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嫂

　　 （一）
　　 一年四季中，我最喜欢的便是秋天。秋天阳光明亮，天气暖和。太阳的脾气变得温和起来，暖暖的阳光照在身上，很是舒服。秋天，又是一个美丽的季节，柿子红了，苹果红了，红红的脸蛋像火红火红的灯笼。山坡上，一穗穗的高梁高傲地矗立着。秋风吹来，它们象一把把胜利的火把，高兴地晃动着。黄澄澄的稻穗垂着沉甸甸的穗头，棉桃像小树，绽了鸡蛋似的花絮。
　　 在这个秋高气爽、果实累累的秋天，县城以北的几个村镇每年都会在农历九月初九这一天过古会。据说这一天是为了迎接龙王。用今年收获的累累果实招待好龙王，以祈求来年的风调雨顺。镇子里这几天有庙会、走亲戚，热闹得很，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青原古镇以北两里的移民新村，今年更是热闹。他们在政府的帮助安置下，从祖祖辈辈居住的交通很不便利的河道小村庄集体搬进了平原上的新家。整洁干净的巷道，一排排宽敞明亮的新房子，这是他们祖祖辈辈多少年都没能实现的梦想。今日梦想成真了，那高兴劲儿就甭提了，估计睡觉脸上都挂着笑。这几天村子里的男男女女在排练锣鼓秧歌。男子们“吭恰恰，咚咚锵”可着劲儿地敲，妇人们穿红着绿撑着小花伞，甩着红绸子扭秧歌。他们要好好地热闹庆祝一番。
　　 在九月初九这个高兴吉祥欢乐的日子里，移民新村的人还将要办一桩喜事。村里六十岁的贤嫂，她的两个儿子要为他们操劳多年、寡居的母亲亲自操办一场盛大隆重的婚礼。顾大伟、顾小伟俩兄弟请了省剧团的秦腔，叫了县城的歌舞队来热闹。这事儿这几天在周围几个村子传开了，人们纷纷涌来看热闹，夸赞贤嫂教育了两个孝顺的好儿子。
　　 初九一大早，天刚朦朦亮，村子里就活跃起来。顾家更是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显得忙忙碌碌的。几个年轻的小伙子在村口鼓起了喜庆的彩虹门。进村的树上墙上几个老人贴满了囍字、寿字，一路张贴到顾家。顾家门口也搭起了彩虹门，前面搭着一个大大的囍台。台子的幕布上面挂着贤嫂和他老伴贺敏叔时下年轻人正时髦的巨幅婚纱照片。跟别人不同的是，贤嫂的婚纱照片的两侧同时挂了五对年轻人的结婚照片和几张小孩子的可爱照片。这些小点的照片摆了一个大大的心形图案，将贤嫂的照片围在心的正中间。照片的左侧是个大大的囍字，右侧是个同样大小的寿字。原来，十天以后是贤嫂的六十大寿，顾大伟、顾小伟俩兄弟是要在今天给母亲喜事寿诞一起过。真会挑日子。囍台的正前方铺了长长的一段红毯，红毯的两侧竖了很多个花篮，浅粉色、浅紫色的彩纱和气球被扎成一个一个的圆形拱门竖在红毯的上方。一旁观看的人无不发出羡慕的“啧啧”赞叹声。
　　 正午时分，吉时已到，贤嫂子却躲在屋里半天不出来。此刻的贤嫂被两个媳妇雯雯、秀秀和女儿小云打扮着，盘起了头发、画上了妆，眉毛儿弯弯，嘴唇儿红红。几个人好说歹说硬让她换上婚纱。穿上婚纱的贤嫂羞答答地不敢出门了，拉都拉不出来。小孙子们蹦着跳着拍着小手喊：“奶奶当新娘喽，奶奶当新娘喽。”等不及的贺敏叔进来看。他眼睛一亮：“嗯，好看，比那些电影明星好看多了。”老伴点头，贤嫂只好硬着头皮出来，走一步低头看三看，急得旁边的老姐妹们直喊:“贤儿，头抬起来，录着像呢。”在庄严的婚礼进行曲中，贤嫂一脸微笑挽着贺敏的手臂缓缓走上红毯。今天的贺敏叔同样被儿女们打扮了一番，雪白的衬衣，笔挺的西装，艳色的领带，显得很精神很帅气。一对新人幸福地踏着红毯走向未来。身后是两个老人的四个孙子，他们被打扮成小天使的模样拖着奶奶的婚纱，提着花篮，一路扬起彩色的花瓣撒向他们的爷爷奶奶和观礼的亲人。再后面是他们的儿女，大伟和雯雯，小伟和秀秀，贺强和萍萍，贺娟和丰宇，小云和俊儿，五对儿年轻人手捧鲜花跟在身后一起登上了囍台。
　　 呼啦啦一帮儿女簇拥着贤嫂和老伴贺叔站在这大红的囍台上，贤嫂看一眼儿女孙儿眼圈潮红了，旁边的媳妇忙低声对她耳语：“妈，大喜的日子不能哭。”有点儿瘦小的司仪主持，这会儿被这一大家子挤到了台子的边缘一角。一向口齿伶俐的主持，今天有点语无伦次，不知所措。她只好简单地开了一个场：“亲爱的乡亲们，我主持婚礼多年。这样的婚礼我是头一次主持。首先我要祝福两位老人新婚幸福，身体健康。他们能够养育出这么好的儿女我感到很激动，很感人。下面我们有请新娘子贤嫂的长子顾大伟先生献上他为母亲的感言，大家欢迎。”只见大伟上前一步到了贤嫂的跟前先深深地给母亲鞠了三个躬，然后转身对着台下的乡亲们再鞠了一躬：“亲爱的乡亲们，大家辛苦了。感谢你们这几天前前后后的帮忙。作为儿子，我今天所说的都是对妈妈的肺腑之言。我感谢我的妈妈多年来对我们的养育之恩。今天这个婚礼是个迟到了四十年的婚礼。原本年轻的小姨，也就是今天站在这里的妈妈和贺叔就是一对相亲相爱相恋的情侣，为了我跟弟弟小伟，她选择做了我们的母亲。弟弟出生的时候我的母亲就难产不幸去世了。我当时只有两岁多一点，弟弟刚刚出生，爷爷爸爸和二叔三个大男人无法侍弄我们，打算将弟弟送给别人抚养。当时还是我们小姨、现在的妈抱着弟弟舍不得，她舍不得也不能够看着自己家的孩子被送走，为了不拖累贺叔叔，选择了牺牲自己的爱情。妈，对不起，是我们拖累了您。从小到大我们没少淘气捣蛋，是妈妈用她无私的爱为我们遮风挡雨。今天站在台上的都是我们的兄弟姐妹，我以老大的名义宣誓：从今天起我们弟兄姊妹五个无论父母在谁那边，一定要让老人幸福，用我们的爱回报妈四十年的养育恩情，给她一个祥和幸福的晚年生活。谢谢乡亲们！”随后他又是深深一鞠躬，转身招呼兄弟姊妹对着母亲和贺叔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妈，一磕头感谢您的养育恩，妈您受累了；二磕头感谢您的教育恩，妈您辛苦了；三磕头愿您健康长寿，和叔叔恩爱百年，晚年幸福。”此时的贤嫂和老伴早已经是泣不成声了。“你看你们这些孩子，这哪个当妈的不是这样啊。快起来快起来。”身旁的老伴贺敏紧紧攥着她的手，也是眼眶潮潮的：“让孩子们磕吧，你受得起。”
　　 （二）
　　 时间倒回到四十年前。当时的贤嫂是刘家圪崂里最漂亮最能干的姑娘。她有一个大她两岁的姐姐小莲。小莲嫁到了离家五里的顾家原。家里就剩下她和老父亲两个人。刘小贤和一步相邻的贺家举贺敏是初中的同学。两个人彼此爱慕，定下了终身约定。十八岁的贺敏高高帅帅也是一表人才。贺敏父亲早丧，他和母亲相依为命生活。年轻人心气儿大，想去外面的世界闯一闯。帅气的贺敏决定要去当兵，他想去军营锻炼自己几年学门本事，然后回来娶了恋人小贤，和母亲安稳度日。
　　 恋人要远行，小贤儿心里有千般不舍，但是深明大义的她决定支持贺敏的决定，让他出门长见识学本事。她不拖他的后腿。依依不舍送走了她的情郎敏哥哥，小贤最爱唱的一首歌就成了那个《九九艳阳天》。小英莲等待情郎的心情只有她能够理解，因为那就是她此刻的心情。
　　 贺敏一走就是三年。三年时间里两个人虽然分隔两地，但两人之间书信不断丝毫没影响到他们之间的感情。三年时间里小贤一有空就去贺敏家里陪陪他的母亲，给她染染头发，洗洗衣服，帮忙干干重体力活。每回贺妈妈都会做小贤爱吃的饭菜，乐呵呵地合不住个嘴儿，逢人就夸小贤是个好姑娘，他们家小敏有福气。
　　 三年时间，刘小贤天天盼着情郎贺敏能够早日回家啊！眼见着再有一个月贺敏就要回来了，可是这时候小贤的姐姐小莲出事了。小莲有个两岁多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小家伙蛮可爱的，刚刚能下地走路了。就在前两天，刘小莲生第二胎的时候难产大出血，没来得及送到医院人就没了。姐夫顾永和悲伤难过却不知道该怎么办。顾家老伯和姐夫的弟弟永庆，三个大男人不会喂养小孩，无奈喊来了小姨子刘小贤先带两天小孩。他们要先忙小莲的后事。
　　 安葬了小莲后，姐夫他们一家人商量着实在不行就把小儿子送给人吧。听他们打算要将孩子送人，小贤将这个小人儿抱在怀里看个不停。粉嫩粉嫩的小脸，眨着他大大的眼睛盯着小姨呆呆看。她实在舍不得，心疼地看了一遍又一遍。刚刚几天的小孩儿大概和大人是通灵性的吧，他紧紧用小手抓住小贤胸前的衣服哭闹不停。小贤难过地跟姐夫顾永和说：“哥，实在不行让我把小宝带回刘家圪崂吧？总比送给别人强。姐姐的孩子我也舍不得啊！”顾永和和他父亲顾老伯，小弟顾永庆都沉默了。小贤的父亲刘老汉发言了：“小贤，你姐姐的孩子，我也舍不得给人，可你还是个未出嫁的姑娘，你怎么带孩子？小敏他们家同不同意，你考虑过吗？”小贤急得哭了：“爸，你看看孩子，你是他外公啊。您怎么忍心呢？要不我再养一个月，一个月以后小敏就回来了。我跟小敏商量商量我们养着好不好？”其他人没说话，姐夫顾永和却急着说：“我看这样行。要是小敏同意那总比送给别人强是不是？”顾老伯和刘老汉都在低头闷闷抽着烟，不说话。事情也只好先这样了。
　　 刘小贤忍着失去姐姐的悲痛，带着刚刚几天的小宝宝回到刘家圪崂。刚开始没带过孩子的小贤姑娘也是手忙脚乱的侍弄不好，小宝贝常常哭闹，好不容易把小宝哄睡一会儿，小贤都会轻呼一口气：“我的天啊，你总算睡着了。”紧接着抓紧这难得的一会儿空闲赶紧洗奶瓶，洗尿布一番忙活。等这一切刚刚弄停当还没来得及稍微休息一刻宝宝又醒了，她就只得抱着宝宝转转摇摇哄宝宝高兴不哭闹。一天一天，小宝宝都有不同的变化，会对她眨眼睛了，会冲她笑了，小手儿会在她脸上抓了。刘小贤累并快乐着，忙碌让她顾不上伤心姐姐了。
　　 一个多月以后，一身军装英气逼人的贺敏回来了。他在家里跟娘照了个面，放下行李就脚下生风般来到了小贤这边。三年未见，相思情切，他很想知道他的小贤有没有变化，大概更漂亮了吧。满心欢喜的贺敏一进院门就声音洪亮大声喊：“贤儿，我回来了。”“哎，敏儿！”应声欢喜迎出来的刘小贤却是眼窝深陷，一身的疲惫。“快屋里坐。”小贤满脸高兴，忙招呼着贺敏，手里却丢不开小宝宝。一放他睡他就哭，非得这样抱着才行。贺敏一脸的疑惑：“贤儿，这谁家的孩子啊？莫不是你……？”听闻此言的小贤心里咯噔了一下，虽心有怒气但她忍了，毕竟贺敏是刚刚回来。待贺敏在凳子上坐定，小贤沉思了好一会才开口说：“敏儿，这是小莲姐的孩子。小莲姐生宝宝难产没了。你刚回来，本不该跟你说这个事情。但是你看你都看见了，这孩子现在离不开人。姐夫他们要把宝宝送人我舍不得，毕竟这是姐姐的孩子。再说我也养了这么长时间了，更狠不下心来。我是想跟你商量着，你要是同意的话，让宝宝跟咱们一起生活吧。”怀着一颗欢喜激动期待的心来看情人的贺敏却被刘小贤冷不丁给出了这么一个难题，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听闻到小莲姐姐的去世他也很难过，可要他接受一个孩子，他一时半刻还是接受不了。他低低地埋头喝了几口热茶后，他呐唔了一句：“贤儿，这个事儿你容我考虑考虑。娘会不会答应还不知道呢？”
　　 看着贺敏垂头丧气地走远，小贤的心里充满了愧疚。原本贺敏是欢欢喜喜的来，现在却是失魂落魄的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她的心同时也揪得很紧很紧“贺敏会同意吗？他娘会答应吗？”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问自己，然而没人给她答案。
　　 回到家中的贺敏跟母亲提起收养小宝一事，老太太是说什么都不答应。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向儿子哭诉道：“孩子啊，我年轻轻守寡就守着你这么一个独苗苗，一心只盼望着你早点长大，娶妻生子，给咱们老贺家把香火传下去，这样我到了那边给你爸也有个交代了。你们现在还没结婚就要养别人的孩子我不答应，我这么些年的苦白受了不说，你让我怎么去给你爸交代啊。”原本就不大赞成这件事情的贺敏受娘的影响也觉得这事儿不妥，但他实在为难该怎么给小贤回答，磨磨蹭蹭在家十来天了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小贤。这边的刘小贤一天一天度日如年，她盼着贺敏能给她带来好消息。随着时间一天一天地推移，小贤的心一天一天也凉了。她是个聪明人能够想象得到。
　　 半个月以后，贺敏进门的时候头就是低得很低很低，他看一眼日渐憔悴的小贤又难过又无奈地对她言道：“贤儿，娘她老人家死活都不答应，我也没办法。孩子我们还是听姐夫的送就送人吧，找个好人家不比在我们家差，你说是不是？”刘小贤怒涨着脸很想冲他吼一声“滚”，但她强压住了心头怒火，只是用眼睛瞪了瞪贺敏，然后很平静对他说：“贺敏，你啥也别说了。这孩子无论姐夫怎么决定我都不会让他送给别人的，大不了我养，我一个人养。我决定的事情谁也别想改变。你走吧。以后也就别再来了。”说完这话，小贤抱着孩子进了里屋，并且把房门紧紧地关上。贺敏做梦都想不到他的心上人会为了孩子放弃了他们之间的感情。屋里的刘小贤又何曾心里好受，一边是情深意厚的恋人，一边是嗷嗷待哺的娇儿，两个人就像是她的肠子连着心，舍了哪边都痛啊。她抱着孩子，头埋在孩子的小被上，任泪水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