。就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新闻来说,我们的新闻报道的是国内外最新发生的重大事件或新气象、新成就。听听,你们的基本任务就是报喜不报忧。这和西方新闻观很不一样。西方新闻报导有句名言,叫人咬狗不是新闻,狗咬人才是新闻。什么意思啊,追求新奇嘛。猎奇是人的本性,天天见大妈扫街,你去写了没价值;哪一天,我们的书记走上街头慰问扫街大妈,就成新闻了。是这样吗?这是典型的长官意志中心论。但我们就必须把他制造成新闻。你们将来就干这个,太痛苦了。新闻具有公开性,你公开吗?我们有的是内参,一般百姓是看不到的;新闻具有真实性?是谁在欺骗朱镕基总理?官僚和记者啊。皇帝的新衣每个社会都有,只是我们的社会太多了。人咬狗追求的是卖点,那是商业社会的必然。我们正逐步这样做。我想起小时候的一首儿歌:‘窗台上种了二甜瓜,长驼子那么大,隔着窗户眼偷了仨,瞎子看见了,哑巴喊了,聋子听见了,瘸子撵上了,一追追到地屹旯。’这个童谣叫扒瞎,说的是不可能的事,纯是逗笑。但我想,从新闻报道的角度看,扒瞎很有卖点,仔细研究,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老话说,千年的铁树开了花,生活的奇迹处处有。新闻报导就是找那些奇迹,那些与生活相悖谬的东西。要找到这些东西,你的嗅觉必须灵敏,你的思维必须反常,更重要的是,你必须有思想。你听,‘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上秤锤浮,直待黄河彻底枯。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一个没有思想的人,从这些诗歌里看到的是‘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不错,几千年来,人们一直这样看,而且很正确。但是,作为一个新闻工作者,你不能这样看;你看到的应该经过你的大脑翻译一遍的新的解读。这样,你才能写出有价值的新闻。说道有价值,你别老是想那些重大的惊天动地的事儿。你站在十字路口,你一样发现重大新闻。谁在十字路口能发现有价值的新闻,谁才是一个合格的新闻工作者。”
说完这通谬论,我发现走调了。我赶快低头看讲义,回到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新闻事业上来,台下那些目瞪口呆的听众才回复了人的面色。
课间休息,几个学生对我说,老师啊,你开始的课很精彩,怎么不按那个思路讲下去了?我说,我按那个思路讲下去,下周你们就见不到我了。一个学生就很恐怖,一脸着急地瞪着我。我说,这样讲下去,宣传部会下我的课。她不好意思地笑了,说老师你给我们多讲讲采访啊编稿的的技巧吧。我告诉她,我从没做过记者,没搞过采访,我就是给你们审稿的。那你讲讲一个记者怎么有思想吧。呵,真是作茧自缚啊,我随口一说,他们当真了。但我不能对他们说,你就是个通讯员,说好听点是编外记者,就是打个小报告为维稳搞点小贡献的,你能有思想吗?我不能这样说啊。可他们还追问,办法是有的,我就给他们讲故事。
故事刚开了个头,该上课了。课上是不能讲的,有个学生放学后悄悄问我的扣扣号,说等我有空了,在扣扣上听我讲。我是个比较随便的人,就给了他号。
第二天上午,他就迫不及待地来听我的故事。我便从头给他讲起。
这个故事,在我心里藏了七八年了。我的住所后面,对着一座六层高的楼房,和我的楼层对着的一户人家,除了他们的楼房结构和我住的楼一样,别的我什么也不了解。但那户人家的卧室的窗帘始终没拉开过。不同的是,一年四季中,那窗帘至少换四次。我记得,每个季节那窗帘的颜色质地都不相同。春季的窗帘厚重颜色深;夏季是水绿色;秋天,换成红色;冬天是薄薄的一层印花白纱。我并没有窥探欲,时间长了,抬头低头见还是能发现这些变化的。比如,阳台上我从没见过主人出现,可第二天早上常看到晾晒的衣服、移动的花草或是其他换来换去的物件。我的书房正对着他们的卧室,而我的这份工作,早出晚归,基本上两头不见太阳。常常夜深埋头文字稿件,抬头向窗外看去,便看到对面灯光映照的窗帘,第二天早上,那窗帘自然还深深地垂着,只留下晨光熹微里暗蓝的窗口。周末的白天,才看到那窗帘掩饰下的幽蓝的玻璃和阳光照射的阳台。我怀疑是不是人家周末不在家,妻子说,他们天天如此,岁岁如此年年如此。我问,你看到过他们的家人吗?妻子说偶尔在阳台上见过,好像是一个中年妇女;别的,就没了。
起初,我并不在意,后来,这种现象引起我的兴趣。我观察的时间放在周末,也只能是周末。有时,我会刻意地瞩目对面,我想从中发现点什么,结果很失望,对面就如亘古不变的太阳东升西落,除了风雨阴晴,一律光芒灿烂。但有一次,我发现阳台上多了一架古筝。那架古筝一放就是一年多。这不能不引起我的猜想。一个中年妇女,常年关闭窗口,四季变化着窗帘,还有一张古筝,这些信息足够组合为一个清晰的家庭轮廓——主人是个知识女性,家庭很清静,人员不多,也许只有夫妻俩个。但为什么老是关闭着窗口垂挂着窗帘呢?
七八年了,这种情况没有一丝变化。主人的坚守几乎是生命的固执,固执里隐含着一份暗淡的说不清的心情。有一次,我悄悄走到那座楼下,看从那个单元里进进出出的人,企图寻找出一点什么。自然没有成功。一个人可以因为等人因为去找人,在人家楼下甚至在人家家门口站几个钟头犹如守株待兔,而没有一丝一毫的难堪,但你若是有目的地跑到人家门前去偷窥,虽然不是做贼,但那份心境和做贼没什么两样。你看着来往的人,差不多怀疑每个人在怀疑你,到了一定的时候,不是贼却胜似贼,越是想掩饰自己越觉得像个贼,越觉得鬼鬼祟祟无信心待下去。什么事都有第一次的不自然,做贼的胆量是怎么锻炼出来的呢?看来,我做不了贼,就那一次,我回到家中,为此还忐忑了好几天。
“老师,你这个故事和你讲的新闻课有什么关系啊?”这个学员的追问让我马上有回归正题的必要。
“你觉得这个故事很无聊吧。你知道有价值的新闻从哪里来的?很多人认为是从已有的事件里分析出来的,或是发生的事件本身就具有新闻价值。不错,但这和记者的素质有关,更与记者的新闻追踪习惯有关。小报记者喜欢花边新闻,于是天天泡在需要发生新闻的地方;比如戴安娜王妃竟被狗仔队害死了。王牌记者关注的是所谓的天下大事,但他们的灵敏度不是一般人比得了的。有时一个镜头所捕捉到的内容能预知一个时代的到来。比如,邓小平当年访美归来,下飞机的第一件事不是和等候的官员们各国使节握手,而是和迎接队伍一边的小孙子拥抱。一个美国记者敏锐地拍下这一个镜头,他预告中国一个新时代即将到来,那再不是一个僵化了的国家而是即将走到世界前台展示她的活力、美丽和自信的主人。果然邓小平的果断气魄和灵活精神把中国带入一个新时代。而今,我们正需要另一种气魄和活力把祖国带入……”
“老师,一提起政治,你怎么这么有激情?”这家伙,真没礼貌,竟打断我话题。我沉默了好长时间。
“老师,你怎么了?是不是我说错什么了?”算他有灵性,我不想和他一般见识,我继续我的话题。
“有价值的新闻的发现,当然要等即将发生的事件,但你知道哪些是即将发生的事?生活中,你必须会观察,通过观察,你在那些未发生的事件里寻找有价值的新闻。我的这个故事没有什么新闻价值,但我在说什么是观察和思考。观察思考你身边的人和事。你们做什么的?你们接触不到重大事件,市委书记出访体察民情不会喊上你们去报导,你等的就是你身边发生的和即将发生的事。”
“老师,我明白了。”学员明白什么了,我不问他,他又继续问我的故事的下文。
“我的故事没有下文,因为我至今不知道故事的主人公是谁,她是干什么的,她的生活如何,总之,是一无所知。我去调查吗?没有必要。我关注她吗?好像一点谈不上。但我可以去猜测。你愿和我一起做这件事吗?”
“老师,我好像对这件事不感兴趣。”“就当作一次新闻察访,怎么样?”“我想想……这样吧,老师,我明儿个给你个消息,看看我能不能猜出个一二三来。”
我和这个学员的第一次网上交流到此结束。下网后,我还在我的故事里瞎猜。第二天上午我们继续交流。头天晚上我们是会话,这次是文字交流。
“老师,你的故事有下文了吗?”“没呢。我把主人公想象成一个高雅的女士,试着从她那里找故事找主题。”“很凄美吗?但太唯美了就恍如天人。”“说说你的思路。”“你认识很多才女雅士吧。”“我是从书里认识的。”“我说的不一定对啊,可以写一个在天堂和地域徘徊挣扎的女子。”“为什么是这样一个故事?”“因为生活的需要。我觉得人都是矛盾的,内心的矛盾不能外现是最大的痛苦,往往看上去很美。”“你的见解很有意思。阳台上的是世俗生活,是外在的;窗帘内的是内心深处的东西。”“老师,你怎么处理那张古筝?”“那是一个生活道具,应该很重要,它是那位女士内心生活外现。”“我其实希望我的阳台有一个茶桌两把藤椅,可以喝茶可以有人对弈。”“你这么想?你的初衷?和谁对弈呢?”“你能体会那种无可对弈的痛苦吗?而且心里总不能忘记前世那个梦境。”这时,我突然发觉,我的交流对象变了,不是一个二十七八的男人的口气和思想。
“是你和我谈话吗?”“是我啊。”“不是,你没有这样的境界。你能体会那种无可对弈的痛苦吗?而且心里总不能忘记前世那个梦境。这是一个曾经沧海的人的思想,而你不会有。而且这是个女人才会有的境界。”
一阵沉默,短暂的沉默。“老师,你真的想把这个故事写出来?”“我很想写,但我没有写的勇气。”“为什么?”“因为我只是猜想,纯粹的想象。这样会亵渎故事的主人公的。”又是沉默,我好像感觉到什么,“你一定和这个故事有关系,你认识那位主人公。”“老师,她是我妈妈。”哦,我不仅学了一声国人都爱学的一句话:“我的上帝!”
晚上,他来到我家,交给我一本笔记,是他妈妈的笔记本。我的故事很快进行下去了,因为面纱掀起,真容毕现。
女士姓廉,大学教授,研究古典文学。后面的故事很一般,很俗套,像一切言情小说里的情节。我从不看现代言情作品,我不相信这些扯不断理还乱的小资情调,没想到我真碰到了。
日记好几本,他的儿子把她生前写的最后的那一本抽给我看,笔记本的扉页写着一首古诗: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征夫怀远路,起视夜何其?参辰皆已没,去去从此辞。行役在战场,相见未有期。握手一长叹,泪为生别滋。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有趣的是在封面的背后还写着一首古诗:
“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很明显,她遇到了一个不论古今中外女人们遇到的一个难题。我不想深究廉教授的故事,我可以想象她的故事既但再俗,也一定会惊天泣鬼。我同情她的遭遇,也许在我的内心深处,我会做她曾经向往的那个对弈者,但我和她一样知道,这事可遇不可求。我没能见到廉教授,连她的遗照也没看过;她是怀抱遗憾离世的,尽管很年轻。可黄泉路上无老少,也不分身份。
“在这个深夜,你的窗口还亮着灯,你知道吗?我从我窗帘的缝隙看你隐隐约约的身影。你是谁?你来自哪里?当命运把我抛到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下,我不知道哪个方向是我的归宿……你怎么和他那样相似?难道他又回来了?挑兮达兮,在城胭兮;与君俟兮,不我见兮。”
在中间一页,我看到这样一段文字。我抬头看看这位学员,她的儿子——耿岩;很感谢他的信任。我把笔记本交给他,他推回来,表示放我这里了。临走,他说:“老师,你看看吧,或许对你有用。”不知为什么,他竟然哽咽了:“我不明白,怎么这么乱。你的窗,她的窗,两不相识的人,心竟然走的这么近。”
我和她走的近吗?
明天又是周末,我还要去给耿岩他们上课。他们若问起这个故事,我怎么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