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生
作者: 铁树开花
时间: 2015-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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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早饭后,妈妈去了舅舅家,小妹青青去复习了,水生一个人在屋里闲着没事做,正准备下地看庄稼。 “铛……铛……”条几上的老式座钟响了几下,水生掏出
(一)
早饭后,妈妈去了舅舅家,小妹青青去复习了,水生一个人在屋里闲着没事做,正准备下地看庄稼。
“铛……铛……”条几上的老式座钟响了几下,水生掏出手机一看,9:08,这闹钟怎么才九点啊?整整慢了八分钟!难道是妈妈忘了紧发条?
这个机械座钟是十多年前买的,要每半个月紧一次发条。水生打开座钟的门子去取紧发条的小扳手,这时,一绺白色的东西从破旧的账本下露了出来,映入水生的眼睑,破旧的账本是一直放在座钟里的,账本里记着家里和亲戚朋友之间来往的份子钱数和日期。这露出的白色的东西又是什么呢?水生拿出来一瞧,病历!姓名:王芝,是妈妈的!
水生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妈妈,你可千万不要有啥事啊,爸爸刚走没几年,青青还在上高中,你虽然才四十多岁,身体却一直很虚弱,咱家可不能再出啥事了!水生默默地念叨着,屏住呼吸,用颤抖的双手翻开病历里面的几张化验单:血常规、尿常规、双肾B超……化验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水生也看不明白。再一看病历,市第四人民医院。去医院问一下!水生几乎是不加考虑便拿定了主意。
“青青,我去同学家有点事,要是咱妈先我回来了,你给她说一声哈,别让她担心我。”水生给青青打了声招呼便出去了。先不要告诉青青,她正上高三,明年六月份就要参加高考了,可不能让她分心。
水生家离市四院不远,中午下班之前水生终于找到了妈妈病历上的那个医生。
“王芝,是你妈?嗯,她前几天是来这里检查过。”医生接过水生手中的病历看了一下,肯定地说。
“大夫……我妈得的是啥病?”水生像一个犯人一样站在大夫的面前等待着法官的宣判。
“慢性肾小球肾炎。”大夫说出了这几个字。
“肾小球肾炎?我不懂,大夫,麻烦你解释一下好吗?”
“就是尿毒症的一种,你回去让她来住院吧。”
“那,大夫,我妈的病厉害吗?好不好治?”
“唉!不好说,她的病发现得有点晚了,要想根治估计得换肾,不然,根据临床……也就十个月的时间。”大夫轻轻地拍了拍水生的肩膀说了声:“小伙子,挺住!”然后走了!
大夫的话犹如晴天霹雳,一下子把水生打懵了!十个月!水生感觉脚下的大地在旋转,他赶快蹲下来才没有歪倒。
(二)
三年前,阳春三月,市一高教学楼下,随着下课的铃声刚刚落下,一楼理科三六班教室里走出一群学生,其中有个中等个头的男生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向操场南边的厕所走去。他那乌黑茂密的寸发,光洁白皙的脸庞,深邃的眼眸,浓密的眉毛,高挺的鼻梁,无一不在张扬着他的清秀和俊美。这个学生就是水生,水生的学习成绩很好,在老师们的眼里,水生是个聪明、好学的孩子,他的成绩在班级里一直稳定地位列前几名。几个老师曾私下里议论,水生将来肯定能考上一个好大学。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离高考还有两个多月的时候,一天晚上,水生的一个旁门叔叔来学校找到了他,哽咽着对他说:“孩子,你爸爸今天下午在下班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他……走啦!”
……
水生的头顶上没有了阳光。
料理完父亲的丧事,水生向妈妈提出了退学的要求。父亲走了,家里没有了顶梁柱,作为家里唯一的男子汉、十八岁的自己理应挑起这个重担。可妈妈说什么也不答应。
“你的成绩那么好,说啥也得让你上大学,不然我以后见了你爸可没法给他交代。”
水生看着执拗的妈妈心里有了主意。
九月初,村子里和水生一起参加高考的两个学生都领到了大学通知书,去了外地上学,可水生这边却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别难过!孩子,不行咱就复习一年,都是你爸爸的事把你耽误了。”妈妈怕水生想不开。
“不啦,妈,我不想复习了,再说现在上大学也不是唯一的出路,我出去打工,好好干,一样能养家糊口。”水生反而安慰妈妈。
灯光下,水生再一次拿出了自己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看着看着,眼泪就忍不住流了下来。这通知书是水生瞒着妈妈和青青偷偷从教育局领回来的。
这可是重点大学啊!五年制的,在上海,一个高消费的大城市,上五年得花多少钱啊!这么多的学费去哪儿弄?爸爸不在了,让妈妈去挣吗?妈妈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妹妹还在上学。这些问题水生考虑了很多次。
水生又看了一眼通知书,擦了擦眼泪,然后仔细地把通知书折叠了,夹在一本书里,放在书箱的最底部。
再见了!我的大学。
水生随同几个落榜的同学一起去了昆山。到了地方,还算顺利,他们几个通过一个熟人的介绍,进了一家眼镜厂。
水生清楚自己的家庭情况,父亲不在了,母亲带着个妹妹在家里辛苦地度日,没人能帮上自己,所有的一切只能靠自己。
打工的日子是辛苦、单调的,白天,在车间里忙碌着倒还不觉得,晚上下了班,无聊的时间可就难打发了。室友们大都上街了,水生没有去。到了街上,吃的、喝的、玩的,花钱肯定避免不了。水生不能和他们比,他要养家。
每到月底发了工资,水生只留下很少的生活费,剩下的全都寄回了家。
在厂子里做了一段时间,水生心里就有了想法,自己一直这样做下去吗?以后自己的岁数大了,厂里不让干了怎么办?不如趁现在自己还年轻,文化课基础也好,考个文凭出来。
3在一个同事的帮助下,水生报了当地的自考。就这样,水生白天上班,晚上就去听课,听课回来后水生还要熬会儿眼看书、做习题,他要把以前失去的找回来!来年四月份,水生第一次报考了四门课程,结果全部过关。水生看到了希望,要是顺利的话,三年就能拿到大专文凭,然后再专升本……先不说那么远了,毕竟有了文凭,起码活会轻一点、工资会高些吧。
(三)
水生手里捏着张火车票,背着行李,随着人群钻进了火车。车厢里黑压压的都是人,实在挤不进去了,水生只好在车厢的连接处勉强找了个下脚的地方。
眼下十月一国庆节假期间,带座的车票真可谓炙手可热、一票难求。接了妈妈的电话后,水生在网上查了很久,也没有查到当天有座位的车票。二十几个小时呢,难道要站一路?可妈妈又催得急,问她啥事?她偏又不说,说什么电话里说不清,只叮嘱自己赶快回去。不管了!站票就站票吧。
这种沙丁鱼罐头式的乘车方式,水生以前也体验过几次。素不相识的人之间,脸对着脸,背靠着背,连大气也不敢乱出。后来,水生又被挤到车门边,两只脚也被下面的行李物品给卡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水生的整个脸都已经贴在车门的玻璃上了,被挤得变了形。
透过厚厚的车门玻璃,远处的风景如画般流转着。昆山,这座新兴的工业城市在自己的视线里慢慢地远去、变小,直至消失不见。直视外边,远处的村庄,田地里几座突兀的坟头,一排排的电线杆,都随着火车的呼啸越飞越远。再后来,天色变得破昏而邃暗,视线里连灰色的景物也没了踪影,只有远处偶尔的一点、两点的光亮如萤火虫般在黑夜里飞窜。
火车在徐州停得时间长了些,水生随着大伙儿下了车,透透气,花六块钱吃了碗泡面,填了一下肚子。
第二天傍晚,太阳收敛起刺眼的光芒,变成了一个红彤彤的金盘子。天空蓝蓝的,俨然一个明净的天湖。水生从一个中巴车上走下来,深深地吸了口气,他看到了自己家所在的村庄,在夕阳的映照下,被涂上了一层金黄色,显得格外瑰丽。
“妈,我哥回来了!”开门的女孩看到背着行李的水生,露出一脸的兴奋。
一个留着短发的中年妇女听到了女孩的声音,从屋里走了出来。
“妈……”妈妈明显地比仨月前憔悴了许多,她的脸色有些蜡黄,眼角、额头上的皱纹也比以前密了、深了,头发也一下子花白了许多。妈妈的眼里满是喜悦,可水生还看到了一丝无奈。妈妈,你这是怎么了?这才三个月没见啊,怎么老这么狠?
“水生,回来了,还没吃饭吧?”
“妈……你病了吗?”水生直直地盯着妈妈的脸,心里惴惴不安。
“病?没有啊,我好好的,哪来的病啊!你这孩子,刚回来就咒我。”妈妈不自然地笑着,把脸扭向了那女孩。
“青青,你给你哥说我有病没有?”
“没有,哥,咱妈没病。”
“那你给我打电话让我回来干啥?电话里你又不说。”
“是这样的,水生,前两天我梦见你爸爸啦,他问我你结婚没有,有孩子没有。我说还没有,他说你的年龄也不小了,该找个媳妇啦,前两年吧,我催着给你找对象,你总是说还小、不着急,看看,这下子你爸爸催开我了。”
“妈,你这都哪跟哪啊!你做个梦,梦见我爸爸问你一句,你就把我从大老远的地方叫回来,你都不知道我那边有多忙,你这不是……唉!”水生看到妈妈一脸的委屈,强忍住没有继续说下去。
(四)
第二天刚吃过早饭,妈妈便急急地去了舅舅家。
“青青,你给我说实话,咱妈到底咋啦?她是不是有啥事瞒着咱俩?”水生总感觉心里不踏实。
“不会吧,她能有啥事瞒着咱。”
“她不会是得啥病了吧,这才几个月啊,你看她老多快!还有,她咋就突然想起我的婚事来了,要说我的婚事到了春节再说也不晚啊。”
“没有啊,咱妈没有啥病啊,哥,其实我也不清楚,你也知道我一直在学校住,这不是十一假期才在家多呆几天吗,不过,我也觉着咱妈近来老得有点快。”小妹的感觉和自己一样!
“我在外地离家远,你以后回来得勤点,咱爸爸不在了,咱妈一个人在家太孤单……”
“嗯,好的,哥。”
“青青,你最近学习成绩咋样啊?”
“还行吧,前几天摸底考试,我的总成绩又上升了几名,全班63个人,我现在排第六。”
“行啊你青青,加油!哥没能上大学,你可得好好学,争取考个重点来,哥供你上!好了,你去复习吧。”小妹出了堂屋,朝她所住的小东屋走去。
(五)
市四院里,蹲在树下的水生冷静地考虑了一阵子回去了。对!还像以前的样子,妈妈有尿毒症的事先不要告诉青青,也不能让妈妈发觉了。
天快擦黑的时候,妈妈从舅舅家回来了。
“水生,明天你打扮精神些,跟我去你舅家。”刚一进门,妈妈便对水生说。
“去我舅家干啥?”水生看到妈妈一脸的疲惫,想起妈妈的病,强忍住心疼,故作轻松地问到。
“你舅说,他村里有个姑娘比你小两岁,长得不错,性格温柔、贤惠,还能干,你明天跟我一起去,让人家父母见见你。”
“啥?相亲?我不去?”水生终于清楚这次妈妈让他回来的真正目的,她检查出了自己得了绝症,她是想在临走之前把自己的婚事给操办了。
“咋?不听妈的话?”母亲有些着急。
“妈,其实……其实我有女朋友了。”
“啥?你有女朋友了,快给我说说,她家哪里的?”
“我去年在厂子里认识的,她老家是陕西的,离我们这不远。”
妈妈听水生这么一说,很是高兴。
“女孩子长得啥样?”妈妈一脸急切的样子。
“妈,看你说的,你不相信你儿子的眼光?”
“对!对!我儿子的眼光肯定不会差,你有她的照片没?快让妈看看!”妈妈穷追猛打。
“照片?现在手机里没有了,以前是拍了好多,前两天,我的手机格式化了,照片、信息啥的一下子全没了。”水生一脸的无辜。
“你这孩子,真笨,怎么会没了呢?”妈妈顿了一下,皱了皱眉头,“前年给你介绍对象,你说你还小,去年呢,你说你有对象了,这都过去一年了,我连个女孩的头发丝都没有见到,水生,你这次不会又是骗我的吧?不行!明天你还是老老实实地跟我去你舅家吧。”妈妈突然来了一句。
“怎么能骗你呢,这次是真有了,不信,我让她给你说几句话听听。”水生说着,伸出手指在手机上点了几下,然后把手机放在耳边。
“没人接,哦,可能小兰在加班,我们那厂子管理可严了,上着班身上不让带手机,这样吧,等她下了班我再打过去。”水生两手一摊,无奈地看着妈妈。
“哦,是这样啊,那好,她下了班你再打个。”妈妈很是期待。
水生出了自家的院子,掏出了手机……
“在哪遥远的小山村,小呀小山村,我那亲爱的妈妈已白搭鬓鬓……”手机来电话了!水生摁了接听键,把手机放在耳边……
“妈!妈!来电话了,小兰来电话了。”水生激动地跑到妈妈身边,把手机递给了她,顺手摁了一下免提。
“喂!是小兰子吗?”
“阿姨,我是小兰,你老身体还好吧?”
“哎!好!好!我身体很好!小兰啊,听水生说你去总部培训了,你在那边咋样啊?吃得惯吗?住得惯吗?”
“阿姨,我在这边还行,你不要担心我,我们一起来的有好几个姐妹呢。本来我这次准备和水生一起回去看你呢,可是这次公司培训,时间上有些紧,没能跟水生回去,阿姨,等下次吧,下次我一定回去看您!”电话里的小兰说起话来倒是很自然。
“哦,好!好!水生欺负过你没有?水生不定什么时候爱发个小脾气,你别给他一般见识啊,小兰子,他要是惹了你,你给我打电话,我替你出气!不过水生这孩子心眼好。这点你放心。”
“没有啦,阿姨,水生一直对我都很好。上次我爸妈来看我的时候也见过他了,他们俩对水生很满意。”
“好!好!那就好。小兰,在外边要舍得吃啊,不要太省了,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
“他爸啊,咱儿子有对象喽!”母亲把手机还给了水生,脸上有说不出的轻松。
“水生啊,听声音,小兰一定是个好姑娘,这姑娘心眼好,体贴人,你以后对她可要好点啊,不然我可饶不了你!”
“嗯,妈,你放心吧,我们从认识到现在还没有吵过嘴呢。”
“好,那我就放心了,我啥时见了你爸也有脸啦。”
“妈,你说啥呢!”水生听妈妈这样说,鼻子忍不住一酸,他赶快扭过脸去眨眨眼,眼泪才没掉下来。
晚上,水生在被窝里拨通了好朋友大鹏的电话:“大鹏,谢谢你!谢谢你女朋友!今天多亏有你们。”
“怎么样?舒娴没有露馅吧?阿姨没起疑心吧?”
“没露馅,我妈相信了,谢谢你们俩!等回去我请你们两口子吃饭。”
水生知道,眼下农村相对象、定亲可不是小事。且不说结婚要花好多钱,就是定亲下大礼也都不是小数目,多的不说,少的也得五六万、七八万。这么多的钱家里一时根本就拿不出,到时候妈妈又会因为钱的事着急上火,这样只会加重她的病情。
这时候的水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不能没有妈妈!妈妈在,自己和青青就有家!
接下来,水生便忙开了,他先去了趟医院咨询了一下,接着便是打电话,找熟人,还好,自己的人缘还不差,朋友、同学听说了他妈妈的情况,纷纷解囊相借。水生数了数借来的钱,离大夫说的那个数目还差好几万,唉!先这么多吧,过几天再向几个亲戚家借点就一定能凑够的。
(六)
市四院里,空气里到处弥漫着一股来苏水的味道。
“大夫,我的肾和我妈的能配型成功吗?”
“这个我也说不好,你先去化验吧,我给你开单子。”大夫拿着妈妈以前的化验单回答道。
水生拿着大夫给开的单子向缴费处走去……
朦朦胧胧中,水生仿佛看到了自己和妈妈一同康复出院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