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堆山1940
作者: 程多宝
时间: 2015-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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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940年还没开春,一连多天的好日头,按现在说法就是暖冬。后来宗平回忆说,三九天也不见人穿棉衣,马篾匠成天还耷拉着脑袋。怀法骂道:胆子叫日本狗咬了?
摘要:《海燕》2015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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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还没开春,一连多天的好日头,按现在说法就是暖冬。后来宗平回忆说,三九天也不见人穿棉衣,马篾匠成天还耷拉着脑袋。怀法骂道:胆子叫日本狗咬了?活顶一张人皮。老天这么死晴,要有大事降临,小日本怕是不好受了。
怀法说的那天,太阳一竿子高了,十岁的孙子宗平还在绸缎似的阳光罩子底下酣睡。怀法眼睛直了,一恍惚宗平倒成了自己的儿子。他揉了揉眼,这才想起来儿子一走快两年了。狗日的小日本,就给他剩了棵独苗。怀法眼圈湿了,转身出门,朝天上的那轮膏药似的火球吐了口浓痰。
刚过正月十五,年就没啥过头了。地处皖东南水阳江畔的稻堆山,家家如水洗一般。日本人没来那些年,这一带没闹过兵灾,年景还凑合。正月里乡下人爱串门子,这几年倒没了走动。好容易来了个把,菜碗里也不见油腥。大正月的才过半,又喝起了两顿稀的,一些人家只好让孩子躺着,孬好能抵点饿。
自打前年小日本进了县城,村里就没安静过。老人们总要愤青一把,说反正日本人缩在城里,骂他几声也听不见。这边大人们骂得起劲,那边宗平正在梦里啃狗腿。啃着啃着,不知怎么又成了小花。小花是他养的狗,长着粗得怪异的腿子,一跑起来四只小腿就像缩到肚子里寻它不见,十里八里溜烟就到。去年区里招呼各家宰狗,说过阵子要对日本人来个动作,进村出户的狗叫容易暴露。那些天里小花可懂事了,一声不吭的,叫怀法几次下不了手。宗平记得那天,大个子来了,小花在他的脚下嗅来嗅去的,一声不吭,到后来大个子心软了:大叔,小花就算了,好歹留个种吧。
现在,小花的香腿让宗平的口水挂得老长,一丝清亮地在胸前悬而不断。梦里的宗平总是够不着,三够两够,腿也蹬开了,嘶啦一下,这边被子踹了个大洞,那边人还搁在梦里,小鸡鸡撑起了一顶帐篷。
宗平想起来是半夜里恍惚听到了小花。这回睁眼,看到爷爷端在碗里的狗肉,就明白小花真是没了。
公元2015年之夏,宗平对记者讲述这段往事时,一走神就说起了小花。小花可机灵了,有次日本人摸进村子,还是小花嗅出来的。宗平说就是爷爷套它颈子时,小花只是流了点泪水就跪命了。怀法闭眼勒死了小花。小花那个香啊,一直香到稻堆山腰。怀法拿着木勺,把和着泪水的小花分发到每户人家。
这是稻堆山人的古朴村风,“那时的人多义气!”2015年之夏的宗平叹了口气,说那时候哪家杀狗,那份热闹啊。狗一架上大锅,铺上红得冒火的辣椒末子,淋上半坛子老酒,一大把作料投进去,还没烧烂呢,大人小孩都箍上来闻一阵香味再回去做活。几袋烟工夫,家家户户就有了东家女人送来的狗肉,哪家大人小孩出门时,鼻尖上不缀满了油油的汗粒子?
一片荷叶铺在桌上,一碗狗肉扣上去,怀法三叠两折包好了。冬天荷叶发脆,热气腾腾的狗肉包不结实。宗平眼睛油亮,盼着漏下一块。怀法干笑了两声,又把荷叶摊开,抠出一块塞进宗平嘴里,说:路上不准偷吃,邵营长在马湾看起河,你撑鸭溜子,别把狗肉冷了。
鸭溜子是种特制小船,是皖东南这一带特产:它长不过人,几块木板拼凑,年年涂实桐子油,扛得住一年的风吹雨打。鸭溜子成天漂在河岸,插一根木桩缆着;有人家心疼桐子油,也有放在门前树荫下,要是出门,肩上一扛水里一扔,人也滑出好远。夏秋季节,稻堆山人几无走路,他们的脚就是鸭溜子。沟汊河渠散落,镜片般星罗棋布,出门时,一解木桩竹篙一点,人如飞燕般剪出一线水纹,再远的鸭子也得乖巧听话;有鸭子散远了,鸭溜子上的人不再悠悠点篙,竹篙如风火轮似的飞转,类似体育比赛中的皮艇,溅起的水花如同两只鼓起的水轮……
稻堆山是个依山而就的山村,方圆十里都说其徒有虚名。如果要说想象力,那就是外形有点相似罢了。稻堆山多石少土,满山鲜见绿色。村里石片遍布,一双新纳的千层底没几天就露了底,外村女子没有过硬的脚板哪里敢嫁?因而好多小伙都熬着光棍。
年少的宗平早已练就一副好脚板,一路石片踩在脚下,是一种舒心的痒痒。宗平刚一拐弯,迎面看到马篾匠从竹林里钻出:上哪儿去?是狗肉吧?
马篾匠早些年风光,到人家做活有说有笑。只是前年突然泄了,开口三句必念老婆。马篾匠有个漂亮女人,不想前年上新河庄时给日本兵侮辱了身子,半道上跳了水阳江。村上一帮人去找日本人讲理,日本人已撤到几十里地的湾址镇,马篾匠一肚子火没处发,见谁骂谁。所以马篾匠见到邵营长的队伍开进稻堆山,屁颠颠地跟在他后头,就是想搞一把枪,好哪天杀进湾址镇去。
一听是送给邵营长的,马篾匠揭了篮子闻了闻,说,真他妈香,邵营长要是再咕上两口酒,保准有胆量和小鬼子干一家伙。
拐过竹林就到山口,宗平竹篙一点,鸭溜子滑入了水阳江的胸窝。
半个月不见,变了样的水阳江愈发撩人。水阳江是皖东南地区的一条水系,当地人叫它母亲河,县志上也有大段记载。日头一出,远处波光粼粼的像浮着一层金币,近处的江水清澈见底。两岸炊烟之间,隐约还有几处被掀了盖子的炮楼残骸。再往远看,五里之外的白山已泛出若有若无的青色。宗平无心欣赏风景,他只想把鸭溜子撑得快些,争取递给邵营长时,狗肉还是热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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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长邵军在马湾看起河,是大个子说的。1940年正月十六一大早,邵军赶到了距稻堆山20里外的马湾。
故乡的起河,就是捕鱼。上世纪80年代,我不止一次地听校长说起,这个起河居然来自一个美丽的传说,还与姜子牙有关。只是日本人一来,马湾起河化为乌有。1940年一开春,日本人元气大减,几个村子才想起重拾这个似乎遥远的节日。听大个子说,缩在湾址据点里的日本大佐喜三郎,也想来凑这个热闹。
喜三郎算是个中国通,他对中国江南水乡的风土人情特感兴趣。盘踞湾址之后,为达到“东亚共荣”,他做出一系列亲善举动。当然,邵军选定到马湾看起河,也是深思熟虑。临行前,他的勤务兵“铁头”形影不离。按说营长没配勤务兵,但宗平多年之后一直这么认为,出于对老者的尊重,在此也不好更正。
邵军有意在正月十六赴马湾观赏起河,确有自己的盘算。上峰令他驻守新河庄至稻堆山一线,担任对湾址和水阳两个据点的日军防御,对他来说过于勉强。他这个营有将近两年没增加火力配置,几挺马克沁机枪算是最重的火器。这宝贝边打还要边浇水冷却,有时来不及只好掏出家伙小解了事。这次马湾起河,袁邦青等当地名流也将如约到场,邵军也想借机认识,最好能筹措到一些军饷。
水阳江浸泡一夜的朝阳,嫩嫩的像只蛋黄,被一只只桅杆上晾着的渔网捞了起来,挂在东边的白山巅上。“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邵军想起这诗是他在老家沈阳上学时,对烟雨江南的最初印象。这次奉命驻守江南,才有了铭心刻骨的感觉。如此锦绣江南沦落日寇铁蹄,还要我等做甚?
顶着东北高粱花子长大的邵军,对水阳江几无印象,但是那个诗意的六月改变了一切。1939年初夏,新任三营营长邵军查看防区时,第一次目睹着如女人般妩媚风情的水阳江。是年26岁的邵军,还未曾领略过风姿绰约的女人。山河破碎国难当头,颠沛流离的他无暇顾及。然而眼前的水阳江太美了。为这样的美人去死,才是扛枪之人最好的归宿。
此时的水阳江已经苏醒。一条条船只张帆涌来,人群越聚越稠,有的张开了渔网,还有些胆大的男人索性脱光衣裳,一个猛子扎入水里,许久才见有人露出头来。
正月十六的河水依然刺骨。邵军想起第一次与水阳江的亲密接触,是在去年六月撞见了一个惊艳的江南女子。过后邵军知道那女子叫李辉时,还不觉一愣:怎么是个男子的名字?
怀法看出来了,说,这是本地大财主袁邦青收养的大小姐,想是纳妾,只是还没过门。
这时,已经是多日后的一个下午。我记事时,宗平不止一次地提及这位英俊的营长。邵军有着一米七八的个头和棱角分明的脸庞,尤其是两道剑眉丛中各卧一颗红痣,陡增几份秀气。所以身材高大的邵军蹲下身子听怀法叙旧,的确是幅耐看的风景。
怀法给邵军讲的是一个故事,这个故事事关知县张果,在稻堆山妇孺皆知。
张果是皖东南宣城县历史上一位有名的知县。我在《宣州县志》上查阅过大事年表,上有记载:南宋建安四年(1130年),境内大水,宣州知县张果抱民籍入水而死,邑人庙祀之。
这个故事让邵军记住了宣州那段历史。他往江上凝视,余光里看到一身便装的“铁头”行色匆匆,还有宗平的鸭溜子箭一般射来。
剥开荷叶,狗肉的香味渐次渗透弥漫河堤。铁头说:袁邦青去了东门大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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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邦青决定在东门大桥上,与城内另一大户沈万三比个高低。
两家摆擂显富的消息,多日之前就传得沸沸扬扬。袁邦青之所以要倾家荡产赌个胜负,为的就是李辉。他的家产并不是沈万三对手。沈家到了沈万三这代,再怎么说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但袁邦青说话向来板上钉钉,九头牛也拉不回头:“我赌输了,你把女人领走;要是沈万三你赢不了我,你给我十条枪。”
稻堆山老人们至今还忿忿不平:袁邦青划算吗?就算他赢了十条枪,家产也丢了一半。人为财死,钱财丢了,要那几杆破枪干什么?那女人胯裆底下的玩意难道是金的不成?
当然也有些老人直咂舌头,口水在嘴角挂出细长的丝丝,悬在胸前拖得老长:这女人,生的不是时候,要是早先,还不是进宫做娘娘的命?可惜落在两头掉了牙的老牛嘴里,糟蹋这把嫩草哟。
这个叫李辉的女人,给1940年的稻堆山留下一个近似神话的传说。据说袁邦青初见风姿绰约的李辉之时,眼睛一下子亮了。
1939年夏的那个雨天,袁邦青平生第一次见到李辉。那一瞬间就像是从他家墙上的仕女图里走下来一个活生生的美人。美人在水阳镇的青石板路上走着,垫了木块的鞋跟,悠悠地叩出了一段段美妙的音乐。
那是袁邦青此生听到的最美音乐。白褂黑裙的李辉在街道上走着。水阳是城北大镇,1940年日本人占住宣城,就从这里啄破的口子。那个雨天里的李辉没想到身后有双锥子似的目光,她的心情糟透了。李辉生在水阳,小镇的美好记忆被日本人撕了,落难期间,常常看到一批批国军如蝗虫后遁,把个大好河山慷慨相让。李辉像是变了人样,心里一遍遍在默诵着《木兰诗》。那天碎雨零星,她的脑子里乱极了,索性脱了鞋子。那双粉嫩的三寸金莲,在六月江南浅浅雨幕中,把青石板上的雨珠踏出一串水花,远望如随意撑开的朵朵小伞。
在袁邦青看来,这应该是一幅纯美的画。虽然他不会作画,但他在这一刻动了收藏这幅画的念头。如此俊秀女子,要是给日本人掳去,岂不罪过?那天他喝了几盅,“春是花博士,酒是色媒人”,蒙蒙细雨里,酒兴未尽的袁邦青动起了要啃下这颗黄花苞米的念头。
只是他没想到,沈万三闻着味找上门来。
沈万三看中了李辉,而袁邦青想的是十条枪。袁邦青知道沈万三不会为个女人亏血本,所以他才爽快应允在东门大桥上比试。当然,袁邦青不知道,他看中了人家的枪,他的身后还有人在打他的主意。袁邦青家境殷实,有三四十条枪,所以说邵军为之动心,也是顺理成章。
邵军最初看到李辉时,她正坐在江南一种特有的腰子盆上采菱角。那种盆子在水里两头翘翘的,让岸上的人老是要为盆里的人担心。无意之间,两人四目相对。李辉在随意采菱,歌声悠悠曲儿绺绺,荡起层层水波,一浪浪地向着年轻的邵军招摇。
等到东门大桥到了眼前,邵军更加感到作为军人的责任。横卧在水阳江上的东门大桥古色古香,桥上人喊马嘶好不热闹。当年诗仙李太白流连忘返,为这座江城写下了“两水夹明镜,双桥落彩虹”等不少脍炙人口的名篇。邵军回头望去,东门大桥下一脉清清的河水如银绸缓缓东流,两岸田亩已被镶嵌了明朗的色彩。忽地,桥那头轰地一声炸响,人群如炸笼的鸡鸭似的闪了一下,渐渐地又收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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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门大桥之上,人群黑压压的,真让人担心要把这桥压垮了。邵军一挤进圈子,那边袁邦青就猛地干咳了两声。
日头高挂天上。江面染上一层厚重的红色,远望如同红毯,一起一伏地铺向遥远的白山。又是一声惊呼,人群忙向两边分开,又是一筐果子倒入河中。旁边有个公鸭嗓子喊道:袁大财主家,倒入一等水东蜜枣196筐——
倒入河中的就是闻名在外的本地特产,在明清两朝被列为“贡品”的“天香枣”。该枣储藏到翌年春上还能保持色泽和鲜嫩,这要在上等人家才能做到。那枣子一斤也称不了几个,后来我在县志上看到有关蜜枣介绍,足足有半个页码。
袁邦青在数量上暂时领先,沈万三也不着急,他正轻捻一朵花蕊,一些细碎的残红纷落。又一筐“天香枣”倒入,水中泛出阵阵浪花,在红毯下犁一样地耕来耘去,仿佛河里有游龙潜游,一绺绺线波般窜到了袁邦青的竹椅下。旁边的女人坐不住了,刚要探身,那双葱白的小手被袁邦青捏住:莫急嘛,那是黑鱼打浪,“天香枣”香啊,连鱼儿都来凑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