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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期工

作者: 郝水清 时间: 2015-10-10 阅读: 147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我找了几件换洗衣服,拿了条毛巾被装在背包里,又放进些牙膏、牙刷、肥皂之类的日用品,在背包左边的网袋子里塞进一个大水杯。我将背包背在身后,右


   【一】
   我找了几件换洗衣服,拿了条毛巾被装在背包里,又放进些牙膏、牙刷、肥皂之类的日用品,在背包左边的网袋子里塞进一个大水杯。我将背包背在身后,右手拿把铁锹,左手拿条卷好的席子,就急急匆匆地往袁湾姐夫家赶去。刚到姐夫家,那辆“蹦蹦车”,也就是时风牌农用三轮车已经启动了。
   “快球点,你快球点行吗!”
   “你真是个老肉蛋!”
   “就等你了!”在一阵大呼小叫的埋怨声中,我赶紧跑了过去,姐夫伸出手,从车后墙板边把我拉上车。
   “蹦蹦车”冒着黑烟,“突突突突”便开走了,一个趔趄,差点没有把我给晃下车来。
   坐着二十多个民工的“蹦蹦车”,沿着公路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后,就往西拐进一条土路,下了河滩,眼前就有一只较大的渡船。
   渡口上下游,有很多挖沙的船只日夜忙碌着,把从河中挖来的砂石,运到码头边,而河岸旁传动带也轰隆轰隆地响着,把一船船砂石流放到下面的农用车上,农用车再把一车车砂石拉上河岸,运往各处的建筑工地,一座座高楼也就拔地而起。
   出于对安全的考虑,在“船老板”的吆喝下,我们都下了车,步行上船。等过了河,又一哄而上地上了车。三轮车冲上河堤后,地貌也就发生了变化,路况就完全变了,河东的朱集镇是河流形成的冲积平原。而河西的古驿镇却是低矮的山包丘陵地形,是属于从西南方向延伸过来的大洪山的余脉。虽说仅仅一河之隔,土质似乎完全不太一样。
   河东的土质肥沃疏松,而河西的土质属于红色粘土,不仅坚硬碱化,而且中间还夹杂着一些小型的鹅卵石块,也因此就被当地人叫做“岗地”。那当然了,植被的种植也有所不同,东边的土地无论种什么树木、庄稼,都会枝繁叶茂、生机勃勃。相形之下而河西的土地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这路也随着地形,一会冲上“岗”顶,一会又跌至“岗”谷,坎坷不平。这三轮车可就成了名符其实的“蹦蹦车”了。每个人脸上的肉不断地抖动着,心都快要“蹦”出胸外。
   一路颠簸二十多里后,在一片污言秽语的叫骂声中,“蹦蹦车”开进了一个小村庄,才停了下来。我们拿着行李工具,和老板一起走进一家农户的院子里。见西南角有个水龙头,人们便乒乒乓乓地放下行李和工具,疯了似得去争抢水龙头,又一阵疯笑打骂声。
   这村庄叫下洼村,而这户人家,是老板弟媳妇的姑老表,因为工程刚好通过这边,老板就把我们这些人吃住都暂时安排到这里。
   小暑节气刚过,都已经7点半了,太阳还依然迟迟地不愿落下,气温依然没有降下。喝了水解了渴的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坐在树荫下,有地吸着烟,有的用草帽呼哧呼哧地扇着风。
   这时,老板就开腔了:“今天才来,就算球了,明天开始干活儿。三个人一组,你们自己结合,明天我就去放线。这就是我们吃住的地方,天晴了,就睡在外面。下雨了,我们就睡在车库里。”
   我们顺着老板儿指的“车库”一看,是几间钢架结构的东西向的大棚。上面有蓝色铁皮钢构板。三面砌有围墙,前面敞开着,大棚南边停有一台四轮拖拉机。原来,这“车库”就是停放拖拉机的地方。
   老板儿一行人在“车库”一角忙乎着,去搭临时吃饭的灶台,他们更懂得“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
   我趁机走出了大门,一条小路通往门前的一个小岗坡上。站在岗顶,我四下看了看,类似于这样的小冈峦不均匀地分布着,有远有近。村庄有十几户人家,大都是两层楼房,不规则的分布着。村北面有个堰塘,泛着亮光。村东边一条土路,我们就是坐着“蹦蹦车”从那条土路进村的。冈峦之间有大片大片的玉米地,在“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傍晚,绵延着望不到头。
   晚上,我们就都在院子外面的空场上横七竖八地睡着,没有风,蚊子特别多,因为走得匆忙,也没有带香水或风油精之类驱蚊的东西,一直被折磨到很晚很晚,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二】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我就被姐夫迷迷糊糊地叫醒了,“车库”里面的灯光下,一个大塑料盆子里,早已堆起一个个蒸好的馒头,旁边一大桶西红柿汤,上面还漂着些鸡蛋花儿。这就是我们的早餐,我们就蹲在地上,吃饱喝足后,拿着工具,和老板儿一起走进清凉的晨雾中了。
   我和姐夫、还有一个叫小军的分在一组。小军和姐夫是发小,关系比较铁,又都会干瓦匠活儿,经常一起走南闯北地打工挣钱养家糊口。
   我们工作是挖天然气管道的沟槽,沟槽挖好后,再铺设天然气管道。沟槽是沿着一条公路设计的,宽要求挖一米,深要求挖一米五。老板给我们放好了五十米的线,两头用白石灰点好记号,我们就开始干起来了。
   随着太阳的升高,温度的上升,干一会儿,人们就开始怨天怨地、破口大骂起来了。
   “这是啥鬼不拉屎的地方?要是土,你就单纯是土,中间为啥还要夹杂些鹅卵石?真你妈的烦死人了。”
   “这狗日的岗土地,还真他妈是‘钢’土,比我们河地的土不知道硬多少倍?”
   “日他妈老东国,他个狗鸡巴做的,晓球得岗土这么硬,也不提前说一声,叫我们从家里带几把十字镐来。”
   他们骂的老东国,就是我们这次代工的老板儿。
   但是,骂归骂,干还得干。他们毕竟是常年在外面干活,出过力气的人。一脚一脚地使劲往下踩铁锹,又一铁锹一铁锹费力地往外扔土。太阳毫不留情地炙烤着我们,民工们头上大多戴有草帽,大都赤膊上阵,挥汗如雨,脊梁上反射着太阳的光芒,黑油油闪着亮光。
   几个小时以后,我可就渐渐跟不上姐夫和小军的节奏了。
   我头顶上白色的太阳帽,周边也被汗渍浸湿。由于没有经验,也忘记带毛巾了,不断地掀起衣襟,往脸上擦汗。更忘记带双手套,手心火辣辣地疼,带来一大杯的凉开水也早已喝干。
   姐夫和小军不时地劝我说:“你没有干过力气活儿,别使猛劲儿;慢慢挖,你到那边树荫下休息一会儿”。
   要不就是拿出钱,对我说:“你去到那个路边小商店买包烟去。”“你再去商店买几瓶水来喝。”
   我知道,他们是心疼我,想让我多歇一会。
   我姐夫其实也只是比我大四岁,小军也只是比我大两岁,我们年龄基本上相当,属于同龄人。所不同的是,他们过早地离开了学校,经常从事体力劳动,双手早已经磨出厚厚的老茧。姐夫和姐姐结婚后,一起长年累月的在外面搞建筑,爬高下低、砌砖粉墙,早已承担起养家糊口的重任。而我到现在还依然过着“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神仙般的生活。
   父亲身体不是很好,母亲又是个女人,也只能在家侍弄几亩薄地,哪里供得起我读大学的生活费用。
   也因此,今年暑假,我要决心自己挣钱,自己去挣够开学所交的学费和生活费,以减轻父母的负担。
   当然,辛苦归辛苦,报酬也是很丰厚的。
   我们的工钱是按包工量来计算的,每米二十元钱,假如我们每天能完成三十米。就能收入六百元,三个人,人均二百元。一个暑假干完,收入相当可观。
   然而,算账也只是理论上的数字,而土,你一铁锹不去挖,它就还在一丝不动地躺在那儿,可不能纸上谈兵呀!
   一直干到十一点半,老板儿才骑着摩托车过来,喊我们回去吃饭。中午不是馒头,改成炒面条,肉倒是很不少,掺杂些瘦肉、肥肉在里面,要比在学校餐厅里卖的炒面里的肉多得多,肉块儿切的也大得多。老板儿知道,干的是力气活儿,吃不饱是会拖延工期的。相同的是,还是一大桶西红柿汤,上面漂着鸡蛋花儿。
   另外,锅台边的一个红色的大塑料盆子里面,还用水浸泡着许多啤酒。我们一边吃着炒面,一边不断地仰着脖子,嘴对着啤酒瓶口就“吹”起来了。
   因为天气热,三点钟上班,中午还有些时间,吃饱喝足后的我们,就三三两两地拿着席子,躺在树阴凉下休息了。
   也还有几个不嫌弃累的,趁这会儿时间围在一起,拿副纸牌“斗地主”。他们每人面前放一包相同牌子的香烟,不玩钱,就玩烟。大大咧咧地,倒也潇洒自在。
   午休后,体力稍微有了提升,我勉强干了一下午。晚饭的时候就觉得体力透支了。
   晚饭和早饭一样,还是馒头、西红柿汤。
   吃完晚饭后,在北边堰塘里面,我们光着身子痛痛快快地洗个澡,我就筋疲力尽地进入了梦乡。蚊子似乎也没有感觉到像昨晚那么多了。
   【三】
   这家主人年龄在四十岁上下,儿子在外地打工,家里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女儿,在读小学二年级。家里面种有几十亩地,多是玉米地,还有几亩花生等秋季农作物。
   如今,大面积农田耕种,更适用于机械化操作,耕耘、播种、截杆、收获基本上都是一条龙完成。
   然而,今年根据气象部门预报,由于太平洋上厄尔尼诺现象的出现,对这里气候影响特别大,雨水特别少。加上这里的水利排灌设施没有到位,天就这么一直的旱下去,还真不是个办法呀。这花生就快扎毡了,玉米即将抽穗授粉了,正是需要水的时候。天空哪里有一丝云彩?真是到了:赤日炎炎似火烧,稻田禾苗半枯焦的地步了。很多地方都开始抗旱保收成了。
   农民们开沟放渠、抽水浇地,这些天,不分白天黑夜,几乎吃住就在田间地头,机器马达响声彻夜不停。大人们忙碌。孩子们也跟着受罪,饿了,就吃点从家里带来的干粮;渴了,就接一杯刚抽起来的井水喝;困了,就倒头睡在地头的简易床上。
   我第二天起床,就觉得全身的整个骨头像散了架一样,更难受的是,两只手已经磨出几个暗紫色的血泡。脚踩在铁锹上,软绵绵地像踩在棉花上。姐夫和小军劝我休息一天在干,我又勉强坚持了一天。准备休息一下,看能不能恢复体力。如果实在不行,就准备回家了。
   不仅仅是我,一起来的人,心里面也早就打退堂鼓了。第二天就有几个回去了,这样干下去。我觉得坚持的人会越来越少的。
   第三天早上,人们已经起来忙碌了,我也还在酣睡中,又被人给推醒了。认为是姐夫在叫我。还在迷迷瞪瞪地揉着眼睛。
   “小郝,我和你商量个事情。”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和我说话,我睁开眼睛一看,原来是老板儿在和我说话。
   “老板儿,什么事情?你说吧。”我一激灵,睁大眼睛,就问道。
   老板接着说道:“我们住的这家主人,听说你是个大学生,想叫你给他们孩子辅导辅导暑假作业。委托我向你打听一下,你同意吗?”
   我问道:“哪个孩子?”
   老板回答说:“就这家的那个小女孩。”
   我才想到那个穿着红裙子的小朋友,吃饭的时候,有时还在我们人前人后窜来窜去的。
   我苦笑着回答道:“老板儿,我是来挖槽沟,那么累,你是知道的,几乎腾不出时间来辅导作业。”
   “这我知道,小郝,你理解错意思了。”老板解释说,“人家的意思是说,不让你干挖槽沟的活儿了,来专门给他家孩子辅导作业。”
   原来,主人家这些天,在地里忙着抗旱,孩子也没有人带,在地里面又怕孩子受罪,不放心正想找个人给辅导作业。又听说我正在襄阳文理学院读大学,就临时有了这个想法。托老板儿和我说一说,每天给三十元的辅导费,吃住还和工友们在一起。
   我和姐夫商量,姐夫高兴地说:“是件求之不得的好事。”
   见我还想说什么,姐夫又解释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是说钱挣少了,可你知道,你是个大学生,没有干过这么重的力气活儿,我们经常干活的人,都有点受不了。辅导作业正符合你,就这样定了,答应人家吧。”
   我又同父母通了电话,爸妈也说可以,我就答应了人家的要求。做起临时代课教师来了。
   是呀,通过这两天的劳动,我亲自感受到体力劳动的艰辛,也深深知道,父母给我们的每一分钱都是来之不易的,都是用汗水换来的。“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古人对粮食和汗水之间的关系,仅仅用几句古诗,就给阐述地多么生动形象而又富含哲理。
   【四】
   我从暑假作业本子上,看见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涂云霞,这肯定就是小女孩的名字吧。
   这不是糊涂的“涂”字吗?怎么还有这个姓?一打听,才知道,这下洼村,和东边那个上洼村,基本上祖祖辈辈都是姓涂的,我也太孤陋寡闻了。
   小女孩对我这个临时老师还是挺感兴趣的,从她清纯的眼睛里面看得出,她对教师有一种敬畏的心态。
   当然,由于她父母交代过,不让她叫我老师,就叫大哥哥,她就一声接一声“大哥哥、大哥哥”地叫着。
   别看年龄才七八岁,心眼儿可不小。老是喜欢拿我同她们学校的老师进行比对。
   “大哥哥,你为什么长这么高呀?我们学校的范老师,她怎么就没有你高呢?”她扑闪着长长的睫毛问我。
   “因为我是个男人,和你爸爸一样要到玉米地里面干活儿呀!个子长不高,那我怎么能够得着长在高处的玉米棒子呢?”我半是开玩笑地答道。
   谁知道,像是用筷子拨动了小女孩的笑神经一样,她就“咯咯咯、咯咯咯”地笑得前仰后合起来,很长时间没有停下来。感染的我也大笑了起来,好不容易停下来后,她眼睛里还泛着点点泪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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