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点站
作者: 宁梓
时间: 2015-1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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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闻韶又一次对之静说了谎,她告诉之静这三万块钱是她用五幅仕女图赚来的。之静信了闻韶的话。 之静终于可以手术了,闻韶嘱咐之静打起精神,做好准备
摘要:陆泊舟,闻韶脑海一旦出现这个名字,心就开始抽丝般的疼,面对近在咫尺的这个人,他的笑,他的雅,他的干净,都让她无力抗拒。她好想靠在他的肩上闭上眼睛睡一觉,好想与陆泊舟“死生契阔,与之偕老”。可她知道她不配,她配不上陆泊舟,陆泊舟的干净,不是他乌黑的头发,不是他洁白的牙齿,也不是他干净的衬衫和他无尘的皮鞋,是他眼睛里透出的灵魂深处的干净,如纳木错湖,明净、辽阔、蔚蓝。
一
闻韶又一次对之静说了谎,她告诉之静这三万块钱是她用五幅仕女图赚来的。之静信了闻韶的话。
之静终于可以手术了,闻韶嘱咐之静打起精神,做好准备,迎接明天的战斗。之静向闻韶伸出两个如鸡爪一般枯瘦的手指向闻韶晃晃说:消灭法西斯,自由属于人民!
离开医院,闻韶驾驶着自己的红色思域,往居住的公寓行驶。小城的夜晚安静得连呼吸都让闻韶觉都是噪音,她关掉CD,一手娴熟地驾车,一手轻轻划拉着副驾上的褐色男手包。手包的左上侧印有几个字母,闻韶知道这个品牌的手包,她的公寓小衣柜的抽屉里就放着跟这个一模一样的手包,她是买来想送给那个人的,那个在电梯经常见到的人。虽然她和那人还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闻韶怀疑自己得了啥病,竟然对在电梯里相遇的这位陌生人产生了强烈思念。只要在电梯或是公寓大厅里见到他,她的心就开始狂跳,为了不让他看出,她总是板着那张冷艳的脸不去看他,可她的心早已被那张脸融化,格外柔软温暖,有一种想流泪的感觉,她不明白他的笑容为何那样俊美,他的眼睛是那样柔和透彻。他从头到脚给人一种清风朗月般的和煦。每次在电梯相遇,虽然只是短短几十秒或一、二分钟,那都是闻韶感到最紧张激动的时刻。至从有了这样的感觉,闻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开始陷入,而且是深深陷入。这在闻韶30岁以前没有经历过的心动和爱恋。
闻韶一只手开着车,一只手仍在包上轻轻划拉。
去年情人节,也是老师的生日,闻韶被师母叫到家里一起给老师过生日,师母精心为老师做了一桌丰盛的晚餐,三人各自喝下一杯红酒后,师母有点羞涩地取出一个手包送给老师,说买不起LV,就选了这款手包,作为生日礼物送给老师,还说尤其适合老师用,简约内敛又不失高贵。师母小老师很多岁,是老师的第二任妻子,年龄与闻韶相差无几,加之知性且有点内秀的性格,当着闻韶面在老师面前说话总有些羞涩。闻韶一眼喜欢师母送给老师的手包,佩服小师母的好眼光,立刻想去买来送给那个人,那个不知姓名只知道和自己同住在这个高层,还知道住在比自己高三层的地方,至于人家是做什么的,家在东门还是西门或是南门北门一点不知。
第二天闻韶果然在小城一家皮包专卖淘到了此包,她喜滋滋买回家,藏在衣柜里的第二层抽屉,没事的时候还时常取出来把玩一番。手包在抽屉里躺了近一年了,她还是没跟那人混熟,还是对他一无所知,但每周都会有那么两三次他们会在电梯里相遇,彼此没有说过话,电梯里只有俩人时他总是向她微笑着点一下头,她也轻轻回应一下。如果遇到有其他人,他们彼此似乎谁也不认得谁,本来谁也不认得谁,闻韶这么想着,也就释然。
闻韶在停车场把车停放好,又顺手把那个男士手包拿在手里,锁好车门往自己居住的公寓楼走去,小城的夜晚真是静谧安详,抬头看夜空,月亮呈月牙状,皎洁通透。有一颗很亮的小星星,伴随着这轮弯月不远不近,闻韶不知这颗星星是金星还是木星,只觉得它此刻像人间一柔情女子,相伴深爱的人左右,不离不弃,与之同辉映共相偎,温馨甜蜜
这座公寓在小城称得上豪华公寓了,里面住的尽是白领,几乎全是一对一对的出没楼里楼外。闻韶自己住在一套90平米的房子,被她收拾的简约诗意洁净。卧室对着的那个朝阳的房间是她的画室,那一幅幅娴雅细致的仕女图就是在这里被她每天精心描绘下诞生。
今晚闻韶没有心情进画室,事实上她已经近一个月没画一笔了,之静至从被医院诊断乳腺肿瘤的结果后,闻韶就整个人扑在她那里了。她把自己所有的画全部以低价出手,然后所得来的那些钞票又被她第一时间放在之静的医药费里。她只有一个心思就是帮助之静挺过这一劫,绝不能撒手任她离去。这个世界上闻韶没有亲人,之静是她唯一的亲人,她不允许自己在之静面前显得束手无策的一脸愁容。她每天都奔波于医院单位和家中。在之静面前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一贯的冷漠平淡,语速不缓不急,面庞也不存有丝毫笑意,无论遇到天大的事,闻韶始终只有这一个表情。就因为只有这一个表情,所以之静从查出病入院直到明天的手术,心里一直那样平静踏实,她告诉自己不论怎样痛苦和艰难,一定坚强挺着,挺到最后。她不能丢下儿子和闻韶一个人去享受清闲。
今晚闻韶注定失眠,一件天大的事在等着她梳理和处理。今天早晨她做的那件事是她今生做得最可怕的一件事,也是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然可以如此平静淡定地完成了如此逆天的事。
闻韶冲了热水澡,换上了粉红色家居服,穿着平底舒适的红色棉布拖鞋,去小吧台倒了半杯红酒托在手上,慵懒地靠在酒红色麂皮绒懒人沙发里,眼前放着她从车上带来的手包,她看着小小皮包,喝了一口红酒便把酒杯顺手放在地毯上,然后深呼一口气,便勇敢果断地拉开皮包拉锁,把包里所有卡片一股脑倒了出来。闻韶认真地清点着倒在地毯上的一堆卡,三张银联卡,二张油卡,一张洗车卡,行驶证、驾驶证,此外还有几元零碎钱,这应是一个人的生活所必备的全部,但没有身份证。闻韶使劲盯住那黑色的驾驶证,犹豫一下便飞快拿在手里,打开前,她轻轻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像要做出什么重要决定,勇敢果断地打开了驾驶证。
闻韶把打开的驾驶证平静地合上,与那些卡并放在一起。她端起酒杯,把杯子里的红酒一口喝下,然后燃起一支烟,静静抽着。闻韶再一次验证了自己的眼睛。早上,从餐厅出来她直接来到医院收费处,从鼓鼓的褐色手包里取出全部现金三万五千块钱,又从自己包里取出一万,交了之静前阵子欠下的医药费和即将要做的手术费后,她终于舒了一大口气,等着取收费单时,她下意识取出手包里的驾照看了一眼,就这一眼,足以让她的心猛地急速跳了几下,脸立刻发白,内心深处发出一声无法阻挡的绝望的嘶喊,不会的!
“陆泊舟”,闻韶抽着烟,脑子里反复闪着这三个字,是他,就是他,那乌黑干净的短发,俊美的脸庞,还有那双温和淡定的眼睛。怎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陆泊舟,这三个字如刀刻一般在闻韶的心上隐隐作痛,她不知该后悔早上的那个瞬间,还是该得意自己瞬间的举动,她的眼圈和眼睛都发红,有点胀痛,但没有眼泪流出,事实上,闻韶的泪腺在许多年前就好像出了问题,不论生活是苦是乐她都不冷不热,永远一个表情:冷默沉静,不惊不咋。
可今晚,闻韶真的想嚎啕大哭,她恨老天在捉弄她,在给她开一个实在不好玩的玩笑,她的眼圈红着,像一只受伤的母狼那般焦灼不安,但始终没有泪水滴落。
二
陆泊舟此刻也坐在自己的家中,正定定的看着电脑上来回播放的视频录像,傍晚下班时,张庭交给他一个白色U盘,让他晚上回去认真看看,说是那家自助餐厅提供的监控录像,张庭还说捉拿女贼的事情交给她,她要用最强大的网上人肉搜索,保证不出一个月就能让女贼归案。
录像有些模糊,远远看到一高挑女子,身着白色风衣,手拎鲜艳的红色女包,从自助餐厅里款款向门口走,录像原因脸庞不太清晰,此女子优雅从容,正走着,忽然神态似乎顿了一下便侧身向右走去,她走到一张无人的餐桌前,弯腰在桌前的椅子上拿起一手包,然后抬起头看了周边一眼,看看无人,便向服务台大步走去,看似想立刻交给服务台前的工作人员。当她快走到服务台时,犹豫的停下脚步,约五六秒时间,她突然掉头朝自动门走去,拎着的大红色女包换个姿势挂在肩上,手包自然地被她捏在两手间,从容优雅地走出酒店。
陆泊舟反复看了几遍后猛地关闭视频关掉电脑,他开始闷闷地一根接一根的抽着烟,一会功夫烟缸里的烟头足有半盒。陆泊舟原本温和平静的脸显得焦怒且憔悴,他不想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会陷入一种难以名说的境地,他无法接受视频上带给他的事实真相,虽然录像模糊,他依然能准确清楚地判断出视频上的女子就是他熟悉的那个女子,他们之间虽从未说过一句话,他也认得她,知道她的名字叫闻韶。
陆泊舟见过闻韶。他们在电梯里相遇以前就见过。他清晰记得,一年多以前,在医院值完夜班回家休息,开车路过小城的文化馆时,看到馆前挂着一红条幅上写着工笔画联展,他停下车,下意识走进文化馆里的画展室,画展室很安静,除了陆泊舟没有其他参观者,陆泊舟漫不经心的观赏着这些工笔画,忽然一幅“易安醉卧花丛”的仕女图让他眼睛一亮,他认真观赏一番,又把这位作者的其他仕女图仔细看了一遍,陆泊舟激动又好奇,他没想到在这个小地方,竟有把工笔画画得如此娴雅耐看的画家,因打小受喜欢书画的父亲所影响,加之他自身对书画有着极好的天赋,一眼便看出画者内藏的功力,而且对艺术的感觉非同一般,他看了一眼这幅画的作者照片,照片上的女子与她的画一样,面庞清丽,端庄耐看,只是不知为何一双好看的眼睛却透有凉寒,嘴唇略上翘,表情安静淡漠。一向凡事轻淡不易对女子注目的陆泊舟,看着照片上的女子,眼睛显出从未有过的欣赏和温情,他记住了这个名字:闻韶。
想到这,陆泊舟的心脏有点绞痛,他掐灭烟火,从抽屉里拿出一白色小瓶,倒出两粒白色药片放进口中,然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半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可脑子仍挥不去身着白色风衣,从容款款走出那扇自动玻璃门,名叫闻韶的女子。
今天早上七点左右,与母亲在医院附近的一家自助餐厅用早餐,父亲因胃癌入院以来,都是母亲白天晚上的忙前忙后,母亲知道他博士毕业后来到小城的人民医院担任普外科主任该有多忙,大大小小的手术几乎每天都排满,所以,查出父亲得病之后,退休后被单位返聘做财务主管的母亲,立刻提出辞职,专门照顾父亲。这样一来,让陆泊舟感到轻松许多,他向母亲提出,只管负责照顾好父亲,父亲所有的医疗费、手术费等全部自己负担,母亲答应,她了解儿子的孝心,虽然老两口退休后都有退休金,但对一个癌症患者所要支付的高昂的医疗费,远远不够。幸好陆泊舟还有一份不错的收入,这才免于向亲朋好友借钱。吃过早餐,陆泊舟与母亲一起去医院给父亲办出院手续。住了一个多月医院的父亲早就熬不住了,手术后刚过一周便嚷着要出院,要带着俩人退休后所有积蓄回老家去住,要把老家的房子好好整修一番,养上一群鸡鸭鹅,与母亲安度晚年,享受天伦。陆泊舟感叹有这样的父亲母亲真是人生之幸。
开车与母亲刚到医院楼下,陆泊舟忽然想起自己的手包丢在餐厅了,手包里有三万五千块钱现金,是他昨天下午刚从银行取出,准备给父亲办理出院所补齐的一万五千元的手术费医药费等,剩余的一半交给母亲出院后带回老家整修房子或添置点生活用品。陆泊舟让母亲先去病房陪父亲,他离开掉转车头去那家餐厅取手包。
到了餐厅,刚走上几个台阶,陆泊舟抬头看到闻韶正从自动门里向外走,她着一件白色束腰风衣,手拎红色大皮包,身材窈窕,长发飘飘,一脸的漠然,从他眼前飘了过去。小城可真小,几乎都是病号家属来用餐的地方竟也能遇见一座楼里的人。莫不是她有什么人也在这家医院医治?陆泊舟来不及细想,大步走到刚才与母亲吃饭的位置,这里已被服务员收拾的干净,桌椅上都没看到自己的手包,陆泊舟有点紧张,立刻走到餐厅的服务总台,问工作人员有没有人捡到一褐色男式手包放在这里,问遍所有服务员,大家只是摇头,谁也没见到是怎样的手包。陆泊舟有点不安,他知道麻烦来了,包一定是被别人捡走了,里面的三万五千块钱不会自己再跑回来,二位老人还在医院等候他办理出院手续,出院的钱却突然间没了,一向淡定的陆泊舟有点上火,时间不容他多想,他立刻想到同科的医师海涛,刚要向他拨打电话,手机却响了,是海涛打来的。声音很兴奋,他告诉陆泊舟,林之静家属刚给她补齐医药费等,而且也把准备手术的费用一并交上了。陆泊舟立刻说好,并嘱咐海涛通知病人做好术前准备,如果顺利,明天上午九点准时进手术室,给林之静进行左乳切除手术。交代完工作陆泊舟才想到不能向海涛借钱,海涛这段日子一直在悄悄地帮助这个叫之静的女患者,之静是海涛青梅竹马的初恋者,入院以来,海涛一直如兄长一般细心呵护、无微不至,这个时候不能向海涛开口,他也需要钱,需要帮助自己喜欢的人。无奈中,陆泊舟打通了张庭的电话,告诉她务必帮帮忙,给他尽快筹三万块钱,有急用。张庭与陆泊舟在一个科工作,是一名普外医师,他们俩被科里同事公认为金童玉女郎才女貌的一对。但平日里,大家很少看到陆泊舟对张庭像恋人那样热情关心,总是礼貌友好的叫她张庭医师。今天若不是事情紧急,陆泊舟是不会开口给张庭求助。张庭说了一句:没问题,小事一桩,银行一上班,她便立刻从工资卡里刷出三万块钱给他。陆泊舟这才放下心来,启动车向医院驶去。
一年多以前,从俄罗斯圣德堡读完医学博士回国的陆泊舟面对国内许多所知名医院的邀聘他没有动心,而是义无反顾选择了这座小城,因父母在这里,还因是自己打小生活的地方。小城这所医院为陆泊舟的归来深感欣慰,破例送给了陆泊舟一套高层的三居室,这座高层公寓在小城属于全封闭的豪华住宅区,陆泊舟就住在21层,只跟闻韶相隔三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