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桃花开

摘要：核桃树每到春天，都会摇曳一树繁花，年年如此。聂勇喜欢看那核桃花开，看核桃花落在诗笺的头上……
　　 一
　　
　　 清晨，暖阳洒满D县城第三中学，却没有听到往日般朗朗书声。教学楼前空地上，高考倒计时牌闪烁其词，最终停留在“100”天。
　　 “高考百日誓师大会”如火如荼进行着。校长激情澎湃的演讲仍在继续。我们在场的每个人都显得很亢奋。那种亢奋，发自心底，无比虔诚。渴望考上好的大学，渴望去远方城市，支撑起无数五彩斑斓的梦。而实现这些形形色色的梦都有一个前提——考上一所好的大学。
　　 和我们一样亢奋的，还有操场边几株高大挺拔的核桃树。它们借着美好春光，摇曳一树繁花。缕缕核桃花从嫩绿色的核桃叶中间探出头来，散发淡淡的幽香。微风吹过，核桃花随风漂落，落在追逐“大学梦”身体早已疲惫不堪，精神上却亢奋无比的学子身边。像是安慰，又像在鼓励，更像是在祝福。
　　 聂勇站在我的前面，和所有人一样，认真聆听着校长的演讲。一束核桃从树梢落下，恰好落在聂勇的头上，聂勇的身体微微颤抖。当时的气氛过于压抑，那落在聂勇头上的核桃花，怎么看都酷似毛毛虫。我不经意间，抬手一弹，将核桃花弹到了隔壁班女生的头上。这一幕被正在队伍背后维持秩序的老师看见。
　　 老师一个箭步冲到我旁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接着拍了拍聂勇的肩膀。我明白是在善意地提醒：高考百日誓师大会，是很严谨的事情，让我们不要做破坏会场秩序的事情。
　　 聂勇的肩膀被老师一拍，着实吓了他一大跳。他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眼。聂勇以为是我在恶作剧。就在他回头看的那一刹那，他看到了老师，而我看到聂勇眼中泪珠滚动。
　　 我暗想：聂勇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怎么此刻会悄悄哭了呢？聂勇做为这所学校的超级学霸，高考不至于让他有那么大压力。
　　 带着内心疑惑，继续投入“百日誓师大会”的氛围里。当核桃花再次落在聂勇头上的时候，我没有再抬起手去弹那缕核桃花。
　　 百日誓师大会结束后，每一个人都显得心事重重。我看见聂勇神情恍惚，脸上还有淡淡的泪痕。我试图和他说话，他没理我，继续保持沉默。
　　 男儿有泪不轻弹。像聂勇这样铁血铮铮的汉子，超级学霸，居然会当众落泪，或许到了伤心处了吧。
　　 我穷追不舍，想要问明白。因为聂勇是我的同桌，我无话不谈的好朋友。高考前最关键备战期，任何的情绪波动，都会影响高考成绩。寒窗苦读12年的心血，都会付之东流。
　　 “诗笺，能陪我去校长办公室一趟吗？我想再陪你走最后一段校园路。”聂勇小声对我说，言辞有些吞吐。
　　 “勇哥，去校长办公室做什么？临近高考了，校长可是很忙的噢。你是不是没有理解刚才校长的演讲，要去请教呢。”我以为聂勇和我开玩笑，不假思索，就敷衍地回答他了，特意避开他的目光。
　　 他摇摇头，拍了拍我的肩膀，继续说道：“朋友一场，就当是我最后在校园里最后陪你走一段吧。”他笑了，但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说：“我们是朋友，愿陪你颠沛流离，无论前面刀山火海，都会和你一起面对。但君子之交淡如水，志同而道合方能细水长流。”我用略带鄙视的眼神看着他，继续说道：“你肯定有事情瞒着我。”
　　 他说：“没有。”说得干脆利落，言简意赅。但我明显感觉到他在撒谎，因为三年的同桌时光，我们彼此都太过了解。
　　 我说：“一百天后就各奔东西了，没必要再对我有所隐瞒吧。”说完望着他的眼睛，像是在恳求，恳求一个答案。
　　 他说：“我家里出事了，难过得很。”说完，他有些哽咽。
　　 我知道有些事情，不问是对朋友最大的尊重。他当时是心里的压力太大，想去找校长谈心。他家里出事了，肯定是大事。我找不到好的理由安慰他。
　　 “早说嘛，高考最重要，和校长交流交流，挺好的，快去吧！我在核桃树下等你，待会儿我们去打篮球，陪你放松放松。”我低声说，还推了他一把，让他赶快去。
　　 他匆匆走进校长办公室，我缓慢走回操场边的核桃树下。核桃花朵朵飘落，落在我身上，落在地上。我心中忐忑不安，思索了几百种安慰他的理由，却又都被我否定。他是学霸，是才子，乐观开朗，懂得太多道理，我实在找不到恰当的话安慰他。
　　 两个小时很快过去了，核桃花落了一地。开在树上的核桃花很美，可落在地上显得有些凌乱。我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却怎么也说不上来，内心忐忑不安。
　　 聂勇从校长办公室出来。我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小声说：“诗笺，我要退学了，你好好加油！”
　　 我说：“勇哥，你别开玩笑！你可是学霸！家庭的希望，我们大家的楷模呀！”我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别开玩笑，别开玩笑。”说着，说着，我泪，已在眼中闪烁。因为我太了解他了，他认定的事情，任何人都无法改变。包括我，他无话不说的朋友，也无力改变。
　　 他断断续续地说道：“兄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我退学与学霸无关，与家庭有关。如果我可以选择，如果……”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这世界上没有如果，他知道我不想听如果。
　　 就这样，他选择了退学。选择在离高考倒计时一百天的时候退学，毅然决然。一个学霸，放弃学业这样的大事情，他也只花了几小时就做出了决定。
　　 他走的时候，下着小雨。送他的人只有我。因为除了几位老师外，知道他退学的事情的人，只有我。班主任害怕他退学会影响到大家备战高考，只是宣布他请假回家。
　　 我送他，也只能送到操场边的核桃树下。因为学校是封闭式管理，除了周末，得有班主任亲批的请假条才能出去。
　　 男人的离别，没有太多眼泪。男儿有泪不轻弹，是因为将泪留在心底。此刻彼此的心中，满满的都是泪。
　　 他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就到此为止吧！常联系。”
　　 我说：“勇哥，还回来吗？我希望你能回来，这里有你的梦，你是学霸，永远的学霸，这里有你的梦。”
　　 他说：“不回来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一但做出选择，跪着也要走完。大学不是我唯一的出路。但诗笺你必须努力，因为对你而言，读书是唯一的出路。”
　　 我说：“勇哥，后会有期。”我抓起一把核桃花让他带着，想大家的时候看看，想学校时候看看。
　　 他说：“我家有好几百株核桃树，比校园里的核桃树大多了，年年摇曳一树繁花，D城核桃价格很好，我不读书，照样可以很好生存下去。”
　　 他没有接我递给他的核桃花，任凭核桃花从我手中滑落。我将攥在手里里的行李箱，递到他手上。他没有回头看我，大步走向校门口，选择他认为对的路。
　　 我凝视着他远去的背影，看着他瘦弱的身躯，挤出学校大门。门关上的那一刻，部分眼泪夺眶而出，而更多的泪，一滴滴流入心田。我相信聂勇也是。
　　 他最终消失了在转角处。他离开了，一个学霸，辍学在距离高考的前一百天，这样的段子，发生在聂勇身上，在所有人的预料之外。
　　 当然，这不是结局，只是个开始，他的悲剧人生才刚刚开始。
　　
　　 二
　　
　　 核桃花开，核桃花谢，结出了淡绿色的小核桃，藏匿在叶子下面。聂勇家的核桃树如此，校园里的核桃花也一样。
　　 聂勇辍学的真实原因，是高考结束后，班主任告诉了我的。那时候聂勇瞒着我，班主任瞒着我。聂勇的父母，还有我的一位姑姑，在高考倒计时101天的时候，乘坐的大巴，来学校看我和聂勇的，无奈所乘坐的车跌入万丈深渊。无情的车祸，早早的结束了他们的生命。
　　 当然，还有一个细节，高考倒计时一百天的时候，家人们同时给我和聂勇都打了电话，告知此事。细心的聂勇，怕我悲伤过度，影响高考。悄悄删除了我的未接来电。而他，独自面对，选择辍学。
　　 我没有多问班主任过多的事情。因为我知道聂勇必须离开。因为他的爷爷是个盲人，他必须回去照顾爷爷。老人家已到古稀之年，心脏有问题，而且双目失明，行动不便，生活不能自理。那场车祸，必须瞒住聂勇的爷爷。这世上，也只有聂勇才能瞒住他的爷爷。如果聂勇不回去照顾，年迈且行动不便的爷爷，会活活饿死，或是气死。白发人送黑发人，对于有心胀病的爷爷而言，打击是致命的。一个善意的谎言，对这个家庭来说，实在太重要了。
　　 聂勇就这样一个人，坚持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人们常说，自己不是为自己活着，得为亲人而活。可我们大部分人，终究是自私地为自己活着。而聂勇，我的哥们，小小年纪背负太多责任。为亲人而活，为别人而活，而这样的活着，固执的他，活得心甘情愿，理所当然。
　　 听说那年D城的核桃价格很高，聂勇家的核桃树花开得很好，秋天果儿结得特别多。他和爷爷靠他们家那片核桃树维持生活，略有盈余。
　　 爷爷眼睛看不见，聂勇将刚打下来的核桃递给爷爷，让爷爷感受核桃带丰收的喜悦。老人家也逐渐接受那场车祸，面对儿子和媳妇死于车祸的现实。
　　 生活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聂勇决心大展宏图，干一番大事的时候，不料，灾难再次降临到聂勇和爷爷的身上。
　　 冬天来了，隔壁村的放牛娃水生，独自进山。由于天气异常寒冷，水生不顾忌讳，悄悄野外生火。无意间，点燃了散落在林间的枯枝。彝山多为落叶乔木，地面落满枯叶。失火的地方离聂勇家的核桃林很近。无情的火，在林间肆意燃烧，烧了几亩地。很快吞没了聂勇家的核桃林。
　　 核桃林化为一片焦土，只留下核桃树干，孤独的伫立在那儿，略显悲凉。
　　 聂勇的爷爷，双目失明的，耳朵异常灵敏。聂勇的爷爷得知自己家核桃林没了。赖于生存的核桃林，是他唯一留给聂勇的财富了。老人家拄着拐杖直跺脚，来回踱步，始终无法理解为什么所有的不幸都发生在自家身上。当天夜里，聂勇爷爷心脏病复发，离开了人世。
　　 爷爷的死让聂勇彻底崩溃了，一连串的打击，对刚满十八岁的聂勇而言，全都是致命。在村里人的帮助下，聂勇忍着悲伤，让爷爷入土为安。
　　 彝族的习俗里，“头七”逝者最大，亲人要戴孝。老人死后的七天内，戴孝的人不允许进入别人家的。聂勇思念爷爷，将爷爷的离世的原因，全都算在了放牛娃水生的头上。自然顾不上理会繁文礼节。爷爷丧事刚结束的第二天，就冲到放牛娃水生家，找水生理论。
　　 水生正在院子里劈柴，见到有人冲了进来，而且还戴着孝，很是气愤。聂勇还来不及开口，水生就破口大骂。完全可以想象，一个是大字不识的放牛玩，一个是有点文化的知识青年。吵架就如同“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聂勇认为爷爷的死和水生脱不了干系，若不是放牛娃水生在林地生火，自家核桃树就不会被烧，爷爷也就不会活活气死。而水生则认为，聂勇戴孝闯到自己家里来，会为自己家带来倒霉运。两个血气方刚的少年，激烈争吵着。
　　 水生理亏，仗着自己有蛮力，随手将劈柴刀一扔，决心教训一下聂勇。两人打了起来，本来彼此都没有想到伤害对方，只是都在气头上。这样两人僵持了好久。说时迟，那时快。水生突然发疯似地向聂勇扑来。聂勇一个侧身巧妙地避开。水生脚下不稳，一头栽了下去，头正好碰在锋利的刀口上，鲜血涌出。
　　 聂勇见事不妙，赶紧跑过去扶水生。将手放到水生鼻子前，水生已经没有了呼吸。
　　 生命如此脆弱。聂勇被吓傻了，足足愣了半分钟，才回过神来，大喊：“来人呀！来人呀！水生死了！”刚好从地里回来的水生妈听到呼声，赶紧扔下手中的猪草，快速冲到院子里。
　　 眼前的一幕让她惊呆了。满院断壁残坦，水生躺在血泊中，聂勇满脸是血。
　　 水生妈一个箭步冲到儿子面前，发现儿子已经死了。水生妈，用力呼喊孩子的名字，使劲摇着水生的尸体，抱着儿子哭了起来。女人解决问题的方法，永远是哭，嚎头大哭。
　　 不等聂勇解释，水生妈早已散失理智。独生子水生死在聂勇刀下，任何一个母亲都是不会理智地听任何解释的。水生妈抓起劈柴刀，就要和聂勇拼命。
　　 聂勇见水生妈来势汹汹，大有将自己劈死在刀下的势头。本能的反应就是逃跑。殊不知，这一逃跑，聂勇杀人就已经坐实了。
　　 聂勇一直逃，水生妈一直追。聂勇求生的意识让其越跑越快。水生妈为儿子报仇的执着，让她紧追不舍。直到聂勇躲入层峦叠嶂的大山，水生妈方才罢休。稍微理智了一些，赶紧报了警。
　　 傍晚，夕阳如血。警笛响彻整个山谷，躲在草丛中的聂勇心惊胆战。稍微理智的他发现事情不妙，自己根本就没杀人，为何要逃呢。仔细一想，水生她妈，是名副其实的不讲理，自己有理说不清，肯定会被警察抓走，一想到监狱，暗无天日，没有了自由。聂勇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逃跑，漫无目的地逃跑。
　　 而此时，水生家的院子里，早已被围个水泄不通。全村能动的人都聚到水生家，连张寡妇家那条土狗都来凑热闹，也像是在打抱不平。
　　 水生他妈抱着警察的大腿，又哭又闹，说要让警察主持公道。警察一边解释，一边安慰水生他妈，会尽力侦破案件。水生妈一口咬定，他看见是聂勇杀了他儿子。众人诧异，没有人相信，聂勇会杀人。因为在全村人的印象里，聂勇是个听话的孩子。一个连杀鸡都不敢的孩子，怎么可能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