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作者: 齐修远
时间: 2015-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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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次宴席之后,我才算是真正地认识了我的父亲。 那年秋天,父亲带着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回到阔别十几年的老家求学。经过了10个小时的车程后,我和疲
自从那次宴席之后,我才算是真正地认识了我的父亲。
那年秋天,父亲带着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回到阔别十几年的老家求学。经过了10个小时的车程后,我和疲惫的父亲回到了这个只存在于我记忆中的故乡。
对于这个亲切而又陌生的故乡,我只有三岁前的一点模糊的记忆。那时,我的家住在乡下,我的父母都是农民,种着门前的几亩地。我有四个姐姐,她们都在上学,每到农忙的时候,父亲都会把我安置在他干活的田埂边上,在草地上垫上一个蛇皮口袋,在上面摆两个自家田里种的西瓜,边上还有一份报纸。
随后,他下地干活,我在田上玩耍,夏天的热浪就一阵一阵地吹来,吹弯了父亲的脊背,吹黑了我稚嫩的皮肤。现在想想,那时的景色居然是诗中描绘的最美的风吹麦浪,而我却只记得父亲满头的汗水。
我胆子小,不敢下水,也不敢乱跑,只能在田边摘摘野草,捉捉蚂蚱。父亲对我也放心,所以他可以安心地在地里干活。关于故乡的记忆我只记得这么多,如今我又回来了,当初一切却都不复存在。
我的故乡是个贫困的小县城,我的家住在县城边上一个更贫穷的村子,我在那里出生,也在那里送走了我的爷爷奶奶。爷爷奶奶去世后,父亲收了地里的粮食,就孤身一人走了。
半年后,父亲从外地回来,把我和母亲带到了千里之外的浙江,家里留下四个姐姐托付给小姨照应。
去了浙江后,父亲带我去了幼儿园,因为我的年龄还差三个月才到入学的年龄,所以父亲只能又把带我回去。回到家里,父亲每天都跑东跑西,不停地接打电话,一直忙个没完……一个星期后,差3个月才到入学年龄的我还是进了幼儿园。
又过了半年后,父亲回到老家把四个姐姐都接到了浙江,从此那个贫困的小县城再无父亲的牵挂,我们家也和那里的人断了联系。后来,家里的房子拆迁,家里的地也给了亲戚,我母亲种的一片树林也被我大伯卖了,一切变得“人是物非”,以至于,当我回到生育我的土地时,竟没有丝毫的怀旧感,有的只是陌生。
我意识到我不属于这座城市,只有我的父亲属于这里,属于这里的农村贫困所逼迫的勤奋。
我们回到了家后,父亲没有急于带我去找学校,因为我是一个不合格的学生,档案上的记录一片狼藉,没有一个学校肯收留我。不过那也没有什么关系,那时我已经不是一个学生了,我被原先的学校开除,销毁了档案。
父亲先是找到了他原先的一个同学——一个管理土地所的所长。父亲交代他去找他们原先的同学,请他们吃个饭。
第二天,父亲带我去赴了饭局。一桌子十几个人,都是笔挺的西装,挺着肥大的肚子,边上一排的公文包。
父亲去和他们握手问好,我站在边上不知所措,直到坐在门口的一个带着眼镜,满脸褶皱眼袋突出的一个胖子问我的父亲“这个孩子是你什么人?”父亲略显高兴地告诉他“这是我的儿子”。随后,那个胖子满脸微笑,把他自己脸上的褶皱全显露了出来,挥着手让我坐在他的边上。我把脸转向我的父亲,征求他的意见,父亲示意我坐下,我就去坐在了他的边上。
待我坐定后,他开始夸赞我父亲的各种好,边上的人也跟着插话起来,话题转来转去总离不开我父亲做的是大生意,是有钱人。
我家里有钱,我自己都不知道,他们貌似比我还清楚。
那顿饭吃了四个多小时,他们谈论我的父亲,也谈论我的学习。最后是父亲一个在教育局工作的同学,解决了我上学的问题。我也从他们口中知道了我父亲从来没有跟我谈论过的他的过去。
后来,我在饭桌上听到的所有关于父亲的事迹,在我的母亲那里得到了证实。从那时起,我才算真正了解我的父亲,谈不上多么伟大,至少可以换取我全部的尊重。
我父亲年轻的时候,家里很穷,家里有五个孩子,父亲排行老二,上面有一个哥哥,也就是我大伯,下面有一个弟弟和两个妹妹。
我爷爷承担不了他们五个的学费,就让我大伯辍学在家务农,我两个姑姑还有一个叔叔年纪太小,没到入学的年纪,便没有去学校。
那时家里上学的只有我的父亲,那时我们村上学的有十几个人,只有我父亲一人考上了高中。
高中在县城里,学费每个学期十二块钱,我爷爷交不起,就向亲戚借。爷爷虽然借到了学费,却没有借到去食堂吃饭的钱。
在学校里吃饭的时候,都是班长分饭。我父亲当了班长,每天中午分饭的时候,他会给每个人都少分一点,到最后刚好多下来一份,够他的口粮。那么多人,一人少一点也不会有人发觉,只是有时候轮到分馒头和玉米,没有办法偷工减料,父亲那一天只能饿着肚子,勒紧裤腰带。我父亲就这样半饥半饱地度过了他的高中时代。
到了高二,又到了交学费的时候,我的一个叔叔也要开始上学了,生性好堵而败坏了名声的爷爷却借不到钱,只能把家里的羊卖了去给父亲和叔叔交学费。
父亲深知,家里条件不太可能一直供应两个孩子上学,何况他还有两个妹妹,明年也要入学了,这可能是他在学校的最后一年。
在同一年,我的奶奶病了,家里的负担更重了,父亲的学业肯定是要就此结束了。
那时的高考是不分年级和年龄的,只要报名就可以参加考试,高二结束的时候,我父亲参加了高考,差了五分而落榜。父亲原本指望尽快考上大学,可以少上一年高中,省一年的学费的愿望落空了。
那时他所面对的只有辍学,在那个贫困的年代,像他这样贫困的家庭想要上学,就是十分奢侈的事情了,我的爷爷虽然没什么大作为,“知识改变命运”这一点还是懂的,他已经很不容易地把我父亲供到了高中,在那个贫困的乡下算是一个出了名的事。现在,我爷爷已经无力负担父亲上学的费用了,打算让他回家下地干农活。如果要指望上学的话,只能期待奇迹出现。
新学期开始的时候,已经在田里劳动了一个暑假的父亲,真的不再指望去学校,转而在家里长期务农。我的两个姑姑也开始上学了,学费虽然不贵,但也让这个贫苦的家庭生活紧巴了一阵。
待到学校开学一个星期后,父亲所在班级的班主任,得知我父亲辍学的消息后,从十几里外的县城赶到我们家,找到了我爷爷。我爷爷拿出了家里所有排的上桌面的吃食,招待这个脸色蜡黄,肌骨突出的老师,那时家里最好的饭菜也不过是面条加白菜,他们就一边吃着面条一边谈我父亲上学的事情,从他的言语中可以听出,他对父亲的辍学感到非常遗憾,讲到我父亲的优点时,他就停下筷子声色严肃地对面向我的爷爷。那天晚上,父亲的班主任一再劝我的爷爷,让我的父亲返回学校,最终还是因为我们家经济上有困难,而不了了之。
虽然我的爷爷知道知识改变命运,这条硬道理,也指望他的儿子能够考上大学出人头地,可迫于现实他只能放弃这个念头。我的父亲,自幼出身于农村,如果不靠念书只能和我的爷爷一样,一辈子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自从我父亲到了县城上了两年学后,就不甘于做一个农民的现状了,他比谁都渴望回到学校,然而,在那个贫困的年代,一个贫困的家庭想出一个读书人真的不太现实,用现在的一句话说“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父亲对知识的渴望,不会受制于环境,他爱看报,什么都看,最爱看的是《参考消息》,在地里干活的时候也会在田边放一份。
他看报的习惯一直延续到现在,记得我上小学的时候,父亲带着我去他的店里工作,他在路上会买一份《参考消息》,给我买一份《少年儿童故事报》。
他看时事新闻,谈不上“心系国家,胸怀天下”也算得上是一个时代的跟风者。
我父亲的班主任,在劝我爷爷让我的父亲返回学校无果后,过了十几天,又从十几里外的县城赶到了我们家,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学校愿意为父亲免除学费,前提是父亲一定要考师范,以后回到本校教书。
对于这样一位老师,得到了我父亲全部的尊敬,多年以后我父亲还常常向我夸赞教师这个行业,夸赞当年那个教过他的老师。
父亲回到了学校了,又继续了他的求学之路。他学的是文科,不仅文采好,还有一手漂亮的字。他是我们村唯一的一个高中生,当然,那时候村里是分生产队的,父亲是二队的人,也是我们那个公社的人。公社设有文化站,有人就把我们队里文化最高的人推荐了进去,那个人就是我的父亲。
我父亲在县城求学的时候,还要帮公社的文化站写文案和宣传语,他写的宣传语贴满了我们公社的宣传栏和宣传墙,这俨然让他成为了十里八乡的一个知名人物,或许不止,因为我们公社的范围远远大于十里。
那时候,为公社的文化站干活是没有钱的,不过可以领到一点粮食,就是这一点微薄的口粮,解决了我父亲大半个学期的吃饭问题。
我父亲尝到了自食其力的甜处后,在课余时间开始更勤奋地工作了,除了为公社的文化站写东西外,他还向一家政府办的小杂志投稿。
父亲为了写出吸引人的好文章,赚更多的稿费,开始增加自己的阅读量。白天在学校里要上课,他没有时间看书,就等到晚上熄灯后,打着手电在被窝里看。他买不起书,就向老师和同学借着看,大量的阅读让他上了瘾,晚上那点短暂的阅读时间,已经不能够满足他强烈的阅读欲望。他在白天也开始看书了,上课也看。这样忘我的代价就是成绩的一落千丈,他从原来的全班前三名,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高三结束的时候,父亲又落榜了,这次差了一百多分。他的求学之路应当就这样结束了,要是在以前或许会是这样,那时的农民有几个是叛逆而又有梦想的呢?但是我的父亲不像那群为地里的几斗稻子,还斤斤计较的农民,多年的求学之路让他在内心深处有了更大的追求,在思想的本质上,他已经不再是一个地地道道一心想着种地的农民了。
作为一个农民他不干农活,成天在家里写作,成为了一个不合格的农民,也成为了那群勤奋的农民最看不起的人。
他拥有那种乡下农民,所没有的追求和叛逆精神,还有一种敢于挑战命运的勇气,在那个思想近于封建的年代,叛逆就是罪人,罪人是人们唾骂的对象。我的父亲就带着罪名,靠写作为自己赚来了复习的学费。
在那个时候,上高中的人本来就少,高考落榜复习的人更是少,而且多被人认为是挥霍无度的富家子弟,我的父亲来自农村,复读则让他成为了别人眼中的败家子。
在新学期开始的时候,父亲返回学校,开始了他的复读生涯。
属于他的奋斗开始了……
长时间的写作和投稿,让我父亲的文章在那个小县城里有了点名气,那时,来自市里杂志的约稿也频频向他抛来了橄榄枝。
一边写作,一边复读加上宽泛的阅读,是我父亲那个时期的全部生活内容。看似轻松,其实对我的父亲是一种极大的摧残,长时间的熬夜,让才二十岁出头的父亲头发稀疏,精神恍惚,加上饥一顿饱一顿,他几乎是在地狱里生活。
这些都没能打倒我的父亲,他的成绩上来了,他离他的大学梦想更近了,一切的苦难,相对于他远大的梦想而言,又算得了什么呢?对于一个农民的儿子来说,能够在精神上受苦总是幸运的,因为还有大部分人在为他们的肚子和肉体而流血和流汗。
这种悲苦的求学生涯也没有持续多久,在我父亲复习的后半学期,我病重已久的奶奶去世了。我奶奶去世后,还欠了一大笔医药费,这时,家里的重担,已经不是我爷爷和大伯所能够承担的了。
父亲退了学,回到乡下干活,帮我的爷爷养家。供养他自己,还有三个弟弟妹妹。我三个叔叔和姑姑都上学了,家庭的贫困不能穷在孩子的教育上,这是我家里的原则。
我原先就说过,我的父亲骨子里就不是当一个农民的料,他回到乡下后,没有种地,而是凭借着他在学校里学到的知识,做了我们公社的文化站站长。
文化站里的工资解决不了我家的困境,所以我父亲又兼任了公社小学里的数学老师。
他在文化站的工作,就是收集民间的文化碎片,记录本地独特的风俗习惯,这需要大量的走访,在他走访农村的期间,得知了很多农民对一个县级官员的不满。
回去以后,他撰文揭发了那个县级官员的贪污腐败,文章一发表,市里面就来了人,坐实了贪污的事实后,那个当官的落马了。
我父亲一路高升,说是升迁,其实就是加了一个没有工资的名头,一个类似于监督下级官员的活。
我父亲上任没多久,就因为渎职而被撤销了所有的职位。后来他才知道,被他打下马的那个大官,后台挺硬,渎职是杜撰的报复才是真的。就这样,他结束了短暂的仕途。
在乡下教了一年书后,我父亲和我母亲认识了。我外公是一个破产地主,家里比我家还穷,他们这一对算是患难连理,我爷爷和我外公都没有反对。
我母亲多病,尤其是生了我大哥后,各种病状频频出现。
家里没钱看病,舍不得去县城里的医院,就去一个远方的亲戚那里抓药,那个远方的亲戚是一个老中医,看在亲戚的面子上多少会便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